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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芳华不尽 ...

  •   三七谷掩于崇山峻岭之中,浓荫蔽日,林中又多异兽,十分险恶。附近别说村庄,就连猎户也没有。

      浮玉山和三七同属五大宗派,交情已逾百年,但到了沈君懿他们这一辈,却是不曾来往过的,自然也就没有了贸然叨扰之理。

      两人抵达了最近的白兔镇,暂且安置在了镇上的红萸馆里,静候三七谷开门义诊。

      与他们到过的其他地方相比,白兔镇并无特别之处。它既没有丹砂城繁华,也没有曲县热闹。就连把守城门的官兵,也不怎么盘查往来的行人。

      红萸馆是间茶舍,亭台楼榭傍水而建,黛色飞檐高低错落,如振翅鹭鸟,俯瞰湖面;琉璃青瓦映射日光,参差有致。此处清雅怡人,甚合沈君懿的心意。

      四面鸣筝悠扬,碧水连天,他们临湖而坐,调教得当的侍女立刻端了茶水和点心上来。

      如此良辰美景,程骓却无心欣赏,无头苍蝇一样来回踱步。自从进了城门之后,他就一直这样躁动不安。

      这都是因为沈君懿在这附近察觉到了妖气,而他却没有。对方的修为很高,比起蛇妖绿岫,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君懿将沸水注入茶碗中,一边用茶筅搅拌着,一边朝招手:“阿骓,你过来。”

      看着他悠然自得的模样,程骓忍不住问:“降妖除魔是本门弟子职责所在。我们真的不去寻妖么?”

      沈君懿笑了笑,神色赞许,什么也没说,将茶碗推到案几的另一端,示意程骓入座。他技艺超绝,茶汤的翠绿细腻而均匀,点点浮沫未消,如护霜飞云。

      “三七谷虽以医术著称,但修炼之人毕竟不在少数,夏侯义闭关多年,修为只增不减。哪有这么蠢的妖,在太岁头上动土。”沈君懿耐心地解释,“况且,妖也分好坏。既然它不作恶,我们何必伤它。”

      程骓张口想要反驳,但又顿住了。

      在这世间,兽通了人性,便被称作是妖,可人尚且兽性未泯,凭什么做判官。纵使他千百般不情愿,沈君懿说的还是在理。

      他琢磨着,坐了下来,慢慢地把茶喝了。

      茶汤苦涩,程骓喝不惯。桌上的佐茶的点心有好几样,都是他没见过的,似乎是红萸馆独有的做法。

      他难以抉择,最后尝了点看起来最普通的乳饼。

      楼下的雅间最初闹起来的时候,程骓并没有过多在意。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况且喝酒赖账也算不上有趣,无非就是两种结局:要么被人打一顿轰出去;要么被扣下,让家人拿钱来赎。

      沈君懿倒是津津有味地听了一耳朵,不时还伸长脖子往下面看去。

      耍赖的是名男子,正被几个小厮团团围住。

      他一袭绀蓝色的外袍,面容俊美,倒是有几分风流意气在身上,言辞也不像是什么地痞流氓,大约也是体面人家的公子。也不知道为何拿不出酒钱。

      “拿个写字的木牌来抵债,你当我们是傻子啊?”掌柜是个大嗓门,虽然无意声张,却叫有心之人听着刺耳。

      “有眼无珠。”蓝衣男子鄙夷道,“确实是个傻子。”

      无故被人羞辱,掌柜涨红了脸,青筋暴起,搡了蓝衣男子一把。身旁的小厮见状,也一拥而上。

      那掌柜向蓝衣男子讨要酒资,本是天经地义,如今以多欺少,却是不该。况且这些小厮一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的,要真打起来,场面可不会好看,可别出了人命。

      程骓无法坐视不理,欲出手相助。他才站起身,还未挪动半步,就因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气而僵在了原地。

      只是眨眼的功夫,掌柜和小厮们都躺倒在地,浑身脱力麻痹,动弹不得。程骓只看到几道黑影擦过,击中他们的胸口。

      那蓝衣男子原来是个中高手,内力如渊水深沉,修为甚至在他之上。

      一旁的侍女都吓破了胆,缩着不敢动了。唯有一个瞧着机灵些的小丫头,匆匆跑回內间去通风报信。

      程骓手还放在随身的佩剑上,因本能而防备,就听到身边的人高声道:“这位公子,不过是一点小事,何须大动干戈?你的账,我们替你结了。”

      他愕然转头看去。

      沈君懿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目光落在了蓝衣男子身上。

      蓝衣男子和程骓一样搞不清状况。他并不推辞,只是双手抱拳,客气地问:“不知兄台贵姓?”

      沈君懿回了礼,“免贵姓沈。”

      “那就多谢沈公子慷慨解囊了。”蓝衣男子拿起桌上的木牌,朝沈君懿晃了晃,“不成谢意,沈公子且收着吧。”

      他留下木牌,扬长而去。

      程骓下楼取了木牌上来,交给沈君懿,“这人什么来路?”

      “不认识。”沈君懿摇头,将木牌举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上面刻的黑色六瓣花形图腾。

      程骓眉尖微蹙,他以为沈君懿知晓蓝衣男子的身份,意图借机与此人结交。

      “不认识你还替他付账?”

      “我这是行善积德。”沈君懿挑眉,又把木牌递过来,笑得晃眼,“大师兄给你做表率呢。”

      程骓翻了翻眼睛,替他将木牌收好。

      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声,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被众人拥着,从內间走了出来。

      她手里牵着刚才那个进去搬救兵的小丫头,打扮雍容华贵,面相十分慈和。

      这位便是红萸馆的东家荼蘼夫人了。相传她白手起家,终身未嫁,以一己之力将红萸馆的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身边的小辈们都长大了,个个能干又孝顺,她得以安享晚年。

      她身旁跟着几个近侍,皆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材高挑,身穿皮甲劲装,很是惹眼。

      为首的名叫蘅若,面容沉着冷静,眼神锐利。她从小就跟在荼蘼夫人身边,平日里都是她在管事。

      蘅若箭步上前,把瘫倒在地上的掌柜扶起来,检查了他的伤势,对荼蘼夫人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动不了,过一会就好了。”

      “人呢?没拦住?”荼蘼夫人问留在大堂的侍女。

      所有的侍女都不约而同地摇头。她们当中一个回答道:“楼上有位公子说账算在他那儿。”

      “哦?”蘅若眼中一动,抬眼看去,“哪一位?”

      程骓对上了她的视线,没有办法,只能冲她略一颔首。

      “沈郎?”

      蘅若还未说什么,荼蘼夫人突然就站不住了。幸好左右的近侍动作够快,搀了一把,她才不至于失态。

      她盯着沈君懿,颤颤巍巍地道:“这么多年了......没想到......”

      程骓有点懵,问沈君懿:“你们认识?”

      显然,他不姓沈,再说了,荼蘼夫人也不可能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口中的沈郎,只有可能是沈君懿。

      沈君懿低垂着眉眼,道:“不认识。”

      程骓满腹狐疑,又向荼蘼夫人看去。

      沈君懿反应冷淡,荼蘼夫人却没有就此罢休。她被蘅若搀扶着上了二楼,步履蹒跚,却十分急切。

      “沈郎,真的是你......”

      看清沈君懿的脸后,她登时跪倒在地,不顾蘅若的阻拦,朝沈君懿拜了下去。

      程骓只觉得越发混乱,荼蘼夫人一上来是如此大礼,还涕泪涟涟的,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沈君懿起身将她扶起,语气疏淡:“您认错人了,夫人。”

      “救命之恩,岂敢轻易忘怀。没想到过了四十年,还能再见到您......”荼蘼夫人紧紧地拽住沈君懿的衣袖,十分笃定,“就凭沈郎眉间的这颗红痣,奴家是断不会认错的。”

      四十年?程骓暗疑。沈君懿可还不到三十岁。

      沈君懿来不及否认,荼蘼夫人继续说:“那时,我们姐妹几个还常开玩笑,说它生的巧,像是颗红豆,又在这眉弓之上,可不就是‘入骨相思’?”

      沈君懿左脸的痣,小小一颗,隐没在眉间,暗红如血。若不是近看,旁人很难发现。

      她有理有据,又这般激动,几乎是声泪俱下,不像是在胡编乱造。

      程骓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几重,桌子底下的手不知不觉也握成了拳头。

      且不论真假,沈君懿的那一双桃花眼本就顾盼生辉,眼波流转时,热切灼人,细看之下,又好像在念着什么心事,当真是天生的情种,好一个“入骨相思”。

      “晚辈的确姓沈,但年只二十五岁,怎么会是您四十年前的救命恩人呢?”沈君懿依旧否认了,怀着耐心道:“至于这颗痣,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您真的不是他?”荼蘼夫人呆住了,半晌,又急急问道:“那令尊可还健在,是不是也有一颗这样的痣?”

      沈君懿摇了摇头,黯然道:“家父早逝,晚辈已经不记得他的容貌了。”

      荼蘼夫人闻言一震,脸色惨白。

      蘅若睨了沈君懿一眼,不着痕迹地将荼蘼夫人的手从他身上扒了下来,柔声道:“夫人,您是不是太累了?我扶您回去歇息吧。”

      荼蘼夫人处在恍惚之中,茫然地点了点头。在被护卫们送回房的路上,她仍不死心,时不时回头张望,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沈君懿整理好衣衫,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回了座。

      桌上的点心都凉了,蜜煎金橘变得黏糊糊的,他夹到自己碗里,却没有吃,转而把一只汤瓶放到炭火上煎水。

      程骓将他局促的举动尽收眼,沉默着给自己添了杯冷茶。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巧合,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沈君懿的理由其实很牵强,荼蘼夫人的言行举止也古怪异常。再者,白兔镇和浮玉山远隔千里,荼蘼夫人和他们又是萍水相逢,毫无瓜葛,她不可能凭空杜撰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

      他不想怀疑沈君懿,可这一次,他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为表歉意,蘅若安置好了荼蘼夫人,命人替他们安排了一席晚膳。都是江南的菜色,甜咸适中,口味平和。程骓尝了几口,还挺正宗的。

      两人用罢晚膳,天色昏暗。

      红萸馆附近大多是百姓的住家,和镇上的勾栏瓦肆隔了几条街。不过若是存了心要去玩乐,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依仗轻功一起一落的事。

      沈君懿一反常态,兴致不佳,直接回了房。

      算算日子,也快到热症发作的时候了。虽然还有几天,但眼下换了个环境,提前出现些许轻微的不适也有可能

      红萸馆兼做客店生意,多的是厢房,他们各住一间,互不打扰。程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看他的情况如何,只是让打杂的伙计送了水去给他梳洗用。

      日落西山之后,红萸馆变得冷清了许多。

      据掌柜说,荼蘼夫人喜静,才挑了这么个地方开茶舍。现如今她年纪大了,馆中若有客人,还是忍不住操心,也睡不着。于是,蘅若管事之后,便做了主,夜里不再开门营生。

      年轻人揣了心事,大都是歇不住的。程骓在庭院里头转悠,跟好几个巡夜的护院家丁打了照面,每次都要解释一番。后来实在烦了,便索性到了房顶上去待着。

      月色凄迷,他躺在光滑冰冷的琉璃瓦片上,仰望着无边夜幕中点缀的星子,思绪也随之蔓延开来。

      即便是到了现在,沈君懿对他来说,仍然充满了神秘。这个人既是天生奇才、名门之后,又是把钩戈山庄搅得鸡飞狗跳的梁上君子,承受热症折磨多年,生不如死,却不肯就医。

      而今日,又出现了一个神神叨叨的荼蘼夫人,认他作四十年前的故人。

      细细想来,程骓觉得哪里都不对。

      从沈君懿那里怕是得不到答案,他决定去找荼蘼夫人问个究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芳华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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