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飞来横祸 他不着急, ...
-
更深露重,无极塔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弯弯曲曲的回廊两侧站着提灯的仆役和弟子,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
步入正兴堂,程骓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公良献的身上。
他当然知道堂内还有各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但他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之人。
“在下马子惟,见过各位前辈。”他行了一礼。
公良献面色铁青,没有要和他寒暄的意思,“马少侠,你可知我找你来所为何事?”
“江少侠已经告诉在下。”程骓道。
不到半个时辰内,公良川失踪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很好。”公良献道,“你昨夜是否曾见过川儿?”
“见过。”程骓没有隐瞒。
公良献不会无缘无故抓一个人来问。他既然派了手下的弟子来“请”,那么就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若是否认,一旦被拆穿,他将百口莫辩。
“那你二人又是否交过手?”公良献继续问。
程骓眼底一暗。
他确实与公良川交过手。昨天夜里,他外出闲逛,遇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以为是刺客贼子,意欲拿下。过了几招后,他才认出这人是公良川。
那地方就在栖风馆附近,饶是他再怎么谨慎,也防不住有心人的耳目。
“是。”他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镇定道:“公良少主蒙着面,在下一时没有认出来,这才冒犯。”
公良献双眼微眯,并没有全然相信他的话。
“川儿可同你说过什么?”
程骓摇了摇头,“公良少主与在下并不相熟。”
“哼!”公良献一掌拍在桌上,喝道:“装模作样!我问你,为何与你交手过后,川儿就失踪了?”
他内力深厚,桌子当即裂成两半,在场的仆役吓得头更低了。
“在下不知。”程骓仍旧不卑不亢。
公良献冷笑着,突然发力,将手中的暗器射出。
银光一闪,围观的各派弟子登时四散。
程骓并未挪动半分,眼睛也没眨一下。
“这枚‘七星芒’是在川儿房间找到的。”公良献道,“昨夜,公孙长老的其他弟子都在夜巡,且皆有人证。只有你行踪诡秘,你如何解释?”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七星芒是公孙霁及其座下亲信弟子惯用的暗器,极难仿制。
公良献不怕得罪暗影宗和公孙霁,也要在众人面前拿出这件物证,摆明了是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此时此刻,程骓暗里松了口气。
不管是谁在背后做局,对方的目标显然是马子惟,而不是程骓。
“公良掌门,”公孙霁忍耐多时,终于开口,“子惟入我门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他为弟子求情是理所当然,更何况此事牵涉甚广,若是冤枉了马子惟,也难免损伤暗影宗与无极塔的交情。
三七谷的夏长老也站了出来,说:“是啊,若令公子真为马少侠所害,他又为何公开与令公子交手,再回到无极塔内行凶?”
同在场的许多人一样,程骓颇为意外,不由看了过去。
他并不认识这位夏长老,且明面上与三七谷也没有来往。
但无论如何,夏长老的话说得有理。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不乏点头认同者。
公良献似乎没有想到这一层,愣了愣,有些恼羞成怒。
“群英大会即将召开,川儿却突然失踪,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恨恨道。
公良川是远近闻名的少年高手,又是榜首之位的候选人。他一旦失踪,无极塔无人可战,便会成为武林的笑柄。
正兴堂内静得可怕,连德高望重的天玑长老也只是垂着眼,思索不语。
程骓很有耐心,手指摸索着剑柄上的纹路。
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躲在暗处的那个人才最应该着急。
打破这一僵局的人是萧令。
“公良掌门,此事疑点重重,咱们可别被有心之人蒙蔽了才是。当务之急是找到令公子,而非兴师问罪。”他缓缓道。
程骓就等着这句话了。
“在下愿助无极塔一臂之力。”
“是了,子惟常年在外行走,江湖经验丰富,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公孙霁立刻说道。
公良献是个戒心很重的人,并未被当下的局面推着走,而是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正当所有人都在猜想今夜会如何收场之际,一直恭顺地站在父亲萧令身后的萧岚上前了一步,向公良献拱手道:
“在下与川公子自少时相识。如今旧友蒙难,当鼎力相助。不如就让在下与马少侠同去吧。”
他说得极为诚恳,如若不是真的与公良川兄弟情深,就是他的演技实在太好,滴水不漏。
如此义薄云天,自然吸引了大家的关注。
除了沈君懿。他的目光却越过萧岚,落在了萧令身上。
他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待在程骓附近,以防有什么不测。
此局变数很大,设局之人一定就在正兴堂内,才能见机行事。
于是他密切关注着每一个人的动向,从面无表情的江少鹏,到幸灾乐祸得太过明显的成琓,以及那几位存在感低到尘埃里的长老和教习。
所以,方才他看得很清楚。萧令的嘴唇动了动,萧岚这才挺身而出,仗义相助。
虽然萧令与公良献不对付,但钩戈山庄与暗影宗并无过节。萧岚的武功已经十分出众,应该不需要他铲除公良川和程骓来铺路。
那他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君懿一时想不明白。
公良献似乎真的被萧岚所打动,思忖之下,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早就听闻萧公子智勇双全,将此事交给你,我也能放心了。”
萧岚微微一笑,脸上隐约有些自豪。
钩戈山庄和暗影宗都伸出了援手,那么天玑峰和三七谷总不能装聋作哑。
沈君懿抓准时机走出人群,行了一礼,道:“在下浮玉山派沈君懿,愿为公良掌门效劳。”
这下,三七谷的人也坐不住了。夏侯昱不在,只能是几个高阶弟子顶替。
“好,好。”公良献十分动容,“某家在此谢过诸位少侠。”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刻钟前还恨不得将程骓屈打成招,如今又变成了惜才的江湖前辈,还让江少鹏为他们引路,连夜到公良川的别院查看情况。
无极塔的弟子已经来过一次了,他们就是在这里找到那枚七星芒的。
一进房门,三人便各自散开。萧岚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了灯。
房间内一片狼藉,并且有打斗的痕迹。但奇怪的是,看似如此激烈的交锋,却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沈君懿还没走几步,就踩到了一本散落在地上的书。他弯下腰捡了起来,习惯性地用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看清了书名之后,他装作要将书放回书架上,只是侧过身的功夫,手腕一转,将书藏进了袖中。
萧岚并未察觉到沈君懿的小动作,专心致志地寻找蛛丝马迹。他在房内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程骓看出了萧令的心思,心里也在琢磨着同样的事。
角落里放着的衣箱被人打开过,塔扣还未扣好。他走过去,将其打开,发现里面的衣裳被翻得很乱。
“什么样的人既要行凶,还要偷衣服?”沈君懿凑了过来,随口问道。
“也许......”萧岚看了看外面的无极塔弟子,欲言又止。
程骓和沈君懿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阴影当中。
萧岚不动声色地靠近,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也许,川弟并不是被人掳走的。”
“哦?”沈君懿一脸惊讶,“萧公子何出此言?”
“简单。”萧岚道:“若是要绑票,为何允许人质连兵器和衣物都一并带走,岂不是养虎为患?如若他已遭奸人所害,那么尸体呢?青云镇全城戒严,要从无极塔内带走一个人,再毁尸灭迹,不仅麻烦,而且容易暴露。”
“原来如此。”沈君懿表情极为真诚地赞道:“萧公子果然才智过人。”
“我相信这一点马少侠也看出来了。”萧岚看向程骓,目光有些为难,“在下想拜托两位一件事。”
“萧公子但说无妨。”程骓道。
萧岚叹了口气,“川弟从小就是一根筋,此番不告而别,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公良掌门大张旗鼓缉凶,已经得罪了暗影宗。若是再被众人知道川弟是自愿出走的,连群英大会都不参加,叫无极塔颜面何存。”
“难道我们也不去寻他了么?”沈君懿问他。
“我们既然答应了公良掌门,只管去找便是。”萧岚道,“川弟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少,人又单纯,指不定要吃多大的亏。我总要先找到他,确认他平安无事才好。”
“还是萧公子考虑得周到。”沈君懿说。
萧岚笑了笑,又问程骓:“马少侠以为如何?”
程骓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岚和公良川究竟有多深的交情,他无从得知。但公良川失踪,萧岚背后的钩戈山庄也是既得利益者。
无极塔弟子众多,在各地都有分舵,论起找人,要比他们三个快得多。
萧岚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夜已深了。
明日一早,三人就要启程。公良献吩咐下人就近收拾了一间厢房,安排程骓暂时住下。
这地方十分偏僻,久未修缮,而且附近就是伙房,常年有一股油烟的味道。
程骓躺在铺盖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出神。
沈君懿进来的时候,屋顶上那块松了的瓦片甚至没有震动分毫。
他坐在床上,衣服都不脱,就问:“萧岚的话,你觉得可不可信?”
这人往日都要插科打诨一阵才肯作罢,突然变得这么正经,程骓都有点不习惯了。
“疑点很多,但没有太大的破绽。”程骓道。
“是啊。”沈君懿蹬了鞋,盘腿坐在床上,“若不是我早见到那钩戈君暗中吩咐他,差点也要被他这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唬住了。”
程骓偏头看他,“你觉得公良川失踪和钩戈山庄有关系?”
“不好说。”沈君懿耸耸肩,“我看人最准,你是知道的。那钩戈君的身份虽然复杂,但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下作之事。今夜实在凶险,若不是公孙霁和三七谷的那几位长老出面,我怕是要劫了你再杀出去。”
要从五大宗派手中带走程骓,谈何容易。他说话时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骓心口一热,翻了个身,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的头发披在身后,看起来很柔顺。
“无极塔要审暗影宗的人,本来就不合规矩,又闹得人尽皆知的,怎的你那师父也不生气?”沈君懿难得想不明白一回。
“因为他也怀疑我。”程骓淡淡道。
沈君懿越发不解,“那为何他后来又替你说话了?”
“正是因为那枚七星芒。”程骓说,“他并没有将这种暗器传授给我。”
沈君懿皱眉,“那你又是如何做了他的弟子?”
“我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他,他听说我无处可去,便提出带我回暗影宗。”程骓道。
听到这里,沈君懿回过头看他。
公孙霁虽行动不便,但暗器已然登峰造极。若说他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搭救,简直是奇谈。
不过,沈君懿没有明说,只是微微扬了眉梢,“你也愿意?”
“进了暗影宗,就有机会参加群英大会。”程骓的目光暗了暗,“宋翎只得宋瑀一个儿子,断然不舍得让他去守女床山。倘若我得到了这个机会,便可以闭关修炼武功,为我父母报仇。”
沈君懿抬眸看他,半天不语,最后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程骓下意识扶住怀里的人。他的手掌刚一贴上沈君懿的腰侧,热度就立即蔓延到了他身上。
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摸沈君懿的额头,果然很烫。
“药呢?”他把被子掀到一边,让沈君懿躺下。
沈君懿把嘴唇咬得殷红,“没带。”
“你疯了。”程骓急得几乎是在吼他。
“嗯,是快疯了。”沈君懿脸上仍挂着笑。
烛火昏暗,他的眼眸晶亮,比星子还多一分流转的柔情。
再过不久,他就会双颊泛红,哪怕是最轻的抚摸都会让他战栗。如果没有重霜露,程骓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解脱。
“天快亮了,你最好小声一点。”
黑暗中,情潮起伏,程骓的警告很快变成了低低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