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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鞍前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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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骓想找荼蘼夫人问个清楚,为何她将紫衣男子和沈君懿都认作了当年救她的沈郎。
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十年,沧海桑田,就算是要找人,在正常情况下,也得着眼于垂暮之年的老者才是。除非那沈郎是什么道行高深的妖怪,亦或者是修炼了什么长生不老的法术。
可从那夜荼蘼夫人的话来看,她只把沈郎当作是善心比天大的普通人,只知道他武功高强、主意也多,总是能护她们周全。
程骓再去了一次香雪堂,却是无功而返。
自从白日里错认紫衣男子之后,荼蘼夫人便称身体抱恙,不见外客了。看门的家丁把他拒之门外,小桃也不在,他没能见上荼蘼夫人一面。
大夫来过之后,后院上下忙了翻天。芝露和金雀要侍疾,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来回都跟一阵风儿似的,话也说不上几句。
蘅若和程骓同类相斥,互看不顺眼,想套她的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馆中其他的近侍就露过一次脸,他连她们的名字都没记住,自然也就没办法问出什么来了。
程骓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练功也没心思。
还好,沈君懿是个贴心的大师兄,变着法子替他解闷。昨日喊腿疼,今日就喊腰疼。程骓鞍前马后地围着他转,跑遍白兔镇替他找吃的玩的,到了夜里躺回床上,连胡思乱想都精力也没有了。
不知不觉间,三七谷义诊的日子终于到了,他们用过早膳后就离开了红萸馆。
镇子外的官道上有不少马车和行人,浩浩荡荡的,都奔着同一个方向。程骓和沈君懿靠轻功摆脱了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三七谷的界碑处。
前来求医问药的百姓不在少数,有的天刚擦亮就来了,人群已经把临时搭起来的几座棚子围得水泄不通。
比起其他宗派,三七谷的弟子不算多,加上平时还要派往各地的医馆修行,留守在谷内的不过数十人。
本来就已经应接不暇了,偏偏又来了两个看着颇有来头的家伙。沈君懿相貌出众,身后还跟这个带着佩剑的程骓,把在场的一众弟子都唬住了,即刻便有人上前来询问他们的身份。
沈君懿表明了身份,让程骓把前几日得的木牌拿了出来。那弟子见了木牌,愣了愣,马上把他们引到了最里面的一处清静的地方。
“原来是少谷主的贵客。”三七谷的弟子拱了拱手,恭敬道:“还请两位稍等片刻,在下这就去请少谷主。”
“什么少谷主?”程骓问沈君懿,“你认识?”
沈君懿耸耸肩,“不就是付不起酒钱的那位公子么?”
程骓有些不满,“你又骗我,你说你不知道他的身份。”
“一开始我确实是不知道。”沈君懿跟他解释,“后来看了木牌上的图腾,也只觉得很眼熟。到了这里我才想起来,那图腾正是夏侯家的象征,黑色曼陀罗花。”
即使没见过实物,程骓也听说过这花的毒性之大。夏侯家世代行医,却用黑色曼陀罗花作为家族的象征,就没人觉得瘆人么?
“所以,我们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沈君懿自己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托着下巴,抬头看他,“夏侯昱见多识广,医术也极高,让他亲自给我看看,说不定有得治。”
两人等了一阵,去请夏侯昱的弟子独自一人回来了。
大名鼎鼎的少谷主当然不会亲自出来迎接,否则一定会被其他求诊的人绊住,沈君懿和程骓被请进了三七谷的腹地。
三七谷地势复杂,处处暗藏玄机,由此也得了个易守难攻的优势。夏侯本家的宅院坐落于山谷的正中央,同钩戈山庄的布局很相似。
他们途经之处异常冷清,不像是三七谷弟子平日里会走动的地方。
问过带路的人才知道,原来夏侯昱并不住在本家,而是自己单独辟了一个院落。他性情孤僻,和师兄弟们都不来往,虽说作为继承人,名义上主管着门派里的事务,却不怎么上心,多数时候全靠同姓叔伯们操持。
也正因如此,把人送到门口之后,那名弟子在外面大声通报,并没有直接进去,似乎是门槛上有什么规矩。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垂挂髻,头戴一支叮叮当当的步摇。
她是夏侯昱的贴身侍婢,打扮得却像寻常富庶人家的女儿,与井然有序却沉闷无比的门派氛围格格不入。
“清儿姑娘,少谷主的客人带到了。”
被唤做清儿的少女眼珠子一转,打量着两人,好奇的心思藏不住,“真的有名牌?主人的名牌可是从不轻易给别人的。”
确实,不过是喝了酒拿来抵账。
程骓把手里的木牌拿给她看。
“还真是。”清儿吃惊道,立刻将另一半门也打开,“二位请对随我来吧。”
程骓和沈君懿跟在她后面,进了这座院子。
院子很大,栽满了树,银杏和金桂居多,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交错繁乱的枝叶,错彩镂金,遮天蔽日。
清儿将两人带到了屋内,夏侯昱已经等候多时了。
应该是不常接待访客的缘故,屋内仅置一张矮桌,座席亦不分主次。他随意坐在软垫上,正拨着瑞鸭炉里的香烬。
他并未起身,像看不见程骓似的,单只对沈君懿说:“沈公子,别来无恙。”
“有劳少谷主挂怀。”沈君懿拿出了谦和有礼的样子,拱手道:“久仰少谷主大名,没想到竟如此有缘。”
夏侯昱还了一礼,这才转而看向程骓,“这位是?”
“是在下的师弟,程骓。”沈君懿道。
“原来是师弟,我还以为是沈公子的家丁呢。”夏侯昱露出了十分吃惊的表情,“真是失敬了,两位快快请坐。”
清儿奉了热茶上来,两人在夏侯昱的对面落座。
“敢问沈公子师出何门?”夏侯昱问,眼神从始至终都黏在沈君懿身上。
沈君懿笑笑,“无名小派,不足挂齿。”
还挺谦虚。
程骓喝着茶,不说话。
夏侯昱没有追问,想来也不是真的关心沈君懿的师承。
“我看沈公子气色红润,不像是有顽疾缠身,还要到我三七谷来才能治。”他凑近了一些,无视程骓杀人的目光,端详了沈君懿半天,“来,手伸出来。”
沈君懿卷起衣袖,让他给自己把脉。
程骓盯着那两根搭在沈君懿细白手腕上的手指,心里突然有待烦躁。
瞎子都看得出来,夏侯昱对沈君懿很有兴趣,而且恐怕绝不仅仅是因为沈君懿长得漂亮。眼前的这个人油嘴滑舌,跟传闻中孤僻不群的三七谷少谷主一点也不沾边。
“沈公子脉象汹涌,如同沸水满盈,随时都要决堤,却又不似一般的热盛邪灼,竟然连我都从未见过。”替沈君懿把完脉后,夏侯昱敛了方才那种玩世不恭的做派,眉头微蹙,问他:“有多久了?”
“十年?”沈君懿想了想,“大约是十三四岁时就有些苗头了,直到最近更是变本加厉。”
“幸亏沈公子底子好,换做是一般人,早就一命呜呼了。”夏侯昱半真半假地哀叹了一句,又问:“这病发作起来是什么样的?”
沈君懿饮了一口茶,“心火旺盛,浑身发热,有时甚至会失了神志。”
程骓呛了一口。
“确实奇怪。”夏侯昱倒是淡定。他沉吟片刻,又道:“我倒是有个缓解热痛的方子,不过治标不治本。”
程骓皱眉,“当真就无解了?”
“不一定。”夏侯昱看着他,眼中深邃的尽头有种似曾相识的意味,“若我猜的不错,沈公子犯病的时间将近,不如且在这里住下,待到它发作的时候,我再好好瞧瞧。”
“瞧什么?”程骓瞪他。
“还能瞧什么?还想不想治了?”夏侯昱不耐烦地说,“到你了,把手给我。”
“我没病。”程骓戒备地后撤。
“有没有病,让我看了再说。”夏侯昱不由分说地抓住程骓的手,按在桌面上。
程骓最受不了被生人触碰,更何况他对夏侯昱可是一点好感也没有,当下脸色极差。
沈君懿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地拍了拍。
而程骓的火气就这么被拍没了。
这回,夏侯昱用的时间比较长,长到沈君懿都坐不住了。
“怎么样?”他问,有点担心地和程骓对视,后者正别扭地拧着眉毛。
“好得很,就是秋天易上火,多喝些三花茶。”夏侯昱回过神,收了手,宣布道:“两位就在这里住下吧,寒舍简陋,还请多担待。”
清儿正在替客人添茶,闻言手一抖,在他耳边小声说:“主人,咱们这儿的厢房十几年没人住啦。”
夏侯昱充耳不闻,挥手让她下去。
沈君懿没什么异议,程骓虽然百般不愿,但为着他的病,只能答应了。
两人回红萸馆收拾东西,然后搬进了夏侯昱的院子。
清儿忙活了大半天,勉强整理出两间厢房来,分别在院子的东西两侧,遥遥相望。其中一间离夏侯昱的卧房很近,用具陈设都要略好一些,被安排给了沈君懿,
午膳摆了席,夏侯昱还特地让清儿去请了本家的厨子,光是头盘就有八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程骓顾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在席间密切留意着夏侯昱的一举一动。
反观沈君懿,跟纯良的小白兔似的,被夏侯昱夸了几句,就真的以为自己海量,一劝就喝,几坛酒很快就见了底。
夏侯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赤裸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偏偏沈君懿也是个天生会勾人的。他俩当着程骓的面眉来眼去,叫程骓心里堵得慌。
嫉妒,还是单纯讨厌像夏侯昱这样狂妄又难以揣摩的家伙,他说不准是哪一种情绪在作祟。
或许留下木牌确是为了还沈君懿的人情,但他们终究是素昧平生。从夏侯昱的言行举止来看,他留他们住下,目的绝不会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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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三七谷住了几日,生活单调而枯燥。夏侯昱说是忙着寻草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让他们不要见外,交代清儿好好招待。
不能练剑,否则被人瞧见,很有可能会识破他们浮玉山弟子的身份。程骓终日关在房里打坐,偶尔被沈君懿唤过去。
清儿从小在夏侯昱身边服侍,看着水灵灵的一个姑娘,劈柴挑水这些粗活都不在话下,还做得一手好菜。
沈君懿在厨房看了几回,佩服得不行,只学了些皮毛,就迫不及待地着手实践。
试吃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程骓的肩上。在看过一次这人受了打击的样子之后,无论是烧糊的还是夹生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好吃二字了。
清儿不知其中玄机,还觉得奇怪:明明每日都好吃好喝的送到程公子的厢房里,怎么这人瞧着还消瘦了不少呢?
这天阳光正好,晒得人身子暖洋洋的,沈君懿便和清儿去林子里找野菜去了。
程骓在修炼心法,于是没有跟着去,由此埋下了祸根。
沈君懿自己闻不到身上的香味,在林间玩得不亦乐乎,只当那一身汗是挖野菜挖出来的。直到清儿突然站不住脚,从土坡上摔了下去,他才意识到热症快要发作了。
他身上的异香有乱人心志的效果,清儿武功不高,难以抵挡,神色变得迷离。
沈君懿没办法,只能一掌击在她颈后,将她打晕。
院子的门被人踹开,轰的一声,庭中的树叶都跟着颤抖,惊动了在房间里的程骓。
他提剑跑出来,一身杀气,却只看到沈君懿趴在凉亭的台阶上,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与月白的外袍相映,触目惊心。而清儿被安置在美人靠上,昏迷不醒。
程骓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立即上前将人打横抱起。
强撑着把清儿带回来耗尽了沈君懿最后一丝力气,他眉头紧锁,靠在程骓的怀里,因疼痛而不住地呻吟。
厢房里的窗都被严实地关好,程骓把沈君懿放在床上,替他脱了衣裳。
沈君懿拉了程骓一把,程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伸手上来扯住领口。
“放手。”程骓压着声音。
沈君懿当然不会听他的话了,继续往他的衣服里摸。
换做平常,程骓此时早已就范。他最看不得沈君懿这副样子,可怜兮兮的。只是他们如今在夏侯昱的地盘上,又是光天化日,总不能太过放肆。
沈君懿没有下狠手,清儿不一会儿就被冷风吹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听程骓解释完,半懂不懂,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帮忙去把夏侯昱找了回来。
敲门的声音响起,程骓制止住沈君懿不老实的爪子,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去开门。”沈君懿命令道。
程骓看着他,不动。
沈君懿不用猜都知道自家师弟在想什么,“他来送药而已。”
程骓蛮不讲理,“他是外人。”
连和他青梅竹马的怀珠都只能站在屋外守着。
沈君懿挑眉,脸上笑意更浓,又添一重红晕,耐着性子和他争辩,“怎么,你是内人?”
程骓语塞,直接拽了一条薄被过来,将沈君懿从头到脚裹住。
“好热啊,我不盖。”沈君懿抗议,被他双臂箍着,不舒服地扭动。
“忍着。”程骓凶狠道,末了又添了一句,说夏侯昱要是乱看,他一定挖了那双不老实的眼睛。
门外站着一对主仆,神色各异。夏侯昱还是一副欠揍的嘴脸。清儿好心地备了一盆冰块,担忧地问沈君懿的情况。
程骓只说疼得厉害,没说自己为什么衣衫不整的。
清儿糊里糊涂地点头,受他之托,下去烧水了。
“这是重霜露,抹在身上,能止热镇痛。”夏侯昱丢给程骓一个小匣子,脸上带着隐秘的笑,“我就不进去了。天底下的美人多的是,我这双眼睛留着还有用呢。”
程骓打开来检查了一番,被刺鼻的气味呛得直咳嗽。他不得不拿远了一点,嫌弃地瞪着匣子里颜色诡异的膏体:“这是什么做的 ?”
夏侯昱答道:“冰片,麝香,滑石粉,其他的说了你也不懂。”
“可有一味药叫鸳鸯柱?”程骓接着问。
夏侯昱嘴角抽动,“还挺内行。”
程骓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收下重霜露。
此人是用毒高手,在江湖上的名号响亮,让人本能地觉得阴森森的。不过三七谷是五大宗派之一,又靠各地的医馆支撑日常用度,身为未来谷主,应该不会自砸招牌。
夏侯昱一走,他就把门锁了,扒掉沈君懿身上裹的衣服和被子,怕这人要冒烟。
沈君懿仰面躺着,意识模糊,一时有点搞不懂程骓想干什么。
冰块已经有点融化了,在这热潮涌动的狭窄空间里不顶什么用。程骓坐在床边,把帕子浸湿再绞干,搭在他的额头上。
“起来。”
程骓把手伸到他腰后,将他揽到怀里。
沈君懿搂住他的脖子,凑得很近,含糊不清地问:“你要做什么?”
程骓被他吐出的气息烧得心火旺盛,额头青筋狂跳,“涂药。”
“哦。”沈君懿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重霜露又黏又腻,很难抹均匀。程骓取了少许,用掌心化开,只觉得冰凉刺骨,果真奇异。
他的手游走在沈君懿的浑身各处,激起一阵又一阵的轻颤。
沈君懿蜷缩着身子,不肯配合。程骓只好强硬一点,捉住他的脚腕,把他的一条腿扛在肩上,然后闭上眼睛往他的大腿内侧胡乱抹了一通。
程骓已经分不清这病到底是在折磨谁了。
终于涂完药,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用沈君懿散热的湿帕子净过手后,搬了张凳子来床边坐着。
沈君懿趴了一会,药效慢慢地开始发挥作用,身上的疼痛逐渐退去,已经能发号施令了。
“你。”他伸手划拉了一下,拽住程骓的衣角,“过来。”
程骓喉头干涩,说不出拒绝的话,脱了外衣上床,将沈君懿揽入怀中。
重霜露里掺了多味草药,就是添了麝香,味道也算不上好闻。
沈君懿挨着程骓,被自己身上的药味熏得难受。
“算了,走开。”他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你嫌弃我。”
程骓怕他闹腾,连忙哄道:“我没有。”
沈君懿哪能这么容易相信,脾气又上来了,膝盖一顶,正中程骓的下腹。
程骓吃痛地吸气,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嘶哑,“听话,睡觉。”
沈君懿翻身过去,哼了一声。
“什么?”程骓正捂着关键部位发愁。
沈君懿伏在枕上,半天才应:“嗯。”
这人多半是又不清醒了。程骓叹了口气,不跟病号计较。
异香逐渐消散,万籁俱寂。至此,这一夜就算是熬过去了。
沈君懿阖着双眼,呼吸声平缓,像一头温顺的小兽。床帐的流苏穗子在他的脸上落下阴影,烛火明灭中,他眉间的痣红得诱人。
程骓低着头,眼神流连片刻,几乎就要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