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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戏里戏外 萧岚稍稍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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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香软的小轿停在了兰音馆的门前,侍儿扶起轿中千娇百媚的妙人儿,款步走向后院。
廊道左右两侧都有薄纱屏风遮挡,馆内的其他客人只能看见她鬓若巫山,裙似潇湘,恍若神仙妃子。再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只留下满室馨香。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此话不假,若要兰若姑娘作陪,这“千金”可都得是实打实的银票。
没有足够的家底,那就是自取其辱。
“这位公子,当初我只答应要替你找一个藏身的地方,你可没说过你还有朋友。”兰若一面对镜敛妆,一面没好气地说道。
公良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很少出入秦楼楚馆,到了这地方本就浑身不自在。兰若当着怀珠的面揭了他的底,他支吾了半天都不知如何回话。
“兰若姑娘误会了,我......”怀珠看不下去,刚要帮他解释,话头就被兰若打断。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不感兴趣。”兰若嘴角噙了一抹笑,“只要公子别忘了那五百两银子就行。”
“五百两?”公良川瞪圆了眼睛,“不是说好的四百两么?”
“四百两是救你一命,把你藏在兰音馆里。”兰若的眼神飘向怀珠,“现在多了一个人,价格自然也该涨一涨。”
“可是我......”公良川摸了摸怀里的荷包,里面只剩下一些碎银子。
怪只怪他买马的时候太心急,把出门前捎带上的一千两银票花去了大半。
其实,凭他少主的身份,无极塔各分舵都是他的钱袋子。只是如今他已经下了决心要脱离公良献的庇护和控制,说什么都不会再回头。
怀珠看出了他的窘迫,心里不由暗笑,觉得他实在是有点可怜。
“兰若姑娘莫急,你可知这位公子出身高贵,家财万贯。”她故意说道,“救命之恩,理应以身相许,姑娘日后做了当家主母也未可知,又何必在乎这区区四百两银子。”
兰若听罢,冷笑了一声,道:“你可知,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名分,最不可信的就是真心。未来的事情谁能拿得准呢?还不如银子实在。”
“也是,兰若姑娘快人快语,说的在理。”
面对这般讥讽之词,怀珠反倒觉得神清。她的爹娘也应该来听听这一番话,就不会整日念叨着要给她找一个归宿。
遍看世间,有什么是比她手中的剑更能护她周全的呢?
怀珠略一沉吟,取下头上的镶珠银簪,递了过去。
这支银簪上的蝴蝶十分精致,栩栩如生,镶嵌的珍珠更是圆润晶莹。
公良川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一眼就认出那是东海产出的极品。
近年来海妖为祸,兼有水匪,一斛珍珠千金难求。若将簪子拿去典当,可不止能换一百两银子。
他受之有愧,下意识阻拦。
怀珠却轻轻拂开他的手,漫声对兰若说道:“这样粗简的首饰,也不知道配不配得上兰若姑娘。”
兰若眼睛一亮,接过簪子对着烛光仔细瞧了瞧,甚是满意。
“云姑娘真是客气了。”她笑盈盈地道,“今夜还长,你们就放心在偏房里歇着吧。”
说罢,她敛衽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越来越微弱,似是被黑暗吞没。
怀珠和公良川同时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惧,却不是因为彼此。
“我从未告诉过她我的名字。”怀珠喃喃道,“看来此处不宜久留。”
公良川没有说话。他的眸子闪着细微的光,寒意森森,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
沈君懿有一件事说错了:无极塔中的人也不全是被掣元司驯化的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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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骓彻夜未眠,也没有在客栈中无所事事,一早便到县衙去找了主簿。
虽然现在不是战时,马匹的管制有所松懈,但作为重要的物质,每一匹马的去向都需要在官府进行登记。他细细查过所有马传,没有一份记录符合汗血宝马的特征。
也就是说,公良川并没有入城。至少他的马没有。
两个地方离得并不远,就算是在路上的驿站歇了半天,此刻也应该到了。
难道公良川的目的并不是泉音城?
程骓想不明白,身边也没个人同他讨论,一顿早膳吃得索然无味。
萧岚已经进城,很快就被衙役带到了内院。见到程骓,他立即快步上前,行了个平辈礼,“马少侠。”
程骓抱拳回礼,请他一同入座。
他们两人并不算熟,也没什么好促膝长谈的。萧岚问了几句泉音城中的情况,程骓一一回答,并未多言。
“沈首席呢?”萧岚等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
“捉妖去了。”程骓道,“听说有形迹可疑的人在城郊晃荡,他怀疑是妖,说是一定要去看看。”
“沈首席真是古道热肠。”萧岚感叹,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敬重。
程骓垂下眼帘,慢慢地晃着手中香气氤氲的茶盏。
这点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总之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个习惯。
就这么枯坐实在无趣,两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都不好开口,一并熬着。
到了中午,县令再热情好客,他们不好再继续叨扰,打算先回客栈。萧岚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旅途劳顿,总得先找好落脚的地方。
民以食为天,无论是京畿重镇还是边陲小城,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烟火气。
泉音城地方不大,美食却不少。街市上熙熙攘攘,小吃摊子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担茶的小贩在人群中穿行,懒洋洋地叫卖着,似乎一点也不愁茶水卖不卖得出去。
若不是偶有妖怪滋扰,这里说不定还真是个适合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的地方。
程骓和萧岚走在路上,两双眼睛不得片刻安闲。
街道狭窄,不允许纵马驾车,人们摩肩接踵。武者习性已成本能,他们提防着任何近身的人,又试图辨认每一张匆匆而过的脸。
突然,他们的去路被闹哄哄的人群挡住了。原来是前面有辆推车翻了,满车的瓜果蔬菜滚落一地,引发行人哄抢。
那卖菜的老伯拦都拦不住,眼看着一家人生计无望,急得抹泪。
程骓见状,心中不忍,悄悄地将老伯拉到一边,给了他一粒碎银,低声道:“老人家莫急,就当是菜都卖给我了吧。”
这点钱不算多,但买下一整车的菜已经绰绰有余。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老伯感激涕零,捂着银子的手都在发抖。
程骓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场面还是一片混乱,甚至还有人为了蝇头小利而大打出手。民风如此,恐怕是连妖物也要退避三舍。
萧岚叹了一口气,道:“马少侠,咱们还是绕着走吧。”
程骓点了点头,“我知道一条捷径。”
他在前面带路,引着萧岚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都是低矮的民房,白日里没什么人,远离了闹市的喧嚣,只听得几声鸡鸣犬吠。
静,并不是什么好事。举凡习武之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反倒是这样闲适恬淡的地方,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萧岚只觉得后颈一凉,耳畔砰的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擦过。
身为钩戈山庄后人,铁器的冰凉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程骓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佩剑已折,徒手用掌风震开暗器,使其偏离了方向。幸亏他出手果决,否则此时此刻,萧岚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萧公子,你没受伤吧?”他关切道。
“不碍事。”萧岚惊魂未定,还不忘向程骓施礼致谢。
以暗器伤人者,讲求的是一击即中。一旦失手,就不会贸然再次进攻,更不会在附近停留。
萧岚知道再追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只能咽下这口气。
那枚差点夺走他性命的暗器就躺在地上,形似兽爪,锋利无比,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
程骓捡了起来,脸色突变,“是霓月宫的银狐爪。”
萧岚浑身一震。
霓月宫是什么地方,程骓无需赘言。宫主姬平儿亦正亦邪,喜怒无常,有时结交妖类,有时也与江湖上的侠客来往。
她年近半百,却驻颜有术,所练的独门心决据说传自广寒仙宫。
银狐爪是她独有的暗器,只是这十几年来没有人见她再用过。
此地不宜久留。程骓和萧岚对视了一眼,同时飞身跃起,踩着茅草屋的屋檐朝客栈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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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月宫位于大漠深处,离泉音城很远,与五大宗派更是没什么交情,也不曾结仇。姬宫主避世多年,没道理千里迢迢入关来偷袭一个与她素昧平生的武林后辈。
到了客栈,萧岚依然坐立不安。店小二端了茶水上来,放到冷了也不见他饮一口。
程骓把玩着银狐爪,感慨道:“原来这就是横绝塞北的霓月宫,没想到在中原也能得以一见。”
他的话如同当头棒喝,令萧岚猛地清醒。
是啊,单凭一枚暗器,如何能认定袭击他的人就是姬平儿呢?
细看之下,这枚银狐爪也并非寒铁所制,边缘粗糙,锤炼也不够火候。
“莫非此人并不是姬宫主?”萧岚喃喃自语。
“萧公子是怀疑......”程骓眉尖微蹙,思索了片刻,谨慎道:“其实懂得使用银狐爪的人,不一定出自霓月宫。”
萧岚看出他已有怀疑的对象,连忙追问:“还有谁?”
“不知道萧公子认不认得‘绣花手’展红波。”程骓问罢,见他迷茫,接着好心解释,“此人年轻时也是惊才绝艳的少年高手。只可惜后来误入歧途,为武林所不齿,所以盘踞于川中一带。这泉音城,也算是他‘关照’的地方。”
这么一说,萧岚茅塞顿开。
他们和展红波算是半个同行,就这么贸然进城,也不递个拜帖、打声招呼,是没把这位川中霸主放在眼里了。
“可是他为何会用霓月宫的暗器?”萧岚仍有疑惑未解。
程骓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前来添茶的小二就殷勤地说道:
“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展大侠可是出了名的‘荣门子’。”
“荣门子?”萧岚越发糊涂了。
“展红波之所以与各大门派结仇,是因为他有一个癖好,那就是偷师。”程骓道,“偏偏他又有些本事,总能学得七八分,陨星剑派和岭南赵家庄之间的冲突就是他一手挑起的。”
“这件事我听说过。”萧岚惊讶不已。
陨星剑与赵氏风雷斩都是至阳的武学,本不相克。
后来有位青衣剑客,以陨星剑的“落英飞玉”十九式大破风雷斩,还放下狠话,狂妄至极,竟然直接向赵庄主下了战书。
自那之后,两个门派纷争不断,虽无太大损伤,但毕竟是被人戏弄了一场,免不得恼怒。
展红波的“绣花手”之名,说的不是他心思如何缜密、武功如何高强,而是讽刺他与大半个江湖的人结仇,往后怕是只能躲起来,终日像女儿家那样闭门绣花。
“唉。”萧岚叹了一口气,“修炼之人理应同仇敌忾,斩妖除魔,哪有窝里斗的道理。”
“这是自然。”程骓附和道。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恨意,刺骨之寒,“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萧公子这样的觉悟。”
“小的在这里干了好几年,见了不少人,都说是要来挑战他的。”小二说起八卦来,眉飞色舞的,“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再怎么学都是东施效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程骓若有所思,望向窗外,目光逐渐变得飘渺。
沈君懿回来以后,从两人处得知了今日的惊魂一刻。
“萧公子没有大碍吧?”他颇有前辈的风范,关怀备至。
“我没受伤。”萧岚连忙道,“多亏马少侠救了我。”
沈君懿点了点头,转向程骓,眼睛突然微微张大,问道:“咦,马少侠,你的佩剑哪去了?”
这个问题成功将萧岚的注意力引到了程骓空空如也的腰间。
程骓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折了。”
“折了?”沈君懿一脸震惊,声调也扬高了许多,“这可如何是好?”
萧岚正愁不知该如何报答程骓的救命之恩,便立即顺水推舟,热心地说:“这个好办,回程路上有我们钩戈山庄的铺子,到时马少侠只管去挑一把使得顺手的剑就行。”
程骓抱拳谢过,暗中留意他的神色。
萧岚稍稍放松了一些,面上除了感激,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要么,他是个做戏的高手,要么,他真的对昨夜的袭击毫不知情。
萧令,不,是鹿雪晴竟疑心至此,连自己的亲儿子都瞒着。
程骓一时心乱如麻。
如若她是敌非友,他的处境只会越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