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良宵》闪光鱼

25、同类相斥

　　《溪谷行纪》中所记鸳鸯柱，是重霜露中最重要的一味药材。

　　它长在谷中的天险之地，寄生于年限高的草木精怪身上，且本身就带有剧毒，如若采摘不当，还会立刻枯死。

　　听清儿说，被派去三七谷弟子伤了两人，才带了四五株回来。

　　夏侯昱这人不讨喜，办事却无可挑剔。程骓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高超医术。

　　第三天，清儿和夏侯昱都回了本家。炼药油和去火毒的工序繁琐，就算是假手于人，也得时时盯着。

　　到了夜里，没了这对主仆拌嘴，三七谷显得格外的冷清寂寥。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浮玉山上，正在举办热闹的四峰合宴。如若他们没有下山寻药，程骓这会早就已经行过师门礼，正式成为碧璇峰的内门弟子了。

　　少年气性多傲骨。等了三年，说一点遗憾也没有是假的。况且下山之前，他前往碧璇峰请辞，柳如正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脑子里乱糟糟的，程骓睡不着，也没心思静修，索性出来吹风。

　　月色洁白如霜，铺陈在地上，被错乱的树影裁成碎玉。程骓背靠枝干，枕着双手出了神。不时有风声簌簌，枯叶的低语搅动秋意。

　　幕天席地竟有几分催眠的效果，若不是眼角余光闪过一抹黑影，他几乎就要这么睡着了。

　　蓝衣黑发，步履匆匆。这样行踪诡异的家伙，不是什么不速之客，正是这座院子的主人夏侯昱。

　　程骓眯起眼睛，追随着他的脚步看去。

　　大晚上的，他偷偷摸摸地到沈君懿房中做什么？

　　夏侯昱前脚进门，程骓后脚就飞身一跃，在沈君懿的窗边落了地。他敛好气息，蹑手蹑脚地贴在墙上。

　　偷听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沈君懿热潮才褪，他放心不下，怕夏侯昱图谋不轨。

　　夜已深，三七谷中静的可怕，倒不是因为空荡，事实正好相反。黑暗中蛰伏着各种各样还未修成人形的精怪，在浓厚的夜色掩盖下伺机而动。

　　夏侯昱和沈君懿在低声说话，他只需稍稍凝神，就能听得很清楚。

　　“还真是山外有山啊。”夏侯昱语气夸张，分明是在调笑，“你我皆属生性淫邪之类，沈公子真是玲珑心思，才取得君懿二字为名。”

　　程骓听得想打人。

　　他对夏侯昱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这下更是尽数消散了。

　　“少谷主请慎言。”沈君懿并未辩解，冷冷道：“此事若是泄露出去，你这身狐狸皮，怕是也保不住了。”

　　里头半晌无声，大约是在对峙。程骓看不到画面，略有些心焦。但他能想象到沈君懿说话时刀子般的眼神，差不多就是在琅嬛阁时那样。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那宝贝师弟的。”夏侯昱竟然退步了，不过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戏谑，“他看我的眼神跟护食的小狗似的。”

　　程骓几乎就要咆哮，他说谁是小狗？

　　沈君懿没有回话。

　　“不过，既是同类，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夏侯昱接着道：“别跟他走得太近，否则，引火自焚。”

　　程骓本来还在气头上，听到他这么说，心中的疑问顷刻间占了上风。

　　面对夏侯昱威胁似的忠告，沈君懿倒是平静，“赠药一事，多谢。不过其余的，就不劳少谷主费心了，我自有分寸。”

　　“随你。”夏侯昱哼道。

　　房门开关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骓贴着墙根，一时不知道是走是留。

　　“听够了没有？”沈君懿突然道：“听够了就进来。”

　　夏侯昱已经离开，他这话只能是对程骓说的。

　　疾风骤起，窗户大敞。程骓动作干净利落，翻进了房中。

　　“你知道我在？”

　　“本来是不知道的。”沈君懿按了按眉心，“可惜你的心思太吵了。”

　　心思太吵？这又是哪门子说法。

　　程骓无意同他咬文嚼字，直接问道：“刚才夏侯昱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引火自焚？”

　　沈君懿抬眼，故作轻松地说：“意思是，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程骓经验丰富，当然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

　　在方才的对话中，出于尚未明了的原因，夏侯昱对沈君懿心存畏惧。他不可能为了这点同他毫不相关的事情就来招惹沈君懿。

　　沈君懿不管他信不信，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吹灭了屋内仅存的一盏灯，在床边坐下。

　　四周登时变得昏暗，只剩一双眼睛，不论朝暮，皆如星子般闪烁。

　　程骓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只要退让一步，就又会被沈君懿牵着鼻子走了。

　　沈君懿叹了一口气，手指在被子上抓了一下，留下几道褶痕。

　　“阿骓，”他像是很累了，“我的心意，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问题接踵而至，悬而未决。程骓刻意不去想的这一个，被沈君懿赤裸裸地挑明了出来。

　　就算是最最愚钝之人，也无法抵赖沈君懿慷慨极致、张扬过分的情意。

　　旁人眼中的他，高不可攀，有的说他温柔，有的只看到他的强大。其实他也有任性和脆弱的一面，不过是平时藏得好，只给一个人看。

　　“你...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程骓再一次选择了逃避。他狼狈地转身，翻箱倒柜地找装重霜露的小匣子。

　　明明昨晚就放在床头来着。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怕沈君懿又抓住可乘之机，他发出了很大的动静，一副要掘地三尺的架势。

　　沈君懿沉默着，看程骓自欺欺人地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直到实在忍无可忍。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下，翻过身去。

　　程骓好不容易找到的匣子，最终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

　　翌日。

　　厢房不大，站了三个人，有些挤了。桌上摆着一只漆黑的木匣子。程骓低头，无视夏侯昱得意的神情。

　　他消失了好几天，带来了做了改进的重霜露。麝香的味道变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到了。程骓打开木匣子，扫了一眼，“就这么点？”

　　“你当那鸳鸯柱是什么狗尾巴草啊？”夏侯昱拍案而起，“只要他不作死，够他用上一年半载的了。等用完了，你们再回来求我吧。”

　　合着这人是打算要挟他们了。

　　“多谢。”程骓不情不愿地抱拳道。

　　下回他绝对要一个人来。

　　时隔多日，他们终于要启程返回浮玉山了。回去的路上两人各怀鬼胎，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几天。

　　出发前，他们用的理由是去西南拜访旧友，连知道内情的怀珠也一并瞒过了。

　　回到山上，芙璎为他们张罗了接风宴，席间又问了他们许多路上的事。

　　程骓不像沈君懿那样会编造，只得把红萸馆里的见闻拿来搪塞。

　　芙璎听了，两眼直发光。这么个好地方，依山傍水，诸芳同艳，每日弹琴论诗、比武过招，风雅且意气，岂不是人间仙境。

　　沈君懿架不住她纠缠，答应了下次一定带她同去。

　　程骓无言，看着沈君懿信誓旦旦的样子很是牙疼，不知道明年又要怎么圆过去。

　　接风宴进行到一半，薛至雨想起来一件要事。

　　“有你的信。“他猛拍脑袋，筷子还拿在手上，“你俩一走就送来了，这几天事太多，我差点忘了。”

　　“信？”程骓皱眉。

　　他无亲无故的，谁会给他写信？

　　“钩戈山庄的弟子送来的。”薛至雨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夹菜一边说：“我交给了燕桦，他说会放你房里。”

　　程骓点头，“谢了。”

　　是钩戈山庄的来信，倒不奇怪，八成是萧漪写的。

　　不过，燕桦竟然还住在天玑峰，倒是叫他吃了一惊，毕竟燕桦武功不算差，而且还是家生弟子，没理由不被选中。师尊仁慈，对待自己的亲侄子却还挺严格。

　　他回到欹枕轩，一时没找到燕桦，无处道谢，就先看信去了。

　　房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向来是没有锁的。且左邻右舍住的都是同门师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无需过多防备。

　　多日未住人，整间屋子门窗紧闭，密不透风。桌面上躺着一封信，用一只倒扣的茶杯压着。

　　拆信时，程骓抚过封缄处，感觉有些不太平整。

　　萧漪的簪花小楷工整娟秀，写的大多是日常琐事，比如在家练功好累、出门闯荡遭罪之类的，似乎还能听到她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

　　过了数月，程骓终于后知后觉，猜出了这姑娘的心思。

　　拜访钩戈山庄时，他没往情爱方面想过，只当养在深闺的萧家大小姐心思单纯、热情好客，见了父亲和兄长的江湖做派，便有样学样而已。

　　相比之下，沈君懿要更加机关算尽、来势汹汹，才叫做张扬。

　　看着看着，程骓又想起他那孔雀开屏的样子了。记忆中的如豆灯火、辞云落雨、凄迷月色，骤然浮出水面。信后半部分的内容，他读得混混沌沌。

　　直到末尾，萧漪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啰嗦，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些“大事”。

　　萧令又派出去一拨弟子，寻找传说中的神武，这回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无功而返。萧岚外出时遇到了装成老弱病残的骗子，白白伤了情，钱袋子也没能保住。还有，上回他在钩戈山庄藏宝阁看到的那把玄色长剑，终于起好了名字。

　　“冥思苦想，无一合意。”她写道，“故沿袭剑身原本所刻二字，仍冠以惊云之名。”

　　程骓愣住了。

　　惊云？

　　他反反复复地读过最后一句话，终于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同名的兵器不在少数，玄色却是难得。

　　信掉落在地上，沉重却无声。一股寒意骤然升起，将程骓的理智悉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