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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入骨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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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萸馆背靠小山,闹中取静,荼蘼夫人的住处就在山脚下。
程骓暗中尾随几个送香的侍女,来到了香雪堂外。
守门的家丁对生人十分戒备,说荼蘼夫人晚间不见客。程骓认出了一个白天也在场的近侍,向她说明了来意。
近侍小桃还是个孩子,没什么心眼,看他颇有诚意,便答应帮忙通传。
很快,她就带着荼蘼夫人的话出来,让家丁放人进去。
香雪堂并不宽敞,唯有檐下背风处挂着的一只八角铜铃,彰显着主人家的身份,警示来者自重。
据小桃说,这只铜铃是镇宅的宝物,千金难求,上面附有某位得道高人的符咒,能够辟邪化煞。
程骓从它底下路过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波动,不由暗暗称奇。
看来,沈君懿所言不假,白兔镇的确有妖怪出没,而且绝非偶然。不过,有这八角铜铃在,怕是各方的妖魔鬼怪,无论修为高低,都要忌惮三分。
屋内陈设简朴,弥漫着淡淡麝烟。神龛前,荼蘼夫人跪坐在蒲团上,瘦小的身躯被晃动的火光笼罩。她口中喃喃低语着,从供奉的几尊牌位来看,应该是在向亡故之人倾诉。
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有些耳背。荼蘼夫人没听见两人进屋的动静,晾了他们许久。
小桃怕待客不周,不得不小声地提醒她:“夫人,程公子到了。”
“哦,哦。”荼蘼夫人睁开眼睛,连忙让小桃扶着自己起身。
程骓上前作揖,抱歉道:“深夜打扰,还望荼蘼夫人海涵。”
“没事没事。”荼蘼夫人请他入了座,命小桃看茶。
程骓还在想着怎么开口比较妥帖,荼蘼夫人就先起了话头:“沈公子如此豪爽,程公子亦器宇不凡,两位想必都是武林中人吧?”
程骓点了点头。
“果然是侠客。”荼蘼夫人喃喃道:“当年,也是多亏了沈郎仗义相助,才把我们从教坊司救了出来,又将我们安顿在疏雨楼里,再不用去给人为奴为婢。”
她说着,又要落泪,不得不以手帕掩面。
程骓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而小桃早已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守着。他只能等荼蘼夫人将泪水拭了,整理好残妆,才试探着问道:“疏雨楼?”
往事尘封已久,荼蘼夫人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疏雨楼本来是个听曲儿的地方,我们留下来之后,沈郎又请了许多绣娘,做起了绸缎的买卖。”荼蘼夫人解释说。“我们跟了沈郎好几年,直到有一天,他说要出趟远门,自那之后,就音信全无。”
“他就这样消失了?”程骓微诧。
有情却又无情,沈君懿的作风也是如此。
荼蘼夫人点了点头,伤感无比,“沈郎本就是神仙似的人物,自然不会为我们停留。后来,疏雨楼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将它变卖,姐妹们都各自回了老家。临走前,我们都挑了一件东西带走。”
她顿了顿,伸手一指,“那副匾额,就是我从疏雨楼带回来的。”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程骓看了过去。
通往里间的半月门上,悬挂着一扇牌匾。它已经有些年头了,仍然油光水滑,想必是时常擦拭的。牌匾上题有文字,入木三分,描画的朱漆已经不复鲜艳,写的是“风露盈春”四个大字。
平日里读书的时候,沈君懿总是会在书页的空白处做些批注。程骓翻过几本,对其蜿蜒灵动的小楷十分熟悉。
这四个字,分明就是沈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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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香雪堂的。小桃送他出来,他心神不宁,连道谢也忘了。
荼蘼夫人声称和他有缘,几次剪烛,断断续续地将尘封数十年的往事道来。
刚开始的时候,程骓还有些拘束,只是听着,并不说话。到了后来,他胸中郁结,不吐不快,连连就各个细节追问荼蘼夫人。
荼蘼夫人年事已高,却不迟钝,说起当年的种种,如数家珍。
疏雨楼的沈楼主是个大善人,不但救下了因得罪掣元司而被没入奴籍的孤女,还常常赈济周边的贫苦人家。
而他的大师兄沈君懿,虽说性子有几分顽劣,本心还是极善良的。沈楼主行事乖张,而沈君懿也是个爱出风头的。
这两个人的相似之处,太多了。
程骓反复思忖,在不知不觉中走回了他们所住的院子。
夜已深了,露气尤重,在外头走一遭衣裳都要湿了,院子里却热闹得很,他才迈过门槛,就察觉到了暗处有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应该是红萸馆的人。她们多半是野路子出身,盯梢的伎俩拙劣,骗不过程骓这种潜行的好手。
沈君懿已经熄了灯,看来并没有把这些不速之客放在心上。
程骓夜里浅眠,而这些人又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动静。若是任由他们在这里待上一晚,他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他三两步上了台阶,转身面向庭中,负手而立,道:“各位姑娘,如有指教,还请现身明示。”
霎时鸦雀无声,蘅若和其他的一众近侍陡然从黑暗中现身。
“看来阁下也是武林中人。”蘅若身着夜行衣,腰间挂着一副长鞭。程骓没有着意掩藏自身的气势,锋芒凌冽,她自知两人实力差距悬殊,却不露怯,“敢问阁下来自哪一门派?”
程骓不喜欢她的口气,“浮玉山。”
五大宗派的名号显然很管用,几个姑娘脸上都写满了震惊,蘅若更是欲言又止。
“浮玉山?好厉害啊!是不是跟三七谷一样?”另一个近侍金雀没心没肺的,立即兴奋道:“那么,沈公子就是你的师兄咯?”
“是。”程骓答道。
身为近侍,她们也只是奉了荼蘼夫人的命令来监视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也无须过分提防,伤了和气。
“武功比你高?”
程骓不情不愿地点头。
众人哗然,蘅若更是握紧了手中的鞭子,脸色很是难看。她当家不久,还不善虚与委蛇,不过是忠心护主,才多了几分戒备。
眼下沈君懿武艺如此高强,可见他并非无知,只是不屑于浪费力气,所以有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金雀眼珠子转了转,笑意盈盈,“那他可有婚配了?”
“没有。”程骓说。
金雀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给身旁的芝露使了个眼色。芝露垂下眸子,羞红了脸颊。
饶是对男女之事再怎么愚钝,程骓也不是瞎子,多少都猜到了她们的心思。
祸水就是祸水,走到哪里,都要惹出一身情债,麻烦得要命。
“为何呢?”金雀故意问。
眼看着无知少女又要燃起希冀的火苗,他只能一盆冷水泼上去,如实告诉她们:“因为我家大师兄是个断袖。”
程骓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几位少女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悻悻而归。
在得知了程骓刚从荼蘼夫人那里回来之后,蘅若把院子里其他放哨的人也一块撤走了。
程骓一夜无眠,满脑子都是沈君懿的事。荼蘼夫人的话让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躺着也不踏实。
出门在外,不用出早功。只因他勤奋惯了,闲不住,天才蒙蒙亮,便到后山的林子里练剑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从屋顶上飞过,正巧撞上众女在园子里用早膳,张罗着要玩投壶。浮玉山上没人玩这个,他瞧着新鲜,停下来多看了两眼,被金雀发现了。
“程公子,你会玩投壶么?”金雀也不怕生,朝他挥挥手,“下来一起玩吧!”
程骓心情郁闷,此时正需要转移注意力。玩游戏是个好法子,他爽快地答应了。
在她们之中,小桃年纪最小,没玩过几回,拳脚功夫也只会一星半点。她抱着几支箭,着急地跺脚,“完了,那我岂不是输定了。”
蘅若正在往壶里倒红豆,看也不看程骓,对小桃说:“投壶讲究的是技巧,就算武功再高,也不一定能赢我们。”
程骓点头赞同:“蘅若姑娘说的有理,我且试试。”
“玩这个要下赌注的。”金雀小声地告诉他:“不过咱们不玩大的,只是输的人要请我们大家吃聚香坊的点心。”
赌注二字让芝露想起了什么,扯了扯金雀的袖子,“你们记不记得荼蘼夫人说过,当年她的救命恩人就是靠玩投壶,把疏雨楼从一个恶霸手里赢来的呢。”
小桃平时话本看多了,拍着手道:“那这算不算是替天行道?”
这段陈年旧事被翻了出来,程骓安静地听着。
吵吵闹闹了半天,第一局还未开始。将近深秋,园子里百花零落,只剩红枫最为惹眼,平添几分萧瑟。
嶙峋乱石后,一抹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枯柳的枝条层层叠叠,将月洞门遮了个严实。沈君懿的到来悄无声息,程骓抬眼望去之时,只看到他抬手掀开枯枝,低了头走进来的样子。
“阿骓,你跑来这里做什么?”沈君懿环顾一周,看到了地上摆放的几只双耳壶,会心一笑,“在玩投壶?”
顾及礼数,蘅若对沈君懿的态度比昨天好了许多,“沈公子有兴趣?”
“当然。”沈君懿笑了,眸中春水微漾,眼神专注而温柔,让人难以抗拒,“我能加入么?”
蘅若点了点头,“沈公子请。”
她们忙活了一阵,各样器具终于都摆好了。小桃担任司射,芝露奏乐,程骓、沈君懿、蘅若和金雀四人入局游戏。
金雀先投,算是给程骓打个样。她显然是个行家,除了第一支贯耳,其余的全中。
程骓手生,起初照葫芦画瓢,却没有入壶。不过,他学得很快,第二支就进了壶耳,之后的所有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壶中。
落在地上的只有一支,很是明显。小桃无须上前细看,立即宣布道:“这一局,是金雀姐姐赢了。”
程骓甘拜下风,抱了抱拳。金雀欢呼了一声,故作严肃地点点头,一蹦一跳地收拾箭去了。
程骓也去把自己掷出的箭收了回来,抱在怀里,待沈君懿下一局取用。
沈君懿先拿了一支,掂了掂分量。
见他从容不迫,程骓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玩过?”
“嗯。”沈君懿答道,“随天玑长老下山赴宴时玩过几回。”
“很厉害?”程骓继续试探。
沈君懿瞥了他一眼,手指一翻,将箭握在手里,箭簇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输不了。”
一如既往的狂妄。
程骓凝视着他的侧脸,眼中百般情绪交杂。
与沈君懿过招,最忌操之过急。眼下不是个好时机,他只能先压下那股刨根究底的冲动。
沈君懿胜券在握,而程骓确实也开了眼界。他随意掷了一轮,都不费什么心力,八支箭全部入壶。
可惜,蘅若没有让他轻松取胜,第二局两人赛成了平手。
既然都是投壶高手,普通的玩法便稍显无趣了。于是,蘅若提议给第三局增加难度。
小桃和金雀搬来了椅子,两人各执六支箭矢,背对着铜壶投掷。
沈君懿颇有君子风度,有意礼让,由蘅若决定次序。
蘅若选择了先手。她闭上眼睛,伸长手,在风止之时,找准角度奋力一掷。
第一支箭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壶中,发出闷响。
到底还是十七八岁的姑娘,蘅若脸上闪过笑意,丝毫不加掩饰。
她已然有了把握,接下来投掷的动作便少了几分犹豫。最后一支擦过了铜壶的边缘,磕在内壁上,有惊无险。
对手出师大捷,沈君懿仍然不慌不忙。他稳稳当当地坐着,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
程骓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蘅若已是功德圆满,他若是不想输掉这局,必须慎之又慎。正如她所说的,投壶靠的是经验和技巧,饶是他沈君懿的武功打遍天下无敌手,也不能掉以轻心。
沈君懿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还没等程骓明白其中的含义,六支箭兀地逆风飞起,掠过他的眼前。
箭镞朝下插入红豆中,接连不断,每一下都十分利落。
箭箭皆中,无一例外。而且每支箭入壶相隔的时差几乎只有瞬间,这说明他无需听音辨位和借助风向,全凭五感和技艺。
程骓松了一口气。
“平局!”小桃高兴地大喊,就好像是她自己投中的似的。
结果差强人意,沈君懿风度依然,勾了勾唇。
投壶的胜负只看入壶的箭数,变不出什么花样来。但在场者都心知肚明,此番较量,他更胜一筹。
“看来程公子要破费了。”金雀笑逐颜开,摊开手掌勾了勾。
一顿点心而已,程骓还是输得起的。他大方地把钱袋拿了出来。
“各位姑娘手下留情。”沈君懿截住了他的拿钱的手,对金雀她们说:“他没几个钱在身上,还要留着娶媳妇呢。”
“瞎说什么。”程骓瞪了他一眼。
不过才纵容了几日,这人是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沈君懿装没听见,掏出荷包,取了一枚银锞子给金雀,“不过愿赌服输,就让我这个做长辈的来请吧。”
几样点心又要不了多少钱,这枚银锞子都能论斤买了。
“那就多谢沈公子啦。”金雀欢天喜地地接过,拉着小桃和芝露一块儿跑了。
投壶的器具还没收拾,桌上也是杯盘狼藉。蘅若喊不住她们,无奈地向两人道了声“失礼”,去找园子里的其他侍女。
人都走光了。程骓收好钱袋,对沈君懿道:“知道你大方,但我不用你替我撑腰。”
“我大方?”沈君懿笑了一声,眯着眼睛,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
他们并肩站着,挨得很近,程骓似乎已经习惯这样不分长幼上下的距离了。
沈君懿垂着手,指尖轻轻蹭过程骓的袖口,说:“大师兄我最是小气的。以后,不许你随便就请别人吃点心。”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若非四下无人,程骓是断不会让他这样毛手毛脚的。
沈君懿莞尔一笑,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会嫉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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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香坊的点心在白兔镇是出了名的,价格便宜不说,味道也是一绝,在别的地方吃不到这样的。当地的百姓不论是富贵人家还是平民小户,都爱光顾。
金雀她们去得巧,正赶上刚出炉的,赶忙用油纸包了,装在开口的食盒里,一路赶回来。打开的时候,点心还是热乎的。
大堂中有琵琶声绕梁,似雨打芭蕉,珠落玉盘。正上首的雅座被纱幔隔开,荼蘼夫人坐在后面。近侍之一的兰霜陪伴在旁,为她弹奏琵琶。
蘅若拍掉小桃偷吃豆沙糕的手,让她先拿一些送去给荼蘼夫人。
荼蘼夫人甚是欣慰,爱怜地摸了摸小桃的头发,听她说完这些豆沙糕的来由,又向程骓和沈君懿颔首致意。
芝露和金雀回后院喊来了其他的近侍,一起分食。七八个姑娘围着圆桌,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把程骓和沈君懿都挤到边上去了。
程骓从小就爱吃点心,嘴也很刁。他吃惯了沈君懿的手艺,没觉得聚香坊的有多惊为天人,只是随意拿了几块来垫肚子。
沈君懿似乎也没什么胃口,不时走神。
今日的红萸馆门可罗雀,只有两三桌茶客。不过撑起红萸馆的也不是食肆生意,所以每个人都乐得清闲。
他们对面的那一桌坐了几个公子哥儿,约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谈笑风生。其中一位身穿淡紫色锦袍,引起了程骓的注意。
若不是沈君懿就坐在自己旁边,程骓差点就要认错了。那人从装束到体型,都同沈君懿如出一辙。只不过,光从侧脸来看,他的容貌没有沈君懿那般惊艳,甚至不能说是相似。
这时,雅座后的荼蘼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几乎将跟前的案几掀翻,琉璃盘盏倒了一地。
她不等有人来扶,踩在碎片上,踉跄着跑了出来。
兰霜吓得花容失色,一曲戛然而止。
刺耳的断弦声亦让程骓眉头一皱,目光如同狩猎的鹰隼般骤然扫过去,一路追随着荼蘼夫人的身影。
他不是在场唯一一个注意到紫衣男子和沈君懿形似的人。荼蘼夫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上前抓住那个人的手臂,猛地一拽,急切地唤道:“沈郎?”
程骓有点懵了。
这个人相貌平平,单说他的丹凤眼,就跟沈君懿一点也不像,也没有什么眉间的红痣。荼蘼夫人此举,又是哪一出?
看着荼蘼夫人和紫衣男子拉扯争执,他心绪纷乱,不由喃喃道:“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沈郎?”
“荼蘼夫人都这把年纪了,老眼昏花不说,指不定脑袋也糊涂了。”沈君懿依旧坐着,神色如常,拍了拍程骓的肩膀,“我看,她是思念过度,见了谁都要这样喊一声罢了。”
程骓将信将疑,扭头去看被兰霜和蘅若拉开的荼蘼夫人。
在两人说话的间隙,紫衣男子一行已经不堪其扰,拂袖离去。
她双眼浑浊,愣愣地望着门口,良久过后,脸上才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