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我见犹怜 “哪有男子 ...
-
日光从窗户的缝隙渗入,空气中飞尘飘舞。
程骓睡得浅,敲门声还未响起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床畔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室淡淡的清香。
他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不过幸好没有做噩梦,这才得以养精蓄锐。
门外的人是无极塔的杂役,替公孙霁送了口信来。
用过早膳后,程骓去向他那所谓的“师父”请辞。
公孙霁不喜喧闹,所以住的地方十分僻静。一路上冷冷清清的,连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
进了院子,只听得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
大门敞开着,随时迎客,故而程骓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人。
原来是宋瑀也在,而且正同公孙霁争着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程骓故意把步子踩重,弄出了些动静来。
宋瑀瞥见他的身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子惟来了。”公孙霁挂着笑,请他进来。
程骓迈过门槛,才得以见到屋子里的第三个人,宋青。
他是宋瑀的表哥,善用暗影宗的名器“雨打梨花”,武功不弱。奈何是个私生子,出身为人所不齿,所以平日里独来独往,总是一副阴沉的样子。
他负手而立,守在门边,似乎是不敢僭越。
没有人愿意和暗器高手共处一室,更何况程骓不得不背对着宋青,向公孙霁行礼。
“弟子即将动身,特来拜别。”他缓缓道,放下来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剑上。
“就要走了?这么快?”宋瑀有些坐不住,“昨夜他们怕我闹事,都瞒着我。我要是在的话,就可以替你作证了。”
“清者自清,又何须你为子惟出头。”公孙霁无奈地说。
“我看,无极塔那些人根本就没把我们暗影宗放在眼里。”宋瑀还在赌气。
“你这孩子,切莫胡说!”公孙霁整容肃然道。
他眉眼端正,常带着笑,天生就和和气气的,偶尔严厉一次,连骄纵惯了的宋瑀都被他制住。
宋瑀挨了骂,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公孙霁并不知道程骓与萧岚和沈君懿是旧相识,不免担忧,叮嘱他说:“此番你与萧公子和沈首席一道,凡事多加小心。我听说那沈首席性格乖张,能当上天玑峰的首徒,城府必然是极深的。”
程骓有点想笑,但还是低眉道:“是,弟子明白。”
外头的人都忙成一团,公孙霁无意留他们太久。
“宋青,你盯着点瑀儿,别让他乱跑。”他吩咐道。
宋青上前一步,“是。”
“我不要他保护。”宋瑀表现得很不耐烦,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宋青也不觉得难堪,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宋瑀最见不得这种逆来顺受的人,气不打一处来,衣袖一甩便走了,连程骓也一并不管不顾。
宋青面如土色,一言不发,只是加快脚步跟上。
公孙霁望着他们,摇了摇头,双手转动轮椅,往里屋去了。
木制的滚轮上,一抹鲜艳的颜色在程骓的眼前闪了一下,红得像血,似曾相识。
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
无极塔大门前,公良献已经命人备下了快马。
送行的人不多,都是亲眷好友。萧岚和萧漪仍在拌嘴,一个说“别太想我”,另一个便说“你最好永远也别回来”。
沈君懿骑在马上,正在同芙璎说话,见到程骓,便三言两语把她打发了。
“人都齐了,出发吧。”他朗声道。
程骓点点头,飞身上马。
三人经过街市,阵仗之大,难免引人注目。
经过昨夜,沈君懿脸上反而看不出倦容。
他一只手执缰绳,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来摆弄他的扇子。不知多少少男少女被他这公子哥的派头所吸引,不自觉地跟了一路。
“你看那位大侠,生得真好,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
“是啊,不过他旁边的那一位,看起来好凶,肯定不好惹。”
“哪有男子长得这样邪里邪气的,说不定是什么妖怪变的!”
......
街上的百姓议论纷纷,以沈君懿的耳力,想听不见都难。
他扇着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沈君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程骓也察觉到了异样,两人目光交汇,都没有出声。
城门关口由守城军队和无极塔的弟子共同把守,通关需要接受检查。
三人并未下马,只是出示了公良献的令牌就被放行了。
沈君懿策马从城门底下经过,只觉得血腥味越发令人喘不过气来。等出了青云镇,他拨转马头,向后望去,发现城墙上竟然悬挂着一排头颅。
这些妖物有的尚为人形就被削去了脑袋,五官因痛苦而变得狰狞扭曲。任何人瞧上一眼,都会觉得其面目如此可憎,实在该杀。
沈君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堪堪收回视线。
“真是痛快!”萧岚啐了一口,忿忿道:“如此一来,总算是为无极塔的弟兄们报了仇,也叫他们知道五大宗派的厉害,再不敢来犯。”
沈君懿没有附和他,手上的缰绳一甩,走在了前面。
程骓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言不发。
他们此行向西,只因据萧岚推测,公良川若是负气离家,必然会去一个无极塔找不到他的地方。
无极塔与京师关系密切,往北关卡重重,行踪很容易被各分舵的人发现。
公良川的外祖父任军中主帅,在南部一带领兵。公良献的信函已经连夜送出,不日就能到他手里。公良川一旦到了南方地界,插翅也难飞。
而无极塔的势力尚未拓展到西部,对想要隐姓埋名的公良川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快马加鞭,西行了十几里路,赶到了最近的一座小镇。
如若萧岚猜的没错,公良川必然会经过这里。
镇上有一间客栈,欢门彩楼十分招摇,来往的都是些打尖的散客。
一行人路过此处,萧岚突然勒了勒马腹,停在门前下马。
程骓往客栈里望了一眼,也跟着照做。
沈君懿不知其中缘故,一时分了神,下马时没有踩稳,踉跄了一步。
萧岚离他近,伸手扶了一把,“沈首席当心。”
沈君懿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柔柔道:“多谢。”
程骓看着他们如此亲昵,眼神冷了几分。
若是要论同沈君懿的交情,“马子惟”自然是比不上萧岚的。
眼不见为净,他把马牵到边上去系好。
萧岚身上带着一张公良川的画像,是临行前公良献交给他的。
他径直走进客栈,什么也没点,而是先是拿出了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是个一脸福相的中年男子,穿着墨绿色铜钱纹缎袍,实在庸俗不堪。见了这活财神,他登时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对着萧岚点头哈腰。
萧岚从来不屑于这一类人打交道,此时却亲自将画像铺开来给他看。
沈君懿瞧来瞧去,实在忍不住,低声问程骓:“既然公良川不想引人注意,又怎么会来这间客栈呢?”
程骓斜他一眼,“这间客栈是江湖人士的聚集之处,沈首席难道没有发现?”
沈君懿环顾四周,确实见到了许多带着刀剑的武人。只不过他们的武功稀松平常,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懒得去理会他们。
经程骓这么一说,他恍然大悟。
人多的地方,消息自然也就传得快了。这里跑堂的小二个个耳聪目明,表面上端茶倒水,其实心眼多着呢,不时便将所见所闻都传到掌柜那里去了。
只要用对办法,在这间客栈里打听一个人的行踪去向简直易如反掌。
再一看那掌柜,果然不简单。他虎口处有握剑留下的茧子,显然也是会些功夫的。
“沈某受教了。”沈君懿客客气气地说道。
换作以往,程骓定是要还这人一个白眼的。但眼下他扮演的是暗影宗的马子惟,只好也挤了一个笑。
那掌柜的不知同萧岚说了些什么,沈君懿听不大清。
做这一行的,想要发财,必得要懂得“一字千金”的道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总得要付了钱的人才能听。
柜台上的金锭子已经不见了。掌柜喊了一声,招来两个小二。
其中一个从他手里领了一封信,从后门出去了。而另一个将沈君懿三人引至二楼雅座,端来了茶和点心。
沈君懿让他换酒上来,然后问萧岚:
“如何,可有川公子的消息?”
“暂时没有。”萧岚道,“不过,掌柜的在镇上各处都有暗桩,他让我们再等等。”
“若是收了钱却办不好事,我看这招牌砸了算了。”沈君懿知道有人在听,故意说得很大声。
萧岚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停留了很久。
钩戈山庄富可敌国,就算是百两黄金也拿得出来,这点小钱就当是丢了也无妨。但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未见过如此肆意的人,世间万物如在掌中,非要顺其心意才好。
这样的人明明可以归作自私、傲慢,可沈君懿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萧岚出了神,渐渐忘记了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程骓莫名上火,只想把沈君懿藏在什么地方,再不让别人乱看。
沈君懿对此无知无觉,缺心眼似的,气定神闲地吃着点心,既不理会萧岚的冒犯,也不管程骓吃什么飞醋。
三人同饮一壶酒,各怀心思。
客栈里有人奏乐佐酒的,指尖轻拢慢捻,一曲琵琶时而柔婉如闺房细语,时而绵长如相思连环。
在这样沁人心脾的乐声中,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拾阶而上,环佩珊珊,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她莲步轻移,所到之处香风阵阵。有的食客看得痴了,竟失手把杯盏打翻在桌上。
沈君懿也不能免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面纱之下究竟是否是倾城之姿,尚未有定论。只是她身若无骨,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叫人心痒难耐。
突然,沈君懿站了起来,说道:“方才我来的时候见街上有人卖炸酥肉,用来下酒正合适,我去买一些来吧。”
萧岚愣了愣,道:“让小二去买就行了,沈首席何必亲自跑一趟。”
“坐久了腰疼,我起来走走。”沈君懿笑着说。
习武之人哪会这么娇弱,他也不过是随口一编。
萧岚却深信不疑。程骓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楼梯的时候,沈君懿故意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人跟得越来越近,他唇角微勾,适时转身。
只听得“哎呀”的一声,他怀里一沉,多了具柔软的娇躯。
方才的那位面纱女子倚在沈君懿的肩上,气喘连连,似是被吓得不轻。
“多谢公子相救。”她柔声细语道。
“姑娘无需客气。”沈君懿莞尔,将她好生护送到楼下。
他刚一松手,女子便东倒西歪,站都站不住。
“姑娘可有伤到哪里,需不需要在下请位大夫来瞧瞧?”沈君懿关切道。
“有劳公子,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她的声音怯怯的,当真是我见犹怜。
沈君懿一向爱美,心疼不已。要不是他还赶着去买炸酥肉,一定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将女子安顿好,吩咐店小二去请大夫。
分别时,女子依依不舍,有话要说,却又害羞得不敢看他。
他笑意盈盈,最后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极了,与青云镇那死气沉沉的景象大不相同。
沈君懿转了半个时辰,实在找不到卖炸酥肉的地方,只能找了家酒楼让人现做。
掌柜派出去的人没有带回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萧岚坐不住,便提议三人分头到镇子上去转转。
沈君懿正有此意,欣然出发。
程骓有自己的想法,不像以前那样跟在他后头转。他不免觉得有些寂寞,还有些可惜。
因为今晚他们不能见面了。
-
皎月当空,郊外的一座破庙冷寂凄清。月光洒在残碎的瓦片上,银霜浮动,无端生出几分诗意。
沈君懿如约而至,手上拿着一封信。
信中言辞恳切,但写信的人还没有来。
他推开破庙的门,只见到一堆刚熄灭不久的柴火。
“人呢?”他嘀咕着,把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破庙里空空如也,无人修缮的神像油漆斑驳,在光影交错中显得诡谲,反而像是鬼面。
一切似乎都很平常。这地方已经被遗弃,本就应该安静。
就在沈君懿转身背对着门口的那一瞬,风动了。
树叶窸窸窣窣地颤抖着,又静了下来。
丝丝寒意逐渐漫上颈后,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飞身向后退。
可还是慢了一步。
偷袭他的人从他视线死角处击来,招式又快又急,用了七八成的功力,意图一招制敌。尖利的指尖闪着冷光,淬有剧毒,直取他的心口。
沈君懿已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若是用手去挡,必然会被抓伤。
来者势在必得,全然不给他活命的机会。
生死关头,他本应该感到恐惧的。
可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像是心甘情愿要献上这条命。
眼看着利爪就要划破他胸口的衣料,有一样东西从暗处射出,打在来人手腕上,力道之大,竟让那人的腕骨错了位。
她尖叫一声,闪身躲避。
那样东西落在地上,扬起灰尘。
沈君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颗花生糖。
“总是要我救你,你这个大师兄当得未免也太便宜了一些。”
他的救命恩人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