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引火烧身 ...
-
演武大会的第二天是初试,程骓有教习保举,不必参加,到了第三天,天才一亮,他就被薛至雨拽去演武场了。
祭天的典礼过后,辈分较低的他们候在一旁,先等诸位师兄抽签,才轮到他们上前。
比了几回,程骓很快就和薛至雨遇上了。
两人平时交流过招,都只点到为止,这会当着众位长老和教习的面,认真起来,也斗得有模有样的,不分胜负誓不罢休。
这次,程骓没有留后手。
到了第三轮,他不太走运,被秦臻抽中了写着他名字的竹签。
身为碧璇峰的大弟子,又受柳如正调教多年,秦臻的武功和法术虽比不上沈君懿,却也不是程骓所能匹敌的。
程骓硬着头皮上场,与秦臻过了几十个来回,用尽浑身解数。只可惜,秦臻的身手远超萧岚,与怀珠不分上下,他的落败已成定局。
不过,再后来遇上那些身手比起秦臻差了不止一点的师兄们,他都应对有余。
程骓一路过关斩将,进入了优胜者的行列。
按照惯例,纵使胜算渺茫,优胜的弟子都要与魁首过招。
这个人自然就是沈君懿。
程骓年纪小、资历浅,被排到了最后一个上场,亲眼看着前面的师兄们一个接着一个都败下阵来,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轮到程骓时,沈君懿已历战无数。他仍是衣衫端整,眉眼间没有半分疲倦,内力未收,倒添了几分肃杀之威,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执十四弦,剑锋指地,剑穗随风飘动。
主持比试的教习执旗下令,程骓纵身一跃,登上演武台。
天幕之下,他们相对而立。
程骓先鞠了一躬,道:“大师兄,请。”
沈君懿眸中的寒意还未褪去,只微微一笑,“阿骓,让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程骓点头,抽出剑,腾空飞起,向沈君懿刺去,比试正式开始。
他们用的都是浮玉山剑法,几十招之内,两人你来我往,都不近身。
沈君懿只守不攻,光拆程骓的招式,动作潇洒轻快,不着痕迹地将他的进攻悉数化解。
一人疾同鹰隼,一人翩似白鹤。两道剑光或若飞虹,或若电光,此消彼长,随执剑者身姿变换而闪烁游动。
黄沙乘风飞扬,还未落地,又被剑气席卷,迷乱人眼。
沈君懿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劲装,银底的花纹,跟程骓身上的练功服十分相似。
剑光闪烁间,两人纠缠不断,身影混在了一起,难分你我,竟有看花了眼的,错将程骓认作是沈君懿。
程骓没讨到半点好处,却越挫越勇,困兽犹斗。
他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只图撑久一点,至少在柳如正面前显出八九成的功力来,证明内传弟子之位名副其实。
左右沈君懿也不进攻,他便连连出招,横刺竖挑,步步紧逼。
天色渐晚,他们已经斗了近百回合了。程骓贴身的衣物被出的汗洇湿,他浑然不觉,全副心思只在手中的剑上。
他才避开沈君懿顺水推舟的格挡,见沈君懿略有些收招不及,便立刻旋身飞起,趁空念了一诀,运气入剑,借下落的冲劲刺向沈君懿。
谁知,将要命中之时,沈君懿向后倒去,腰肢柔软得惊人。剑脊贴着他的胸口擦过,生生落了空,只破开他身上的香风,藕断亦丝连。
程骓此举未伤沈君懿分毫,却引火烧身。
一股汹涌的力量冲破牢笼,肆意蔓延,沈君懿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同程骓扮什么兄友弟恭,仗剑呼啸直出,更快更狠,一旦抓住程骓的破绽,当即猛攻。
其实,说是论剑,但招招式式之中还是内力的较量。程骓才修炼几年,虽说剑是闭着眼都能舞的,可内力还差得远了。
沈君懿从不依仗复杂的拳脚功夫,动作简单利落,以身领剑,以剑驱力。他连劈了数剑,准头还算勉强,都是以澎湃内力让程骓无处遁形。
程骓负隅顽抗,只有躲的份儿。所幸他体力极好,耗到现在仍未枯竭。
眼看着就要到半个时辰了,他们都没有要罢休的意思。
许是拖得太久,程骓周身发热,似乎是内力沸腾的迹象。
不巧此时,沈君懿又是一掌袭来。
程骓连连退避,两人擦身而过。
只听得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程骓只觉得指尖火辣辣地疼,却没有伤痕。
沈君懿稳住身形,站定一看。原来是十四弦的剑穗断了,上头挂着的海棠木雕不知所踪。
他似是恼了,接下来的招式越发凌厉,加上十四弦在手,如虎添翼。
身后就是围观的人群,程骓退无可退,只能不断举剑截挡。
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最终,他有心无力,败于天玑峰绝学“百鸟朝凰”。
沈君懿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下,衣袂飞扬,手里的十四弦剑锋直指程骓的喉咙,微微喘着气,不发一语。
程骓单膝跪着,靠剑支撑住上半身,整个人都淹没在他的阴影之中。
他唇边的笑意灿若晚霞,和眼中的一样真切,脸颊因这畅快的一战而泛红,因他皮肤白皙而格外显眼。
程骓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归剑入鞘,抱了拳,道:“多谢大师兄赐教。”
最后一场比试胜负已分,主判的教习在天玑长老的授意下,宣布了结果,演武大会亦由此结束。
名单读完之后,程骓并没有像其他弟子一样去接受同门的祝贺。
演武台并不大,遗落在地上的海棠木雕很显眼。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用袖子擦干净,再还给沈君懿。
绦线的断处焦黑,沈君懿捏在手里捻了捻,喃喃道:“奇怪。”
“什么?”
程骓以为这绦线是什么稀罕物。
沈君懿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将木雕攥进掌心,垂下衣袖,“没什么。”
-
用过晚膳,程骓到芙璎的别院拜访,顾左右而言他,扭捏了半天,才开口借了几绺棉线,又向她讨教,自己动手打了根绦子。
他的手艺马马虎虎,编出来的东西不能说精巧,但还算结实。
他怕沈君懿记仇,得了芙璎的认可之后,立马往寄梦居去了。
估算着时辰,沈君懿应该还未就寝。寄梦居的院门没有拴上,只是虚掩着,程骓也不见外,推门进去。
院中寂静无声,凄清月色映照出一抹婀娜倩影。
怀珠正靠在抄手游廊的廊柱上,双手环在胸前,望着天空出神。
见了她,程骓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们都是寄梦居的常客。
反而是一向沉着的怀珠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小骓?”她迎了上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大师兄。”
程骓没提绦子的事。
“大师兄歇下了。”怀珠说,“你回去吧。”
歇下了?
程骓不信。
“为何屋里还点着灯?”
“许是他忘了。”怀珠回答,语气很是强硬。
“就算是这样,那也该把灯吹灭才是。否则夜里睡糊涂了,连人带房子烧了怎么办?”
说着,程骓越过她,朝沈君懿的卧房走去。
“等等!”怀珠又说:“大师兄在替天玑长老誊抄心决,不许人打扰。”
程骓疑心更盛,而她也知道自己慌不择言,已然露出了破绽。
两人仍在僵持,谁都不肯退让。就在这时,沈君懿的声音从卧房里传来。
“阿骓......”
明明说话的人离得不远,可这一声,却如同山的另一边升起的青烟,虚弱而缥缈,散在了夜风里。
程骓才上前一步,怀珠就拔了剑,横在他的面前
“小骓,大师兄热症发作,你不能进去。”
今夜万里无云,星辰罗列,剑光如霜,黯黯寒气弥漫在寄梦居中。
院子里栽的柳树因涌动的内力而不得清净,万缕千条沙沙作响,瘦叶逐风,堪比利刃。
程骓修为到底还是差了一点。他面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巍然不动。
最后,怀珠叹了一口气。
“罢了。伤了你,指不定大师兄要叫我怎么赔呢。”
珰地一声脆响,她将剑收入鞘中。
“你可想好了,进了这扇门,再无退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如果你不愿意帮他,也别怪他。”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又模棱两可。
程骓一知半解地应下,快步拾阶而上,推开沈君懿的房门。
屋内异香阵阵,闷热异常。他才一踏入,便觉得天旋地转。
虽说快入秋了,夜间山谷中时有凉风,但也不至于挂上冬日保暖用的布帘,又紧闭着门窗,屋檐下如同三伏一般。
明间一团乱,蒲垫绣枕扔得到处都是,平时供在案几上把玩的瓷炉滚到了角落里。
沈君懿常爱弹奏的那把琴横在地上,不知磕到了哪里,龙池凤沼之间竟裂了道口子,触目惊心。
“大师兄?”他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布帘之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一丝安然。
程骓无暇多想,匆匆掀开帘子,去寻声音的来源。
岂料眼前之景令他胸口一窒。
次间只剩一盏残灯,除了帐前薄雾般的金辉,余光中皆是昏暗。床边放了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搭着一张揉皱的汗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