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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口无遮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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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程骓上山已有三年。
自五岁开蒙起,他随父母习武,如今拜入浮玉山派,才过筑基的三年关,却已经显露出了不同于常人的天赋。
南琰峰和紫珩峰的长老动作最快,遣了心腹弟子来问过他的意向,都被他婉言拒绝。
上一位引起各峰争抢的奇才也是出尽了风头,由此养成了恶劣品性,傲得不行,只是外人无从得知,都以为他温润如玉,恰如其名。
作为首席,沈君懿天资出众,聪颖早慧,九岁时就被天玑长老领了回来,成年后自然留在了天玑峰。
这件事本来就让其他长老遗憾了多年,现在又听说柳如正撞了大运,拐回了一颗好苗子,自然着急。
南琰长老和紫珩长老私下里又气又恨:怎么好事都轮不到他们头上呢?
他们都无功而返,但天玑长老还是自恃威望,也试图招揽程骓。
他派了沈君懿来和程骓套近乎,以为胜券在握。
殊不知,程骓此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最不买的就是沈君懿的账。
沈君懿在一个雨夜来访,礼仪周全,先叩了房门唤了名字,很有耐心地等在外面。
过了好久程骓才出来,手扶在门框上,警惕问他要做什么。
沈君懿手上还拿着纸伞,站在水珠涟涟的屋檐下。
晚来风急,雨丝如麻,他的鬓发有些乱了,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室内点了灯,夜幕在他身后潮水般地退去,火光在他乌黑的瞳仁中跳动,忽明忽暗中他眉目间那抹与生俱来的情意更加潋滟。
程骓很快推测到了他的来意,正打算直接回绝,以免再生事端,结果又被沈君懿占了先机。
“阿骓,”沈君懿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像是直接划破黑暗而来,“我有事同你说。”
程骓被盯得微微一怔,把原本想好的话忘得干净,不由自主地就侧过身,让沈君懿进了房。
凉意无声漫入,搅人清净,又恰好解人闷热的闲愁。
程骓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只有几样简单的木制家具,没什么多余的饰物或摆件。
沈君懿这位不速之客一点也不见外,径直往里走,自个儿安顿下来。程骓跟在后面,才发现他拎了一个食盒。
程骓抱着手看他,“大师兄这是何意?”
沈君懿隔着矮桌坐在另一头,正在从食盒里头往外拿东西,听见他带刺的话,把瓷碟放下,“真的不考虑天玑峰了?正式的仪式还未举行,门派里也不是没有中途变更的先例。”
程骓冷声道:“我承诺碧璇长老在先,不会失约。”
沈君懿不依不饶,“四位长老中,天玑长老修为最高,名震九州四海。能得到他的指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程骓依旧不为所动,“他人梦寐以求的,未必是我想要的。”
沈君懿哑然,思考了片刻,又说,“若你来了天玑峰,我们便可以一同修炼了。”
他邀请得如此盛情,往日里顾盼生姿的双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就连话本中的狐妖也要逊色三分。
可惜程骓不蠢,不会把廉价的鱼目当做珍珠、落入专门为贪婪者设下的陷阱。
“怀珠师姐她们不是天玑峰的,你不也经常和她们一起修炼么?”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沾沾自喜,像是捏住了致命的七寸,拿准对方再无计可施。
事实当头,无可辩驳,沈君懿果然沉默了。
但程骓并没能得意多久。沈君懿微微前倾,嘴角笑意渐浓,让他再次警觉了起来。
“阿骓。”
这一声低唤,珠落玉盘,惊得烛焰摇曳。除了沈君懿,没人会这样叫他。他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地呼吸一滞。
“又怎么了?”程骓的语气还是不怎么好。
“真爱顶嘴。”沈君懿埋怨道。他叹了口气,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程骓的脑袋,“你小时候,一定很爱闹腾。”
程骓挨了一顿薅,才猛然后退。他的敏捷身手总派不上用场,一遇到沈君懿,都跟白练了似的。
他定了定神,说道:“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程骓不是故意针对沈君懿。
他并非忘性很大的人,从他清晰地记得沈君懿的种种劣行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但儿时的生活片段,他却不大能想起来了,十岁以前的很多事情都只是模模糊糊的有个印象。
沈君懿听罢,没有再继续纠缠他,而是另起了话头,让他尝尝点心。
程骓头一回在沈君懿这儿讨了巧,觉得莫名其妙,吃到一半又放下,担心这人是不是给他下了毒。
沈君懿像是能看穿他似的,告诉他:“吃吧,没毒。”
程骓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愧疚,但嘴上仍不饶人,“你吃一个我看看。”
任谁来评判,程骓此时都是无理取闹。换了七八岁小孩,用这样的招数,恐怕早被父母揪着耳朵拎走管教了。
所以当沈君懿握住程骓的手腕的时候,程骓下意识就绷紧全身,扭头用眼神飞速定位佩剑的所在之处。
事后程骓每每回想起这一刻时,总是懊悔万分。
他怎么就忘了呢?沈君懿最是心胸宽广,从来都包容师弟师妹,从来都不计较细枝末节。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只能怨他自己。敌人兵临城下,声东击西,他防错了方向。
沈君懿没有教训他,而是就着他的手,轻轻地咬了一口栗子糕。
他的手指碰到了沈君懿的嘴唇,一时失力,栗子糕掉了下来,摔在盒中。
程骓找不到话骂人的话,只能干瞪着眼。
“不是你让我吃的吗?”沈君懿端坐着没动,一脸无辜,“这栗子糕是最后一块了,我还没吃过呢。”
程骓把手拍干净,饮了口茶,“我还以为这些是你做的。”
“当然是我做的。”沈君懿说,“不过我还没尝过味道,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如果我说很难吃呢?”
“不会。”沈君懿摇头,“甜的。”
程骓彻底无言。
糕点吃完了,确实是无毒的。沈君懿更加神采奕奕,还有兴致问程骓近来的功课上有没有遇到困难。
程骓觉得屋子里更闷了些,心下里烦着,问三句答一句。
他本来没打算留沈君懿久坐的,把话都挑明白了后就应该让这人滚蛋。
到了后半夜,雨下得越来越大。茶壶在不知不觉中见了底,沈君懿终于告辞,程骓也没惺惺作态去留他。
师兄弟之间相互借宿,不至于逾矩。但寄梦居离欹枕轩并不远,程骓比谁都清楚。
如此雨势,抄小道的话会快些,不过山路泥泞,衣裳怕是要遭殃。
沈君懿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如何取舍。
远去的脚步声早已被潺潺水流淹没,程骓独自坐了一会,才觉得空荡荡的。
落雷在山谷间回响,他裹好被子,却辗转反侧。
窗外狂风大作,他一闭眼,就想起房门关上前,沈君懿走入雨中的背影。
久难成眠,他只好重新点了灯,从床头摸了本《白石词》,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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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骓将要成为柳如正内传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没几日就传遍了整座山。惊讶之余,众人艳羡更多。无论是前辈还是后辈,都以此为谈资。
除了在所到之处收获更多偷偷打量的目光,程骓的生活变化倒不大,不像沈君懿那样前呼后拥,还是独来独往,奔波于天玑峰和碧璇峰之间。
刚上山的时候,程骓没事就会到演武场,看师兄师姐们练剑。
每天入夜后,他便按着白日里教习教导的那样,再加上自己琢磨的,在欹枕轩后方的空地练上几个时辰。如今他的武功大为长进,但还是去得很勤。
除了演武场,程骓还会经常造访琅嬛阁。
他上过几年村里的学堂,字是识得的,偶尔也读一些不那么枯燥的博物志之类的书。这地方白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消磨时间再好不过。
且说今日,他看不明白书,就准备在琅嬛阁小睡片刻,再去约薛至雨切磋。
多日相处下来,程骓发现,薛至雨的剑招与浮玉山正统有很许多不同之处。程骓瞧着新鲜,便常与他切磋,或是一起研究心法,两人的关系由此亲近不少。
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交谈声。
琅嬛阁原来还有别人在。
程骓翻了个身,背靠着墙,继续酝酿睡意。奈何那拨人越聊越起劲,叫他眼皮直跳。
“你们还记得那闹虎患的清河郡吗?”说话的人在刻意压低声音,“郡太守送了芙璎一对鸳鸯玉佩作为谢礼,她其中一枚赠给了那沈君懿。”
“就是她日日不离身的那枚?我好像见过,单看成色,绝非凡品。”
“真的?”另一人不可思议地叹道:“她对大师兄也太好了。”
“不过,清河郡这几年是不是太过动荡了,光今年都去了几回了?”
程骓皱着眉,把书从脸上拿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
他被扰了清梦,本来就很烦躁了,一听是在讨论沈君懿的八卦,顿时睡意全消。他一面觉得不关自己的事,一面又忍不住想听个仔细。
隔着几排书架,程骓朝那几人看过去,辨认出其中有一位是紫珩峰的弟子赵启。
赵启啐了一口,音量越发失控,“长得跟个娘儿们似的,真不知道芙璎看上他哪一点。”
“他这样的,倒像是山下那些象姑馆里的倌儿多一些吧?”
此话一出,那边笑作一团,又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
程骓本无意偷听旁人谈话,无奈这几人根本就不费心遮掩,那些侮辱沈君懿的言辞,全部一字不落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听得怒火中烧,死死地攥着拳头。他真想把沈君懿拉来这里听听,再大不敬地耳提面命一番。
你瞧瞧你,沈君懿,你这四处留情的恶习,是多么遭人恨。
有了旁人的附和,赵启越说越来劲,没有半点收敛的迹象。
程骓忍无可忍,不动声色地坐直起来,两指夹住果核,手腕一转,精准地击中了赵启的后脑。
“啊!”赵启捂着脑袋大叫,“谁?!”
程骓漠然道:“琅嬛阁内,不允许大声喧哗。”
“原来是程师弟。”赵启看清他的脸后,顾不得被偷袭的狼狈,立马端了师兄的架子,“以下犯上,碧璇峰没教过你规矩么?”
“赵师兄说这话,竟也不觉得害臊。”程骓笑了笑,眼中却是冰冷的。
赵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别以为做了内传弟子就飞上枝头了,今天我就替碧璇长老好好教训教训你!”
赵启说罢,一掌拍过来。程骓侧身闪过,向前跨出半步,在两人擦身而过之际,手肘一撞,击中赵启后肩。
赵启被打得措手不及,差点摔倒,才堪堪站稳,又立刻转过身飞起一脚,踢向程骓。
程骓脚尖一点,腾空而起,拉开了距离,应对着赵启的攻势,不避也不让。
他的身法很快,明守暗攻,几个来回下来,赵启连他的人都没碰到,招招都被钳制。
身为中阶,赵启武功不低,只不过这会当着几个同门的面被后辈压了一头,挂不住面子,乱了阵脚,节节败退。
他气极了,拔出佩剑,不顾身边几人的阻拦,朝程骓刺去。
程骓大惊,只能躲闪。
他平日里是佩剑不离身的,但琅嬛阁书架林立,又多陈设。赤手空拳还好,一旦双方都动了兵器,断然是施展不开的。
他无意恋战,但赵启不肯善罢甘休,硬要与他分个胜负。
空手接白刃绝非易事,且紫珩峰剑法最是暴戾,跟屠夫似的。程骓一边要躲赵启,一边还要防止附带损害。
要是磕了碰了个什么名贵物件的,他可赔不起。
赵启一门心思只想给他个教训,不像他这样提心吊胆的,不但将他逼退到了琅嬛阁内室,更是脚踩在一张花梨木案上,一跃而起,挥剑朝着他砍来。
程骓当然可以选择避过,可一旦赵启的剑落下来,那他身后的紫檀架格必然要被从中劈开。
上头搁的都是极难寻的古籍孤本,沈君懿宝贝得不行。他与琅嬛阁主事素来交好,若是他去告状,肇事者恐怕小命难保。
想到这里,程骓冷汗顿生,便不管不顾地迎了上去。
赵启没料到他竟会朝自己扑来,一时骇然,双目圆睁,手上动作也一僵。
这便是程骓的机会了。
眼看着就要被刺中,他略略斜身,在丝毫差距之间避开了剑锋,然后提手运劲,朝赵启的臂弯猛地一击,就这么卸了赵启的剑。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那几个本来在看热闹的弟子傻了眼。
赵启的脸色越发铁青,“好啊,程骓,看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程骓抱拳,腰杆却挺得笔直,“承让了,赵师兄。”
“你们在做什么?”
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赵启和程骓同时扭头看去。
沈君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琅嬛阁的大门前,一袭紫衣,罕见地冷着张脸。
程骓也不由冷战,紧张地望着他。他总忍不住怀疑沈君懿是不是一天到晚都没事做,怎么上哪都能遇见。
“大师兄好。”以赵启为首的众弟子齐声道。
唯独程骓惊异于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话还卡在喉间。
他下意识地朝沈君懿的腰间瞄了一眼,那里果然悬挂着一枚玉佩,鸳鸯形状,通体润白,连他这种土小子都能看出来是上等货色。
沈君懿徐步走来,厉声道:“琅嬛阁内大动干戈,成何体统。”
“大师兄,是程骓先——”
赵启开口欲辩,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君懿打断。
“程骓年纪小,沉不住气,你们都多大了,还同他胡闹么?”他环顾四周,见桌椅凌乱,书籍卷宗四散,问,“这都是谁干的?”
赵启低头不语,沈君懿又看向程骓。
“不是我!”程骓急忙否认,连连摆手。
沈君懿的眼神突然变得寒光四射。程骓莫名其妙,抬起手一看,原来是他的衣袖被揦了道口子。
“大师兄,我与程师弟切磋呢。”赵启赶紧赔着笑说,“一时没注意。”
“切磋?”沈君懿收回盯着程骓的目光,睨他一眼,“琅嬛阁岂是容你们乱来的地方!”
赵启一哆嗦,又垂下了脑袋。
程骓极少见沈君懿这副模样,不由也缩了缩脖子。
表面上看,沈君懿负手站立,语调平缓,实在不像是教训人的样子。但每个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他内力深不可测,所施加的威压不是闹着玩的。
这种较量方式最直接,也最考验修为。这么多年,程骓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沈君懿的强大。
他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漩涡之中,连调动自身内力予以抵抗都变得艰难。
渐渐地,赵启撑不住了。他汗如雨下,面色通红,靠手中的剑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
“真要比试,演武大会自会见分晓。”沈君懿走到赵启面前,昂首俯视,“今日之事,我会告知琅嬛阁主事。如何处罚,由他来定夺。”
他抽丝剥茧般缓缓收力,赵启这才喘过来一口气,像将溺之人终于浮上水面。
“谨遵大师兄教诲。”他匆匆行了个礼,“我等先告辞了。”
他脚步虚浮,下台阶时踉跄了好几下,还要搀着旁边的人。
程骓觉得滑稽,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得意什么?”沈君懿不悦地皱眉,“过来。”
完了,轮到他了。
“无端滋事触犯门规,请大师兄责罚。”他作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沈君懿没说话,而是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袖子推上去,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一番才放开,抬眸看他,“赵启说什么了?”
程骓会告诉沈君懿才怪。
“也没什么,”他开始胡扯一通,“就是口无遮拦了些,又恰巧同我朋友有关。”
“你朋友?”沈君懿微微挑眉,“燕桦?”
“不是。”程骓赶紧摇头,“你不认识。”
“阿骓竟然有我不认识的朋友。”沈君懿调侃了一句。
程骓觉得他这话别扭,本想再说点什么,又听得沈君懿另起话头:“三日后,你随我下山一趟。”
“下山?”程骓以为他还不到出师的年纪,“做什么?”
“除妖。”沈君懿说,“曲县接连出现十几桩命案,官府捉不到凶手,整座城人心惶惶,师尊怀疑是妖魔所为,让我们去查探一番。”
程骓不可置信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
沈君懿顿了顿,“还有怀珠和芙璎。”
“哦。”
程骓也不知道自己失望个什么劲儿。怀珠和芙璎都是浮玉山数一数二的美人,不知道有多少弟子听了会眼红呢。
“我能带个人一起吗?”他问。
“你要带谁?”沈君懿有些意外。
“薛至雨。”程骓回答,怕沈君懿不同意,又补充道:“他修为不差的,也还没有下过山。”
他自知修为尚浅,保不齐要出丑,拉上薛至雨,还能相互提醒照应。
谁知沈君懿突然冷了脸,丢下一句“随便你”,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