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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命悬一线 他握剑的 ...

  •   夜色浓烈如酒,无人宴饮,只为逃亡者作了绝妙的遮掩。

      山林寂静,被风掀落的叶子还未枯萎,一抹绿意在黑暗中翻覆飘摇,它曾经旺盛的生命力在与命运作着最后的挣扎。

      他已经逃了一整夜了。

      对方对他的武功家数了如指掌,出手又快又狠,招招致命。

      在这深山老林之中,还有伺机而动的树怪花妖,并不是个藏身的好去处。若是有埋伏,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那些人一旦进入荒山野岭,便是如鱼得水,他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探囊之物。

      可是他别无选择,压箱底的保命招数没有为他争取到多少逃命的时间。

      他是武学世家出身,同龄人之中的佼佼者,本不该沦落到如此田地。

      山洞内满是杂草碎石,几乎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他的右肩被剑贯穿,伤口的血浓稠如墨,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不停往外渗。

      他咬了咬后槽牙,握紧手中的剑,努力在暗中辨别方向,慢慢地走到山洞的深处。

      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壁,他盘腿坐下,点了肩上的穴位,把血止住,接着开始运气疗伤。

      无人在侧护法,此举十分冒险。他从小养成了谨慎的性子,无奈此刻火烧眉毛,只能顾着眼前。
      那毒药见血封喉,不能在体内停留的太久。他拼了命逃到此处,不是来等死的。

      虽然洞口的乱石密林是天然的屏障,但无法御敌。

      好在天就快要亮了。

      -

      泉音城城郊有一家小药铺,名叫善安堂。坐诊的大夫年近八旬,身边跟着两个打下手的徒弟。

      因为地段的缘故,铺子的生意冷清,平日里门可罗雀,只有附近的居民才知道这深巷之中还藏着一位悬壶济世了大半辈子的老者。

      一大早开门迎客,门庭冷落,直到下午才进来了一位虬髯鸢肩的猎户。

      “纪大夫在吗?”

      他步履匆匆,进门时神色紧张,闹出了很大一阵动静。

      两位徒弟中年纪较大的那一位起身应道:“找我家师父何事?”

      猎户箭步上前,抓住他,“我儿子上山的时候被树妖刺伤,昏迷不醒,快请纪大夫救命啊!”

      在这山林中讨生活的人,大多都是皮糙肉厚的武者,本事比起除妖师也毫不逊色。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哪里经得住这么大的手劲,被攥住的地方一时血液凝滞,都泛白了。

      柜台后的小徒弟见此情形,也明白事态严重,拔腿往后院跑。

      “师父!师父!”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直到他在院中找到了正在晒太阳的老人家。

      纪大夫祖上是采菌人,识得千百种药草,尤其擅长解毒。他三言两语问了症状,就知道那猎户的儿子是被毒箭木所伤,不敢耽搁,立刻命大徒弟备好药材,与他同去救治。

      一行三人风风火火地离去,只留下小徒弟独自守着铺子。

      小徒弟心里郁闷,师父怎么每次都只带师兄出诊而不带自己,想来想去,也只有“医术不精、年纪尚小”这一条理由。

      师兄常说他人鬼精,就是不爱下功夫钻研,才会一直没有长进。

      “唉。”他叹了一口气,站到小板凳上,艰难地接过师兄撇下的活儿。

      药材整理到一半,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迎客用的铃铛这时才发出了轻轻的响声。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你...你买什么药?”

      他连话都不会说了。师兄常训诫他,说待人要有礼貌,他这会全忘光了。

      这个走路没有声音的客人穿着粗布麻衣,脸上灰扑扑的。明明天气很热,他却包得很严实。

      “小大夫,你们这里有没有红背草?”客人问。

      小徒弟眼睛转了转,打量着他,一时被他通身的贵气弄糊涂了。他嘴唇发白,显然是身体有恙,却不知为何不给人半点虚弱的感觉。

      “有是有的。”小徒弟说,“可是这味药不能乱用,得有方子才行。”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客人逗笑了,“我自己知道方子,也不行?”

      “真的?”小徒弟半信半疑。

      “我难道拿我的命骗你么?”客人道,一面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我还要赶路,请小大夫快些替我抓药。”

      这人的要求很奇怪,但看着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而且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小徒弟不再多问,熟练地从格子中取出红背草包好。

      “多谢。”

      客人接过药包,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他没有在铺子里逗留,立刻就离开了。

      小徒弟只是眨了眨眼睛,门外的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仿佛从来没有人出现过。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都中了毒箭木的毒。”他趴在柜台上,托着脑袋,喃喃自语道:“我记得咱们这地方是没有这种树的呀。”

      -

      一辆精致华美的马车自远处驶来,马蹄踏在官道上,尘土飞扬,过路的行人纷纷避让。

      随着车盖的帘帐飘动,隐隐约约有脂粉的香气弥漫开来。

      马车的主人不是官宦,也不是商贾,而是兰音馆的花魁兰若。她的名气之盛,连到守城的小小卫兵都有所耳闻。

      这位兰若姑娘不仅天生丽质、才情甚高,还是许多大人物的座上宾,身份不比寻常的乐伎。若不是上头有令,过路的车马行人一律要仔细盘查,他们是实在不好意思惊动。

      “姑娘探亲一趟已经累坏了,请官爷们体谅体谅。”赶车的小厮赔着笑,掀开马车的帘子。

      里面坐着的是一位粉面红妆的美人,肤白胜雪,娇艳欲滴。马车一路颠簸,她鬓发微乱,脸上的倦容越发令人怜惜。

      “兰若姑娘,失礼了。”守卫一时神摇意夺。

      兰若微微一笑,朱唇轻启,道:“无妨。”

      有了她的准允,守卫反而更加觉得冒犯,眼珠子根本不敢乱转。再说了,车厢内空间狭小,一眼就能看到底,也藏不住人。

      马车很快就被放行了,一直到位于闹市的兰音馆才停下。

      兰若在前门下了车,小厮将马车牵到后院去放。

      作为泉音城的行首,兰若有自己的小院和仆役。她回到住处,立即就将服侍的婢女都遣了出去。

      没人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只当她是要整装梳洗,晚上还要去给县令大人献艺。

      兰音馆的乐声悠扬不绝,直到日落西山后,还有袅袅余音。华灯初上,这样的烟花之地最不缺的就是人。

      无论高矮胖瘦,只要口袋里有银子,会说些附庸风雅的场面话,就是兰音馆的贵客。兰若姑娘声名远扬,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能掷千金买一笑的毕竟还是少数。

      好在兰音馆的姑娘够多,时兴的曲子信手拈来,往来的客人就算见不着兰若,也能尽兴。

      众人推杯换盏,倚红偎翠,好不快活。

      席间有一名男子,却格外地不同。他穿着朴素,长袍坠地,头上戴的帷帽遮住了大半副面容。

      光顾兰音馆的人非富即贵,皆是锦衣绣袄,只看一眼就可以分门别类。有道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他拿得出银两点曲子,却不要人陪。

      弹琵琶的小姑娘乐得清闲,下去偷懒了。他杯中的茶水冷了许久,都没人上来添。

      受到如此冷遇,任谁都会感到忿忿不平。可男子并不介意,只是偶尔抬眸,望向通往后院的廊道。

      兰若的仰慕者众多,偶尔也有几个不识抬举的来这里闹过事,硬要闯进她的住处一睹芳容。为此,兰音馆的老板重金请来了几位江湖高手坐镇。

      自那以后,兰音馆仍是络绎不绝,再不安分的客人也收敛了许多,再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为什么江湖高手会愿意到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来替人看场子。或许是因为老板给出的酬劳太过丰厚,又或许是因为兰若姑娘的美貌足以令英雄折腰。

      只有这位坐在角落品茶的男子才知道答案。

      所谓的“江湖高手”,也不过是会些拳脚功夫罢了,虽说足够对付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富家公子和他们身边跟着的粗使下人,可一旦遇上真正的练家子,不用几招就会原形毕露。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潜入了后院,凭借过人的轻功飞身跃上阁楼。

      大半个泉音城的人都知道,今夜兰若姑娘在县令府上,房中不会有她的倩影。

      不过,他并非那些喜欢偷窥的宵小之辈,并不觉得失望。

      伴随着细微的响声,阁楼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是风力,还是人为,无从得知。

      黑夜中有人影闪动,就像一滴水落入江河,了无痕迹。

      男子进了屋,还未站稳,就有一柄剑横在了他的脖子前面。

      “是我。”男子开口道。

      他的声音清脆动听,分明是一位年轻女子。

      长剑在暗中散发着寒气,直逼咽喉。执剑者愣了片刻,却并没有因为她自报身份而收起兵器。

      “云姑娘,你是怎么找这里来的?”他冷声道。

      “川公子被人跟了一路,不会以为自己的行踪真的滴水不漏吧?”怀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公良川脸上挂不住,幸好房里一片漆黑,没被瞧见。

      他一翻手腕,剑脊仍然对着怀珠的命门,封住她的前路,“不知无极塔与贵派何怨何愁,要对我下如此杀手。”

      “如果我也是来杀你的,那么我在善安堂就会动手了,又何必等到入城。”怀珠斜他一眼,目光中有几分戏谑的意思。

      “你......”公良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中了南境特有的剧毒,如果没有红背草救命,就算封住穴位,也活不过三日。追杀他的人也清楚这一点,必然会在附近的药铺医馆寻找他的踪迹。

      为了保险起见,他花重金收买了当地猎户,让他用儿子中毒的借口把善安堂的大夫请走,以此为障眼法。

      就算杀手真的跟着猎户和纪大夫进了城,也很快就会发现,中毒的儿子不是他。城中人多眼杂,杀手就算再恼怒,也断然不会冒险行凶。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竟然被怀珠识破了。

      “云姑娘兰蕙风神,青云镇初见,令人倾慕不已。但若来者不善,请恕在下冒犯。”公良川眼中有一瞬间的怅然,但很快就被决绝的杀意所取代。

      他身上还有伤,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怀珠是出了名的美人,也是出了名的高手,容不得他轻敌。

      “你已被我师兄所伤,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怀珠冷静地说道,仿佛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既然云姑娘已经承认杀手是贵派的人,想必能理解在下的难处。”公良川暗中运转内力。生死存亡之际,曾经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年纪比怀珠小,但武功不会差到哪里去。身为少主,他受公良献亲自调教,又曾随堂兄们在军中磨炼,只要殊死一搏,还是有几分生机的。

      此地位于闹市中心,一旦出了大动静,不好收场。

      怀珠无意与他起冲突,只好和盘托出:“我不知道袁振为什么要杀你,我只知道,你们无极塔有内奸,你的行踪一开始就是被他泄露的。我大师兄一早便察觉,才托我暗中追查。”

      “内奸?”公良川惊愕不已,“不可能!无极塔的弟子都由我爹亲自遴选,忠心不二,绝对不会背叛。”

      “江少鹏这个人你应该认得吧。”怀珠以超乎寻常的耐心解释道:“你消失以后,五大宗派都派人出去寻找。江少鹏身为你爹的心腹弟子,本应该尽心尽力,但他却偷偷向袁振递消息。袁振接到消息之后,立刻追来对你下手。其中的关系,应该不用我再详说了吧?”

      “少鹏......怎么会......?”

      纵然一脸真诚,她的话也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江少鹏是什么样的人,公良川自以为再清楚不过了。他是罪奴出身,适逢太皇太后病重时,皇帝大赦天下,他才被放出宫来,后来又被公良献收养。

      多年以来,江少鹏一直忠心耿耿地侍奉在旁,勤恳做事,认真修炼,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在寒冬腊月里,公良川还曾撞见他以冷水入浴,借以锤炼心志。

      这样的一个老老实实的人,真的会是怀珠口中的内奸吗?

      公良川不敢相信。

      他握剑的手在轻微晃动,出卖了他动摇的内心。

      怀珠适时道:“我们都想要真相,我已经拿出我的诚意了,川公子的剑能放下了么?”

      公良川眸光暗了暗,沉思良久,缓缓地将剑收入了剑鞘中。

      虽然他的伤的确是拜碧璇剑法所赐,可栖风馆的那惊鸿一瞥,至今仍历历在目,云怀珠实在不像是坏人。

      他决定赌这一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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