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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海棠有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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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芳阁的老板娘原本只当他们是两只待宰的肥羊,却未曾想,这竟然还是两只傻羊。
像这种庵酒馆里的姑娘,虽比不得什么名妓,一夜的燃烛费也要好几两。沈君懿付了钱,却不要人服侍,这样的冤大头前所未有。
不过他出手阔绰,要求也不多,老板娘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让几个婢子把二楼最上等的包间收拾了出来。
两人都是一身疲倦,各自收拾着,夜深以后,沈君懿先歇下了。
程骓做好了与沈君懿周旋的准备,到头来却是无用功。
房间里的床榻十分狭窄,两个人并排躺下,手脚都伸展不开。
程骓本想让人再拿一床被褥来,结果才刚出房门,见到一群女子花枝招展地迎上来,吓得掉头就跑。
也许是因为被沈君懿哄骗着喝了桂花酿的原因,他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躺了好一会儿,眼皮很重,却没什么睡意。
作为货物集散要处,这座城中开了很多家兑便铺和解库,有民间的,也有官家的,货栈更比比皆是。为防盗贼,衙门所行宵禁甚严,好几拨官差提着灯巡夜。而挽芳阁处在巷尾偏僻处,更深露重之时,尤其安静。
正因为安静,突如其来的一阵匆匆脚步声,引起了程骓的注意力。
他向来十分警惕,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中,而且跟着沈君懿久了,难免草木皆兵。
隔壁房间的门被缓慢地打开,发出吱呀的一声,在稠如浓雾的夜色中有几分凄厉,紧接着是落锁的闷响。
墙不厚,隔壁的动静虽不能听得一清二楚,但只要稍加揣测,只有未经世事的人才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先是椅子磕碰的声音,桌上的瓷具叮叮当当地颤动,没过多久,就有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起伏着模糊不清的低语。
挽芳阁本来就是寻欢作乐之地,程骓总算是真正领教了。
而且幽会的两人竟都是男子。
渐渐地,周遭的声音小了下去,程骓能听到的只剩下耳畔的呼吸声。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外面。
“睡不着么?”
沈君懿冷不防地开口,本已快要平复的一池夜色又荡漾起波澜。
程骓闭着眼睛,继续装睡。
沈君懿撑起上半身,盯着程骓的后脑勺,“你该不会是......”
他明知故问,却给程骓留了最后一点颜面,既恶劣又仁慈。
程骓仍不回答,默念着静心的口诀。
......
然而,沈君懿捏着帕子,眉心微蹙,并没有马上还给他。
这方丝帕做工细致,实在不像是男子的随身之物。
他向上扫了一眼,见程骓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更加狐疑,于是将帕子展开来细看,只见上头绣着一朵海棠。
程骓伸手来抢,沈君懿眼疾手快,将帕子捂进怀里。
“这是我的吧?”他问。
“......你不要了的。”程骓眼神飘忽。
沈君懿眯着眼睛,“那你为何收着?”
程骓垂眸不语。
沈君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骓扑倒在了榻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虽然程骓只是想封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胡言乱语。
沈君懿的唇很薄,总是带一抹勾人的艳色,触感柔软而湿润。
不可一世的首席弟子平日惯会信口雌黄,舌头却小小的,像是香糖果子一样。
这个人一定是喝了太多的桂花酿了,才害得他也这般渴求,怎么样都不够。
对,桂花酿。程骓找到了罪魁祸首。
他们都喝醉了。天亮之后,酒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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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阳光刺眼,程骓拧着眉头,徐徐醒转。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的脖颈,再远处,是床榻背靠着的那一幅著雨胭脂图。
他怔了一瞬,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揽着沈君懿的腰,把人当抱枕一样牢牢地圈在了自己怀里。
沈君懿的呼吸很轻,身子微微起伏。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显得如此纯良无害。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响亮的鸟鸣,把程骓的魂魄勾了回来。他慢慢地抽了手,无奈床实在太小,一时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醒了?”
毕竟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他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吵醒了沈君懿。
沈君懿没有转过来,只是用手肘推了推他,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说道:“醒了就起来,你不热我还热呢。”
榻上余温蚀骨,程骓立即翻身下床。
地上躺着一条被子,也不知是被谁蹬下床来的,差点将他绊倒。他下楼拎了桶水回来,沈君懿还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没睡醒似的。
这是程骓第一次见到他晨起时的模样。发丝微乱,鬓边的几缕被随意地别到耳后,眼下还有一点浅浅的乌青色,却丝毫未损他半分昳丽。
他身上的衣服倒是完好,该遮的都遮得严实,程骓颇感欣慰。
房间里没有铜镜,沈君懿折腾了一会儿,程骓实在看不下去,恶声恶气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沈君懿自然是答应得快,生怕他反悔似的。
程骓拿了一把檀木角梳,轻轻地替沈君懿梳着。这种细活讲究力道,比修剪花枝还要难。
沈君懿悠悠道:“阿骓这样体贴,心肠又软,日后若是觅得良人,也不知对方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心肠软,是说他好欺负么?
“小心我拧断你的脖子。”程骓冷冷道。
沈君懿干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
就在程骓以为他终于要乖乖闭嘴的时候,他又说:“我这一世才开始修,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程骓眼底一暗,神色复杂。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回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秋桐簌簌,室凉无声,他们各自揣着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
不知不觉中,小巷中的家家户户也都苏醒了,静水泛起涟漪。
半大的孩童被放出来撒欢,有几个格外顽皮的,惹得爹娘在后头追赶,闹腾得不行。沿街叫卖炊饼的吆喝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邻家的女儿们相邀河边浣衣的呼喊,此起彼伏。
程骓不禁想起了他的爹娘,想起了他们在那个小村子里清贫却无比自在的生活。
他只在浮玉山上待了三年,可这样的人间烟火,原来已经离他很远了。
胸口兀地一阵刺痛,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深深呼吸。
受纷乱的思绪所扰,他的内力有些失控。
高墙风止,帷幔的一角却骤然翻卷了起来,本是个再明显不过的破绽。但今日的浮玉山的首席大概是心不在焉,一点也没察觉到。
他身上的香很淡,没有热症发作时那么浓烈。
程骓回过神时,掌心里还握着那只檀木角梳,慢慢地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