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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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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占先机,程骓和沈君懿率先赶往泉音城,萧岚骑马压后。
御剑飞行很耗内力,又容易从剑上跌下来摔成半身不遂,也就这点好处了。
泉音城地处偏远,傍水而兴,往西不过百里就是毒蛇虫蚁遍布的烟瘴之地,不是有妖物为祸。
这里住的百姓不多,但也是茫茫人海,想要找到一个本就可以隐藏行踪的人绝非易事。
一入城,沈君懿就把程骓带到了守城长官的官衙门口。
“公良川再傻,也不会藏在这里吧?”程骓不明白他的用意。
“公良献虽然未在朝中出仕,但明里暗里都和掣元司一条心。他结交重臣,早已经不是一般的江湖门派了。川公子突然失踪,我们来这里报案,借调些人手,不是合情合理么?”沈君懿说着,拿出了公良献的令牌,“一个九品小官,不会不卖给无极塔这个面子。”
“就凭他们,能找得到吗?”程骓怀疑地看着守门的几个衙役。
“当然不能靠他们。”沈君懿狡黠一笑,“官兵满大街找人,公良川必会察觉。到时,我们只需要在出城的关口守株待兔即可。”
程骓打量着他的表情,突然道:“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真心想找到公良川。”
“你怀疑我?”沈君懿非常受伤。他眼珠一转,又说:“只是缘乃天赐,若是我们同川公子实在没有缘分,找不到也很正常。”
程骓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公良川离家出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多半也是不会跟他们回去的。行走江湖难免是要吃苦的,无极塔的名号够响,可保他性命无虞。若是实在混不下去,等公良献气消了,再回家认个错也行。
天色已昏,守门的衙役都盼着要交班,兀地见到两个生人,都不太乐意进去通报。
沈君懿怕程骓出手太重,也不跟他们计较,只是把令牌递过去。
无极塔在朝在野的分量都不轻,哪怕只是区区衙役也有所耳闻。他们进去通报不久,两人就被请进了府衙,由泉音城的知县亲自接待。
沈君懿说明来意,知县不敢耽搁,当即就指了八十人,点清之后,待次日一早到城中各处搜寻。
府衙内设有厢房,是用来招待贵客的,一应摆设都很精致。
沈君懿推辞了,拉着程骓随便找了家客栈投宿。
客栈里冷冷清清的,客人不多,两间房离得很近。宵禁以后,程骓无心练功,想着去看看沈君懿在做什么。
他明目张胆地从正门进去,也不敲门。
不知为何,沈君懿似是有所戒备,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迅速地将手里的书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的小动作没能逃过程骓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
程骓从来没有见过沈君懿这般慌张,有些不悦。
书的一角还露在外面,他长手一伸,将它抽了出来。
沈君懿拦不住,只能干笑一声,“阿骓,窥人机密可非君子所为。”
“这话从大师兄嘴里说出来真是耐人寻味。”程骓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况且你和我之间,也非君子之交吧。”
沈君懿无法反驳。
程骓拿到书,坐下来细看。
这是一本古籍,记载的都是年代久远的逸闻异事。书页上有折痕,他随手一翻,就翻到了沈君懿方才正在读的那一页。
女床山上的乾坤匣随着灾祸降临人间,被五大宗派联手封印。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其中细节,一直引人遐思。
几百年来,沧海桑田,难道未曾发生过什么意外吗?
当然不可能。据书中记载,三七谷的一位少谷主在驻守女床山时曾有奇遇。
他为了保护供奉乾坤匣的祭塔,被妖邪所伤,修为尽毁,只剩最后一口气。就在此时,是一件神物救了他。
该神物状似灯盏,刻有“洗魂”二字。他不但捡回了性命,修为甚至比以前更强。
这听起来是个结局圆满的故事,但天底下哪有无本的买卖呢。
这位少谷主出山以后,性情大变,最后走火入魔,对门人弟子大肆屠杀,名满天下的三七谷几乎就要从江湖上消失。
其他四大宗派的掌门听说以后,曾考虑过将洗魂盏摧毁,后来却不了了之。
原因很简单,他们舍不得。如此神物,纵使酿成血灾,依然是不可多得的,指不定哪一天就派上用场了。
程骓再往后翻了翻,觉得无趣得很。不过是消闲用的读本,沈君懿到底在紧张什么?
“你何时也爱看这一类的书了?”他把书还给沈君懿。
“不是我爱看。”沈君懿神神秘秘地说,“我是在公良川房中找到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出走之前应该还在翻阅。”
一个要趁着夜色出走的人,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读书?
程骓仔细想了想,怪道:“难不成真是被人掳走的?”
“无极塔弟子众多,公良川要是抵抗起来,怎么会没人注意到?暗器或者迷药倒是说得通......”
沈君懿的话音戛然而止。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慢后快,显然是打算偷袭。
门窗被内力震开,三四名黑衣人手持兵器,连珠般贯入。
程骓先动,起身迎战。他没有随身带着佩剑,只能借用沈君懿扔在床头的十四弦。
为首的黑衣人径直劈来,他举剑相架。左右两侧又有夹击,他蓄力猛推,将对方掀翻在地,接着旋身飞起,躲过交剪的剑锋。
其余的黑衣人见状,重新集合,蜂拥而上,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都是冲着程骓去的,目标很明确,仿佛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
沈君懿被冷落在旁边,奇怪不已。他找不到机会出手,眼波轻动,忽然像只蝴蝶似地从被破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黑衣人只当他是落荒而逃,并未追击,全都与程骓缠斗了起来。
这些人武功路数相近,招式甚有章法,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程骓用不惯十四弦,一时难以招架。
屋内四面都是墙壁,施展不开,又容易被逼入墙角。程骓一面转圜,一面退到院中。
黑衣人紧追不放,连招袭来,攻势接连不断,如同浪潮,却不下死手,似乎只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程骓疑心本就很重,百招下来,仍然不败,到最后干脆和他们过起招来。
月下刀光浮动,剑影飞掠,静谧安宁的泉音城不闻泉音,反而只有金戈铮铮。
胶着的场面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进院中,如风如电,欺身到其中一名的身后,挥掌拍出。
黑衣人及其同伴察觉到杀意,不由冷战,斜身倒退。
沈君懿这一掌落了空,但已经起到了警告的作用。
瞬息之间,他已落在了程骓身边,手执一柄长剑,迅速换回了十四弦。
对方知道遇到了劲敌,再次出手时,招式略显犹疑。
程骓无心恋战,想速战速决。沈君懿也有此意,两人相视一眼,联手发起攻击。
从前在浮玉山,两人朝夕相处,对彼此的路数都了如指掌。虽然下山以后,程骓一心修炼贯云剑法,一招一式中早已经没有了碧璇剑法的痕迹,但两人再度配合起来,却宛如量身定制的剑与剑鞘,默契无间。
沈君懿身法飘逸,如鬼如魅,和程骓一样难缠。
为首者看出他实力深不可测,有意收招撤退,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劈下,竟生生将程骓用来格挡的佩剑斩成两截。
程骓在外多年,见惯了腥风血雨,见此情形,也不由愣住。
沈君懿脸上的惊讶不过转瞬,很快变成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马少侠,你没事吧?”
他大声问道,暗地里按住了程骓的肩膀,不让他再还击。
黑衣人抓住机会走脱,遁入夜色当中。
“为什么不让我追?”程骓皱着眉,拍掉他的手。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沈君懿道,“再说了,对方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程骓回想了一下他们的招数,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沈君懿也不勉强他,直接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就是被人称为‘蜀中双侠’的丁氏兄弟和‘金钩刀客’赵青虹。”
近几十年来,江湖上的少年英雄人才辈出,这三人的名字已经不比当初那么响亮了。但和他们交过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修为造诣只增不减,只是不像年轻时那样爱出风头了而已。
“你怎么知道?”程骓问。
“天底下除了钩戈山庄的匠师,还有谁能造出削铁如泥的宝刀?”沈君懿道,“况且,那丁氏兄弟同气连枝,从小练的就是阴阳互补的招数,虽然刻意藏锋,但习惯是改不掉的。他们两人年轻时曾上山挑战南琰峰首尊,我有幸一见,今日才认得。”
他说了一大堆,仍没说到重点。
程骓忍不住问:“难道公良川的失踪与钩戈山庄有关?”
“这个嘛,我不清楚。”沈君懿耸耸肩,“不过,萧令一定对你有所怀疑了。”
“怀疑我?”程骓心一沉。
萧令与柳如正的交情非同一般,一旦他身份暴露,就再无参加群英大会的可能。
沈君懿不需要担心杀身之祸,神色轻松,“你可知道,江湖上最有名的易容高手‘美人面’?”
“嗯。”程骓略略点头,“以前听娘亲提起过。”
云真派掌门独女鹿雪晴,精通易容术,天生沉鱼落雁之貌,却爱以假面示人,见过她真容的人屈指可数。江湖传言说她只会扮作美人,每一张脸都独一无二,艳丽非常,故称“美人面”。
云真派有百年基业,凭借一套“穿林打叶”剑法独步武林。当时,身为云真派传人的鹿雪晴与钩戈山庄的少庄主萧令结为鸳盟,不知羡煞多少人。
只可惜世事无常,老庄主死后,仇家上门,将两人围困在无岸崖边。萧令拼死一战,却未能保住爱妻的性命。
“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你该不会觉得......”
这个推测太过离谱,程骓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是我觉得。”沈君懿唇边含笑,“而是我确定,萧令就是鹿雪晴扮的。”
程骓震惊不已,借着月光看他,知道他不是在胡言乱语捉弄自己。
可是,萧令是七尺男儿,居庄主之位近二十载。若他的真实身份是易容的鹿雪晴,而没有被任何门人弟子、亲眷好友识破,可见这位易容高手绝非浪得虚名。
沈君懿言之凿凿,程骓不得不信。
月色清明,他的眸中光影流动。
程骓想起来了。
三年前,沈君懿大半夜把钩戈山庄搅得鸡犬不宁,多半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又不小心露了行藏。
“我早就觉得不对,没想到这个‘钩戈君’还真是女扮男装。”沈君懿得意洋洋地说,“要想瞒过我,简直是痴心妄想。”
“是么?”程骓飞去一眼,语气冷冰冰的。
原来某人终日风花雪月,遍识群芳,到头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不知道自己牙酸个什么劲,大概是气恼沈君懿瞒了这么久,到如今这不得已的境地才告诉他。
夜深人静,客栈的小院不是说话的地方。沈君懿推着程骓回房,把门关上。
赵青虹是钩戈山庄老庄主的首徒,练的是硬功夫。程骓防住了他劈下来的那一刀,却难免受到内力震荡。
沈君懿将掌心贴在程骓背后,缓缓注入一股真气。
自从回来以后,程骓的内息与往日大不相同,变得酷烈狂肆。沈君懿怀疑他入了什么邪门歪道,还特地试探过几次,都不了了之。
如同引江水入渠,只有内力较为深厚者,才能替别人调息。对沈君懿来说,这本是举手之劳。可不知为何,当两人的内息相遇,他竟有些招架不住。
程骓此时仍无知无觉,沈君懿收了内力,眉间隐有些许苦楚。
眼看着是睡不了几个时辰了,程骓自己也知道自己内息出岔,在榻上运气调息。
沈君懿在一旁坐着,光明正大地翻看刚才那本书。
“对了,你不是说不记得儿时的事情了么?”他随口问道。
程骓就要入定,一开始并不打算理会他的,将体内的真气运过两个大小周天,再沉于丹田。
沈君懿也不着急要答案,如玉般的手指捻着书页,轻轻翻动。
心神不宁之人,最是听不得响动,这一阵若有似无的沙沙声,在耳畔挥之不去。如同挠痒,越是想要静下来,反而坐不住,越挠越痒。
“阿骓,谁教你入定是睁着眼睛的?”沈君懿笑道。
程骓垂下眼帘,装作无事发生,淡定地回答之前的问题:
“以前是不记得,这几年慢慢想起来一些。”
他一个人四处飘摇,得了清闲时,少时往事在夜里入梦。他开始记起父亲曾带他游历山川湖海,还有母亲那些讲不完的江湖异事。
沈君懿眸光闪动,叹了口气。他合上书,放到一边,“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
今夜萧岚不在,他们不用再提防隔墙有耳。
程骓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要应付他,内心疑问脱口而出:“你去哪?”
沈君懿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个药匣,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骓垂目不言,由着他出去了。
泉音城的夜色美丽而宁静,黑暗中蛰伏着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这座城历史悠久,一代又一代勤劳而勇敢的人在这里耕作、生活,繁衍生息。一汪清泉自山间涌出,汇聚成溪流,淌过这片沃土。
山雨欲来,风却没有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