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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妄之灾 后来,他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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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君懿如约到访。
他一进房间,便撞上程骓。
一个似乎正打算要走,而另一个势必要留,于是双方都有点意外。
“都几更天了,还不睡?”他问。
“我正打算要睡。”程骓说。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衣着完整,一看就是要出门。
“就凭你,还想蒙我?”沈君懿哼道。
程骓不答,把案前的灯重新点燃。
他没用火折子,而火焰自他指尖引出,宛若一条灵巧而听话的小蛇。
“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沈君懿又惊又奇,道:“我们阿骓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保命的本事,自然是多多益善。”程骓一脸平淡。
他坐了下来,却没有要就寝的意思。
沈君懿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耐心等着。
果不其然,他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说道:“今天宋瑀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没什么心眼。”
沈君懿冷笑,“你替他担心什么?”
“我是怕你不高兴。”程骓说,接着问他:“你是在哪里买的糖霜莲子?”
沈君懿心里很受用,不过面上还是一副置气的样子。
“那地方你还是别去的好。”他没有说,而是另起了话头,“你夜里总是睡得不好么?”
“嗯。”程骓也不瞒他,“总是做梦。”
“梦见什么?”沈君懿问。
“我爹,我娘,还有火。”程骓说,“漫山遍野的火,几乎能将世间万物都吞没。”
沈君懿沉吟片刻,道:“我有法子能让你睡好。”
“什么法子?”程骓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急切。
沈君懿卖了个关子。他熄了烛火,然后让程骓脱去外衣,躺到床上去。
程骓不知道这人想要干什么,却还是照做。他们早已坦诚相待,关系非同寻常,所以他并不感到局促。
他的眼神始终追随着沈君懿的一举一动,试图把眼前的景象同回忆重叠在一起。
其实沈君懿没怎么变。他的声音,他身上的味道,他那双眼睛看人时缥缈而缱绻的情意,一切如旧。
程骓不由看痴了。
他孤身在外的这两年来,每日每夜都在思念。一开始是恨,他恨沈君懿要回浮玉山,恨他们别无选择。
后来,他似乎不那么恨沈君懿了,因为太不划算。无数次日升月落,几乎要带走他对沈君懿最后的记忆。
于是他每次夜里惊醒时,总能听到沈君懿在他耳畔,唤他阿骓。
程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沈君懿的手指落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地抚摸着。
“睡吧,阿骓。”沈君懿低语道,“我陪你。”
他感到一阵疲倦,眼皮变得很沉重,最后终于睡着了。
翌日,他醒来的时候,沈君懿已经不在了。
他习惯了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更何况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总不能青天白日的就混在一起。
一夜安眠,他没有梦见火海,也没有无缘无故惊醒。
也不知道沈君懿到底用的什么法子,竟有奇效。
程骓走出院子,当下便觉得不对劲。
静,太静了。
栖风馆里空荡荡的,连零星的散客也没有,店小二都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往常的这个点,夏侯昱的婢女清儿都会在厨房忙活,说是夏侯昱吃不惯这些清汤寡水,早点都要另做。
但今天,别说是厨房了,整个院子都没个人影。
他摇醒其中一个小二,问:“发生什么事了?”
“死人了。”
回答他的人却是夏侯昱。
“少谷主。”程骓装作不认识他,抱了抱拳,“请问死者是何人?”
“一个是屠夫,一个是夜里巡查的捕快。”夏侯昱答道。
屠夫和捕快。
程骓眉心微蹙。
这两人身份不过是寻常的命案,交给衙门去办就是了,何必连栖风馆的各派弟子都悉数出动?
夏侯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道:“屠夫被削了脑袋,而那捕快则是被吓死的。”
“吓死的?”程骓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妖?”
“不错。”夏侯昱颔首,道:“而且两人死在长青客栈附近。”
那是公良川为沈君懿安排的住处。
“马少侠还是尽早赶过去吧。”夏侯昱说,“贵派的公孙长老都已经在那里了。”
“多谢少谷主提醒。”程骓道。
出了栖风馆,他施展轻功,往长青客栈去了。
街道冷清了不少,居民人心惶惶,都闭门不出。明明是最热闹的早市时段,青云镇却仿佛一座垂死的孤城。
长青客栈被各派人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算是只蚊子,恐怕也飞不出来。
程骓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人群后面,悄无声息。
他一眼就看见了浮玉山的人,尤其是被弟子簇拥着的柳如正。
这一瞬间,恨意几乎将他淹没。
试问天底下有几个人会像他这般无知愚昧,不但拜灭门仇敌为师,更被对方耍得团团转,实在是蠢钝至极。
程骓只想立刻冲上去,杀了他,大不了把自己的这条命都赔上。
可惜他不能。
以他如今的身手,想与柳如正同归于尽,是痴心妄想。
程骓收回目光,钻进人群中。
尸体是在客栈后面的赵家巷找到的,无极塔的弟子和衙门捕快已经四散到各处去搜寻蛛丝马迹了。
暗影宗本就来的不多,都聚在大堂的一处角落。公孙霁腿脚不便,坐着轮椅,身旁有弟子奉茶。
他上前行礼,把宋瑀吓了一跳。
“子惟,你这身法真是奇了,怎么一点响也没有?”宋瑀瞪着他,还有点惊魂未定。
“你若是肯下苦功夫,也能练成这样。”公孙霁说。
宋瑀哑然,连带着肩上的小青都焉了下去。
公孙霁很年轻,是他的父亲宋翎的忘年交,一直对他照顾有加。宋氏家族虽有世间难得的驯兽天赋,但暗影宗一门实际上以暗器闻名江湖,公孙霁更是其中翘楚。
据称他例无虚发,一旦出手,必定见血。
但他为人和善,又不与人结仇,所以不属于那一类令人闻风丧胆的角色,甚至有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使的是何种暗器。
“可知道是什么妖了?”程骓问宋瑀。
“据说是狐妖,少说有五百年了。那妖怪杀完人之后还布下迷阵,最先赶来的几个无极塔弟子都中了招,差点连命都没了。”宋瑀道。
程骓略一思忖,又问:“如今可有什么线索了?”
“全无头绪。”宋瑀叹道,“说来也怪,浮玉山的沈首席住在此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到?不是传说他武艺超群,最擅长捉拿妖怪么?”
听到沈君懿的名字,程骓一阵头痛,不得不岔开话题,“咱们的人都要去帮忙吗?”
“那倒不用。”宋瑀哼了一声,道:“你来得晚,没看到,公良掌门已经向百姓打了包票,说一定会找出凶手。就连浮玉山派的几位长老都派了座下首徒帮忙缉凶,就算咱们想蹚这趟浑水,恐怕还没有机会呢。”
程骓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浮玉山派所在的方向。
沈君懿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金丝织锦,脸上带着倦容。天玑长老显然是在训话,程骓听不太清,却也能猜出个大概。
身为首席,沈君懿本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更不该任由妖邪在他眼皮子底下肇事。只是昨夜他根本不在此处,实在冤枉。
天玑长老训斥完他以后,便带着其他弟子回去了。
怀珠和芙缨都担心得不行,怕天玑长老要重罚他。
沈君懿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不过是回去要领一顿鞭子罢了。”
“这还没事?”芙缨满脸忧色。要知道,律法执事一鞭子下来,简直比死还受罪。
沈君懿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挨顿鞭子跟挠痒差不多。
“你昨晚喝酒了?”怀珠问。
“小酌。”沈君懿道。
“还小酌?”芙缨才不信他的鬼话,“我看你是大醉了一场,所以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
沈君懿顺水推舟,“你这丫头脑子几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的好不好!”芙缨佯怒。
“是是。”沈君懿煞有其事地点头,“我们芙缨最聪明了。”
怀珠掩面偷笑。
他们没有在长青客栈待太久。公良川来过一趟,说是在他的院子里收拾出了一间厢房,请沈君懿过去暂住。
沈君懿没有拒绝,领着小厮到房间里搬行李去了。
殊不知,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投来,定定地落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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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无极塔的少主,公良川所住的院子很大,但其中陈设却颇为简朴。领路的小厮说他不喜铺张,也很少添置什么物件,恐会怠慢。
沈君懿笑说无碍,以要练功为由,将公良川派来听差伺候的下人全都支走。
下人们并没有起疑,奉了茶水上来便告退了。
哪个门派愿意让旁人偷师自家的秘技绝学呢?
可沈君懿要藏着的,并不是浮玉山派的剑法。
他擅长用剑,却不喜欢用剑。他的那柄十四弦天下无双,却被他束之高阁。
无极塔中有仆役众多,他行动受限,只得暂且待在房中。
他锁好门窗,端坐在榻上,开始打坐。
众所周知,浮玉山心法乃是一绝。而沈君懿是掌门首徒,内功深厚,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左右。
但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修炼内功,只知道他爱好吃喝玩乐,所以他才得了个习武奇才的名号。
沈君懿欣然接受,并且对别人的阿谀奉承一律笑纳。
这一切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这些虚名,只是他所练的内功,实在不宜广而告之。
昨夜,他几乎一宿没睡。
摄魂和催眠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可用在程骓身上的时候,却不如以前那么得心应手了。
程骓的噩梦来势汹汹,像一头野性难驯的猛兽。同时,又有一股力量游走于他的大小周天,不安、躁动。
沈君懿击败过无数浮玉山弟子,足以让他认出,这并不是浮玉山的心法所造成的。
他担心程骓走火入魔,想要制住梦魇,急于求成,施术时不小心下手太重。
最后,程骓得以安睡,而他却遭到反噬,痛苦难眠,连寝衣都被汗水湿透。
他本想一早回来换身衣服,结果刚到长青客栈,就见到两具尸体横在后巷,而他住的房间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知道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而那两个人不过是太倒霉,才做了他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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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芙蕖迎风摇曳,粼粼波光在水面上跳动,青云镇的景色美不胜收。
只是无人欣赏。
怀珠刚从无极塔出来,正在气头上,脸色极差。
街道上的贩夫走卒见了她,纷纷避让。
他们从前只听说书人说过什么飞燕合德,祸国殃民。如今真有这样的绝世佳人在前,他们却不敢多看一眼,唯恐她手里的剑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久前,她和秦臻带领一队人马循着妖气追出城外,到了一处分岔路口,妖气在那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就往左还是往右的问题争执不下,谁也没能说服谁,只能分道扬镳,结果谁也没有查到妖怪的下落。
事罢,他们回去向柳如正复命,秦臻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她一意孤行,耽误了时间,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她。
怀珠此生最恨被人冤枉,于是同他理论。最后,两人情绪激动,吵得不可开交。
柳如正没有主持公道,而是大发雷霆,把他们都训斥了一顿。
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反而让她更加委屈,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不等用过午膳就回栖风馆了。
天玑峰也派了弟子巡街,芙璎和沈君懿都不得空。
她没胃口,只要了碗素面,闷头喝茶。
公良川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过多在意,以为他不过是恰巧路过,毕竟无极塔的人几乎把青云镇内大小的客栈酒楼茶坊都盘查了一遍。
“云姑娘。”公良川上来施了一礼。
怀珠起身回礼,半是拘谨半是疑惑,问道:“公良少主,你......找我有事?”
“云姑娘遗失的发簪已经找到了。”公良川说,“原来是我家的下人以为那是我二娘的东西,给捡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那支?”怀珠还记得,那日无极塔的总管并没有细问。
“在下见姑娘戴过,所以一直记得。”说完,公良川脸红了。
“原来如此。”怀珠没听出他的另一层意思,只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便道:“多谢。”
他们闲谈了一会,大多是公良川问,怀珠回答,内容无非就是些琐事。
每次怀珠没话说的时候,他总能接下去。
怀珠这辈子只见过两个这么健谈的人,一个是天生的,而另一个恐怕是随机触发的。
她口干舌燥,茶都快喝光了,可公良川却不知疲倦似的,一会儿问她泗州府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又问她见没见过马车大小的蜘蛛精。
等到芙璎终于回来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公良川没有那么不解风情,不打扰她们姐妹叙话,先行告辞。
芙璎憋着话要说,直到人走远了,才凑到怀珠耳边,偷偷问:“师姐,那公良川是不是有意于你?”
“胡言乱语。”怀珠呵斥她。
“我没乱说。”芙璎嘟囔道:“我都听无极塔的下人说了,他画了图纸出来让人辨认,甚至大晚上的不睡觉,亲自打着灯笼找呢。”
“说不定他只是尽地主之谊罢了。”怀珠淡淡道。
“我看不见得。”芙缨说,“不过,这个人好像挺不错的。”
怀珠看她认真的样子,好笑地问:“怎么?你打算撮合我们?”
“他的相貌也不差,又是武林世家出身,勉强也算配得上咱们浮玉山第一美人。”芙璎振振有词,“就是不知道武功怎么样,改天让大师兄去试试他。”
“行了行了,别瞎想了。”怀珠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啊,有时间好好练功吧。”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芙璎说,“你爹你娘整天催你成婚,你也不着急么?”
“我急什么?”怀珠道,“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
她自然是有资本骄傲的。她的家世和武功都很出众,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就算不嫁人,她云怀珠依然前途无量。
“其实我觉得大师兄也挺好的。”芙璎叹道,“我小时候还想过,如果你们成亲了,我是该管他叫姐夫呢,还是该管你叫嫂子。”
怀珠忍俊不禁。
“只可惜,你们俩怕是永远也成不了。”芙璎一脸遗憾,“因为大师兄说了,他娶妻,第一条就是不能太漂亮。”
“是啊,最好是要凶悍点的。”
说到这里,怀珠不由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那年暮春,她避开各方眼线,替沈君懿送了封信下山。
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她只记得,那人来如匆匆,蒙着面,没有多说一句话。
断肠潇湘,楚水燕山,展信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