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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挽芳撷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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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溪谷行纪》是本好书,程骓花了两日逐字逐句地读过,终于在书上找到了一种性寒的药草。
它生长在西南的山谷中,解热毒有奇效,因多为双生,故被当地土语称作“鸳鸯柱”。
程骓又找了地图来看,发现书中所说的西南山谷,就在三七谷地界内。
每年春秋两时,封门避世的三七谷都会施行义诊。无论是何种疑难杂症,一概来者不拒。
他立刻把书和地图一起卷了,去找沈君懿。
寄梦居里冷冷清清的,沈君懿正在打瞌睡呢。他风风火火地闯进去把人吵醒,兴奋地把鸳鸯柱和三七谷义诊的事一并说了。
沈君懿残梦未消,听得迷迷糊糊的,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他这劈头盖脸的说的都是什么。
“鸳鸯柱?”沈君懿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听着不像是什么正经的药草。你上哪里得来的书?”
“我向琅嬛阁骆主事借的。”程骓说。
沈君懿这才完全醒了,“我都不知道你跟他也熟。”
“不熟。”程骓说。
“不熟他还肯借书给你?”沈君懿一脸不可置信,“我小时候拿他的书来看,还被他满院子追着打呢。”
程骓耸了耸肩,把骆子安如何为难他的经过告诉了沈君懿。
告刁状,讲究的就是四个字:水到渠成。
“他让你挑了这么多趟水,只用一顿饭就打发了?”沈君懿果然忿忿道,“下回我再不替他去寻什么孤本了!”
“那水缸是不是被骆主事施了法术?”程骓问。
沈君懿撇撇嘴,道:“障眼法而已,没什么稀奇的。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程骓虽然不是很感兴趣,但此等大好机会,不容错过。
“不如,你教教我设结界的法术,就是你在千鹤楼用过的那种。”
“还不会走路呢,就想飞了。”沈君懿啧啧道,“不过也不是不行。每日亥时,你来寄梦居听差。把我伺候满意了,我就教你。”
程骓长叹一声,眼神乱瞟,“怎么伺候?”
沈君懿不答话,他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端过边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放了许久,又没有用热水温着,早就凉了。他眉尖微蹙,放下茶盏,他缓了缓,对程骓说:“行了,正好这段时间也得空,我会去一趟三七谷的。”
“好。”程骓点点头。
沈君懿盯了他一会,挥手赶客,“没什么其他的事的话,你回去吧。我还要睡午觉呢。”
说完,他靠着软枕躺下,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很累,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
程骓愣愣地看着他,对他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恨了起来。
天道酬勤,总有一日,他的武功一定会超过沈君懿的!
主人已经睡下,客人自然不好久留。程骓把房间里的小炉拿到屋外,在石阶边的找了一个下风处,再用几块炭火烧了半炉水,这才离开。
三七谷义诊的日子近在眼前,他算了算时间,没有直接回欹枕轩,而是往碧璇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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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已经坐上马车出了县城,沈君懿还在纠结着程骓跟他一同下山这件事。
“你不该跟来的。”沈君懿掀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埋怨道,“义诊是初八初九两天,这一来一回的,且不算我们可能耽搁的时日,你肯定会错过今年的师门礼。”
程骓低头看着地图,“治好你的病,也给我省了麻烦。再说,师门礼明年不也有么?”
“事情总得分轻重缓急,一年足够你学不少内门法术了。”沈君懿不依不饶,“柳长老竟然也同意你这么胡来。”
程骓斜他一眼,“你们天玑峰的人管得倒是宽。”
“我看啊,他说不定是想反悔了呢。”沈君懿故意说,“这样也好,回头我再煽个风点个火,他不要你了,你就只能来天玑峰陪我了。”
程骓懒得理他,继续研究路线。
浮玉山与三七谷相隔遥远,即使是日夜兼程御剑飞行,都至少需要五日。
御剑飞行最是耗费内力,不是长久之计。且仔细算来,沈君懿犯病的期限又要到了,如若彼时他的身体处在虚弱状态,让郁结的真气趁虚而入,让他彻底丧失理智,就更难办了。
程骓以一种惨痛的方式得到过教训,发誓不再重蹈覆辙。
所以他们出发时,在山脚下的镇子雇了辆马车。当然,是沈君懿出的钱,否则也不会有脚程这样快的好马。
见程骓没什么闲聊的兴致,沈君懿悻悻地放下帘子,坐回车厢内。
车夫知道他们是浮玉山的弟子,唯恐得罪,恨不得立刻将人送到。
他们划出了最快的路线,走走停停,遇上地势复杂的山林即御剑规避,到了官道,再在驿站换乘马车。
就这样,只过了几日,他们就出了泗州府,接近西南地界了。
西南锦云府的门户是一座热闹的小城,往来的行商很多,集市上到处都是来自西域的罕见玩意。
程骓稍一不注意,沈君懿就花一百两银子买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紫鸦乌夜明珠。
天黑得很快,夜明珠本就流光溢彩,这下更是耀若星辰,变得十分瞩目。他爱不释手,把玩了一路,引得行人议论纷纷。
“东西收好。”程骓无奈地提醒他。
“怎么?你还怕有人来打劫我不成?”沈君懿不以为意道,顺手将夜明珠塞进程骓怀里。
他速度很快,位置找的也十分准确。
程骓猝不及防,捂着衣服,怒瞪他一眼,“你就不能自己收着吗?”
幸亏有暮色遮掩,否则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沈君懿一脸坏笑,“那......我把它拿出来?”
说着,他又伸手过来。
这一回,程骓不辱师门,反应迅速,拍掉了沈君懿的手,“就不劳烦大师兄了。”
那颗夜明珠从领口滚落下去,卡在腰间,触感冰凉。他自己把它摸出来,藏进了右手的束袖里。
按照计划,他们是要在城里停留一晚上的。不巧的是,城中的大小旅店驿馆都已经住满了。别说次等的稍房,就连天字一号的上房都没有剩下的。
程骓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些旅店驿馆里,住的不仅仅是在此地暂居以便散货的商人,也有许多跟他们一样的普通百姓,都是拖家带口,奔着三七谷义诊而来的。
“阿骓,咱们能不能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沈君懿跟在程骓身后,喋喋不休道:“晚膳还没吃呢,总得先填了五脏庙吧?”
程骓心里还惦记着找投宿的地方,本欲暂缓此事。可他回头一见到沈君懿可怜兮兮的样子,拒绝的话当即吞了回去。
沈君懿八成是装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他们静修的时候,三天三夜不进食都是有的。
但他们已经赶了一天的路,一直滴水未沾,到了这会,确实是该吃点东西。
他换了目标,最后在一间名为挽芳阁的食肆前停了下来。
一般的食肆酒家,门首都会用竹编和帐幔搭一个彩楼,以此招揽客人。这挽芳阁却不走寻常路,门前空空,只点了两盏红栀子纱灯,用竹箬盖着,只透出些许微光。
若不是画竿上的酒帘随着微风扬起,他还在纳闷呢。
阵阵熟食的香味传来,勾起了程骓肠中饥火,促使他往里面走去。
才迈开一步,沈君懿就拉住了他,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程骓瞄了一眼在大堂里忙着传菜的小二,答道:“当然。”
不就是吃饭的地方么?
沈君懿听了,眼神古怪,似乎很想笑。不过他没有笑出来,而是迈开大步,走在前头,“好,咱们进去吃饭。”
程骓莫名其妙,又没时间细想,只能先跟了上去。
这次下山,沈君懿没有刻意改换装束,仍然作高调的打扮。一身绛紫色缎袍衬得他肤若春雪,不知道的多半会以为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在门口迎接的小二做这一行久了,眼睛毒得很,只凭腰间的那玉坠,就料定他荷包里银两充足,直接将他们引到了雅间。
大堂里,穿着秾丽的歌伎正在唱时兴的长调,在座的宾客不乏锦衣华服者,身旁随侍有浓妆艳抹的妙龄女子。
越往里走,程骓越是吃惊。
酒馆里头竟是这般风月情景。
小二奉了茶来,见程骓与沈君懿相对而坐、不分主次,不由愣了愣。
也不怪他误会,跟沈君懿孔雀开屏似的做派相比,程骓这身行头堪称寒碜,又带了佩剑在身上,乍一看,确实像是随行护卫的家丁。
他拿着菜牌,一时不知该交给谁。见程骓默默地喝着茶,没有要发话的意思,他便把菜牌递到了沈君懿面前。
沈君懿略略看过,随手指了几样招牌的,又问:“有桂花酿没有?”
“有的有的。”小二殷勤地点头。
“那就也要一壶。”沈君懿吩咐道。
既是贵客,小二也不敢怠慢,连带着后厨的伙计也都动作利索。
菜很快就上齐了,下酒的都是预先备着的冷荤,同温好的桂花酿一同端了上来。
沈君懿没怎么动筷子,细细品味着芬芳四溢的桂花酿。
程骓不是好酒之人,忍不住问:“有那么好喝么?”
沈君懿把酒壶伸到他面前,“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程骓不予理睬。
“怎么?嫌弃我啊?”沈君懿一脸受伤。
“没有。”程骓伸筷子去夹桌上的菜,顺势把他的手推回去。
“还说没有呢。”沈君懿嘟囔道:“睡都睡过了,还在意这个。”
程骓一点也不想跟他在外头谈论这件事,只当没听到。
两人也不闲谈,雅间里只有低低的软语小调,直到有位女子掀了珠帘走进来。
她年纪不小了,却风韵犹存,绾着已婚妇人那样的圆髻,头上戴着贵重的珠翠簪饰,看起来是个管事的人物。
“二位爷,需不需要找几个人来陪?”女子捏着手帕,眼神在两人身上轮转了一回,最后朝沈君懿讨好地笑笑,“外头有好几位姑娘,今晚都空着呢。您要会唱曲儿的、会抚琴的,还是会跳舞的?”
她靠的很近,身上的脂粉气味又太重,程骓皱了皱眉。
沈君懿刚刚才在程骓那里受了挫,正借酒消愁呢,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不用。”
女子大概是从未遇到这样冷漠的客人,干笑了两声,又道:“爷是不喜欢姑娘?咱们这儿也有小倌,您看......”
程骓咳了几下,差点没给那一口茶呛死。
回想起沈君懿方才的表情,他登时悟了:难怪这地方取了个唬人的艳名,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酒馆。
沈君懿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一边好心地替他将空了的茶杯添满。
女子立在一旁,等待沈君懿的答复,笑得脸都要僵了。
“我们兄弟俩还没喝尽兴呢,陪酒的就暂且不用了。”沈君懿道,“再把你家的桂花酿,温两壶上来。”
女子愣了愣,像听不懂人话似的,看了沈君懿好几眼,确认他是真的没这个意思,才连声应了,匆匆下去让人准备。
待女子走远之后,程骓问沈君懿:“这里是青楼?”
沈君懿大笑,“怎么,你不知道?我还以为我们阿骓长大了,是进来见见世面的呢。”
程骓脸上一阵热,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男女都有,还挺会做生意。”
“是啊。”沈君懿长叹一句,“来了像我们这样只顾喝酒吃菜的客人,大概是会赔本。”
程骓隐隐觉得不对,“那你想怎么样?”
大堂里的乐姬正在弹奏凤首箜篌,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与中原的风情迥然相异。
沈君懿眼神缥缈,唇边笑意更深,“二楼的雅间多半设有暗榻,要是在这里过夜,未尝不可。”
“不要。”程骓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还没说完呢。”沈君懿低声道:“咱们又不点花牌,只是过个夜而已,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