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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波不断 ...

  •   演武大会如期而至。照例,比试分为三天举行,男女亦有别,女弟子人数较少,就安排在了首日。

      天刚蒙蒙亮,演武场就挤满了人,有参加比武的,也有来围观的。

      南面搭起了看台,两侧是各执事、主事之位,他们负责评判比试的胜负。中央摆了四把屏背式样的交椅,最上首的略高一些,是掌门天玑长老的座席。

      大会期间不必出早功,全浮玉山上下,怕是只有程骓真的入定了两个时辰才来占座。

      幸好,沈君懿还有个首席的名号,被安排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子。他这个师弟跟着沾了光,不至于什么也看不着。

      这一届开幕仪式不比往常热闹,因为南琰长老并未现身,连带着南琰峰出身的教习也都借口缺席。

      程骓站在沈君懿身后,借着四周相互寒暄的吵杂声掩护,低声问他:“成师兄的事,如何了?”

      开春过后,北方狼妖为患,加上边境战乱,民不聊生。照理说,这等事是由京城的掣元司管的,
      只不过受党争所累,几次镇压都未能根绝后患。

      于是,作为五大宗派之首,浮玉山不得不出手,由南琰峰和天玑峰的高阶弟子带领,千里迢迢赶赴北境。

      结果,狼妖除尽,南琰长老却折了两个心腹,他的独子也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据幸存的弟子所说,是天玑峰的成琓判断失误,导致他们中了狼妖的圈套。

      盛怒之下,南琰长老要求严惩成琓,要他偿命。若不是柳如正从中周旋,怕是早都动起手来、将浮玉山夷为平地了。

      “保下了。”沈君懿说。

      想到南琰长老花白的双鬓,任谁都不免同情。

      他老来得子,又苦心栽培二十载,本来是指望这个儿子继承自己的衣钵的。两峰之隙,一旦出现,难再修补,绝对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此事跟程骓没什么关系,就是闹得太大,他也不免多问几句。

      与他们的闲适不同,怀珠和芙璎两人早早就到了,未施粉黛,瞧着却精神十足。

      山风不断,旌旗猎猎,怀珠正在专心致志地用一张鹿皮擦拭着她的佩剑。今年她还是擂主,只等其他师姐师妹们比试出了结果,再轮流与她过招。

      芙璎则截然相反,她不走运,抽中了头筹,再过一会儿就要上场。

      程骓站得高,看得清楚,眼瞧着她绕演武台转了至少十圈。

      “芙璎师姐没事吧?”

      他怕还没等到出场,她先把自个儿绕晕了。

      “她头一回参加,紧张也正常。”沈君懿垂眸浅笑,饮了一口茶,平静道:“不过,怀珠入选应该没什么悬念了。”

      程骓点头,“怀珠师姐当是众位师姐中的翘楚。”

      他见识过怀珠的武功,确确实实是一等一的。她的父母都是碧璇峰的弟子,开蒙比沈君懿还早,只可惜天赋稍逊,叫他后来居上。

      沈君懿斜了程骓一眼,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莫说女弟子,就算放眼浮玉山,也没几个是她的对手。”

      程骓不解,心直口快地问道:“那为何不男女一同比试?也好各见真章。”

      他本意只是好奇,却不想祸从口出。

      “放肆!”坐在左手边的教习听见他没大没小的,一脸严肃地批评他:“老祖宗的规矩,岂容置喙。”

      才和沈君懿说了一会儿不打紧的话,他就忘乎所以,忽略了还有旁人在场。这位教习白发苍苍的,多半是个老顽固,把祖宗家法看得比命重要。

      他连忙抱拳,“教习见谅,弟子失言了。”

      教习见他眼生,还跟在沈君懿身边,吃了一惊,“君懿,你何时也与师弟走得这么近了。”

      沈君懿谦恭地答道:“做大师兄的,自然要和师弟们亲近些了。”

      那教习与他是旧识,显然知他品性,“再亲近,以前也没见你带谁在身边,还当着我的面说小话。”

      “岑教习见笑了。”沈君懿不动声色地抬手,在程骓臂上掐了一把,仰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都怪我平时太宠他,没大没小惯了。”

      程骓吃痛,又不好挣扎,否则便坐实了冥顽不驯四字。

      第一场比试即将开始,岑教习本来也无意为难他们,就此作罢。

      以天玑长老为首的诸位长老先后现身,各自被座下几名心腹弟子簇拥着。

      程骓遥遥向柳如正施了一礼,柳如正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到跟前来了。

      天玑长老招了沈君懿去,问他近几日的功课。沈君懿答得简略,都只回一两个字。

      “懿儿这性子是越发清冷了。”天玑长老眯起眼睛,捋了捋胡须,“和以前是大不相同了。”

      清冷?程骓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天底下还有几个比他沈君懿还会缠人的?

      沈君懿不发一言,行礼退下,回到自己的座席。

      在转过身来的一瞬,他脸色变得极差。

      这一幕落进程骓眼里,叫他心惊。

      沈君懿从来不是喜形于色的人,他不由生疑,“大师兄,你没事吧?”

      沈君懿愣了愣,脸上立刻绽出笑容来,又是美目流转的风情,“我能有什么事?阿骓,这么关心我?”

      程骓又被噎住,挺直身板,决定以后不再多嘴了。

      锣鼓声敲响,震彻云霄,山谷里的鸟雀被惊动,振翅飞起,乌压压掠过天际。

      至此,比试正式开始。

      芙璎武功不差,最近更是精进了许多。遇上几个资历稍长的师姐,也不怯场,几个来回下来连连取胜。只要再赢一场,她就能跻身参加优胜之席了。

      不过,事情也并非一帆风顺。紧要关头,她偏偏遇上了紫珩峰的人。双方缠斗不休,芙璎体力差些,中了一掌,虽说险胜,但下场时脸色煞白,显然是受了点内伤。

      沈君懿眼尖,偏过头低声吩咐程骓,让他去查看芙璎的伤势。

      芙璎正在长灯亭里歇息,见程骓火急火燎地赶来,反而眉飞色舞地说道:“小骓,你方才看见我那一招‘有凤来仪’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并指作剑又比划了起来。

      “当真是绝妙。”程骓笑着点头,“师姐可有受伤?”

      芙璎摆了摆手,“只是岔了气,没什么。”

      她运功调息,程骓便在旁边守着。

      长灯亭离演武场不算近,又隐在一片竹林中,本是个休息的好去处。可惜,他俩只得了片刻安生。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程骓回头,只见一名男子不请自来,看服制和年纪,多半是哪位长老的座下弟子。

      “芙璎师妹,没想到你也能胜出。”

      芙璎睁开眼,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踪影,语气冷若冰霜:“段成麟,你别叫我名字,我恶心。”

      程骓从未见过芙璎如此伶俐刻薄的一面,惊讶不已,同时也警觉了起来。

      段成麟没在她这里讨到便宜,恼羞成怒,舍了惺惺作态的假面,“别以为有沈君懿和云怀珠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他眼中泛着寒光,极有可能出手发难。

      程骓上前一步,挡在芙璎前面,冷冷道:“这位师兄,芙璎师姐正要调息,不便说话。”

      “师兄师姐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段成麟将矛头对准了程骓。

      “大师兄就在附近,还是不要惊动他的好。”程骓又说。

      段成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神情玩味,“以为把沈君懿搬出来,我就会怕么?难不成,你是他养的狗?”

      程骓火冒三丈,按捺着没有发作,只道:“段师兄,请慎言。”

      浮玉山最讲究长幼尊卑的规矩,出言冒犯首席也是违反门规的。

      其实段成麟自己也知道,他这么纠缠下去也是无用,又不知程骓是何方神圣,要是真打起来,他心里也没底。

      “罢了,我也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里。

      芙璎在后面骂道:“还不跟我们一般见识?我呸,分明就是怕大师兄!”

      程骓忍不住笑了,“演武大会优胜是喜事,师姐不必为这种人坏了心情。”

      芙璎朝着段成麟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这才消了一点气。

      她在美人靠上盘腿坐好,准备调息,见程骓站着不动,问道:“小骓,你还不回去?我这里绊住你这么久,大师兄该急了。”

      “师姐怎么知道是大师兄让我来的?”程骓明明只字未提。

      “这两月来,他日日念叨着你,说见你见得少。今日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是要拉着你一起的。”芙璎说着,眼睛弯得跟月牙儿似的,“大师兄最怕寂寞了。”

      他怕寂寞,又关我什么事?

      程骓心里这么想,但还是乖乖回去了,顺道将段成麟来找茬的事也一并向沈君懿报告。

      “芙璎师姐与他有过节?”他问。

      “岂止过节。”沈君懿叹道:“他们二人的仇,打小就结下了。”

      “因何结仇?”

      程骓想不明白,半大的孩子怎么闹成这般水火不容之势。

      沈君懿叹了一口气,“芙璎她啊,是个孤儿。”

      程骓听罢愕然。

      芙璎天真烂漫,穿的用的都比一般弟子好些,他还以为她是从小受尽父母百般呵护宠爱长大的。

      沈君懿告诉他,原来,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芙璎就被遗弃在了山脚下。

      襁褓中留有一张纸条,说她是天玑峰弟子的私生女。母亲生她时难产,在死前托了勾栏里的姐妹将她送到浮玉山来。

      这样轻贱的出身,浮玉山本是容不下的。幸亏天玑峰一位教习仁慈,不忍由着她就这样被野兽叼走,就把她留了下来。

      可惜世事无常,还没等到芙璎长大,老教习就撒手人寰,弃芙璎而去。

      段成麟见芙璎孤苦伶仃的,频频上门捉弄她。芙璎为了避他,每天都只能躲在屋里。

      她住的别院里本来养着一只兔子,是老教习捡来的,治好伤之后,就留下跟芙璎作伴。老教习去后,这只兔子陪伴了芙璎好几年。

      有一天,芙璎练功回来,发现兔子不知所踪,发了疯似地找了几天,才听别人说那兔子早被段成麟炖了吃了。

      芙璎那会才八岁,求助无门,在雨里哭了一夜,昏死在山间的小路上。

      还是沈君懿和怀珠恰巧经过,将她救起,带回云家的别院照顾,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从那之后,两人就将芙璎当做妹妹带在身边,时时教导武功,保护她不受段成麟欺负。

      也正因如此,芙璎十分依赖和信任沈君懿和怀珠,亦对程骓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情。

      这一段往事叙罢,气氛添了几分凝重。接下来的几场比试,两人都没什么兴致。

      轮到怀珠登台守擂的时候,他们才重拾心情。

      她轻松战胜了所有的攻擂者,博得阵阵掌声。

      至此,比试暂且告一段落。怀珠和芙璎出师大捷,联起手来,连哄带骗地要沈君懿这个大师兄做东请客。

      沈君懿应允下来,他们约好在寄梦居碰面,随后便分头行动。怀珠和芙璎回别院换衣裳,程骓和沈君懿下山去买酒菜。

      这会已经临近近晚膳的时间,程骓一整天没吃东西,早就饿了。

      其实看台上备有给首席用的茶水和点心,沈君懿拿了几块偷摸着塞给他,他愣是不要。

      为了尽早赶回,两人抄近路下山,穿过隐没在树林中的羊肠小道。

      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连御剑飞行都无法施展,他们步行跋涉了一段路,迎面遇上了两个手挽着手的小师弟。
      他们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可爱得粉面团子,个头还不到程骓的胸口,见了两人就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齐声道:“大师兄好,师兄好。”

      程骓第一次被人称为师兄,还有些局促,学着沈君懿的样子颔首受礼。

      “这么小的小孩,都知道你是大师兄。”他对沈君懿说。

      沈君懿眼波轻闪,不觉得这是恭维,反而怪道:“我从不到小孩儿练功的地方去,你们怎么认得我?”

      其中一个小师弟垂首抱拳,回答他:“师尊说了,见到面容俊美、穿着不凡的,只管叫大师兄就是。”

      “师尊?”沈君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没有半点被人夸赞的欢喜,问他们,“看你们不过才八九岁,怎么就已经入师门了?”

      这般年纪的孩童顶多才刚刚开蒙,就算拜入山门,也未被分入各峰,按理说只能尊称掌门玄青山一声长老,断不能这样贸然浑叫。

      举凡奇才,总归是要有一点傲骨的。程骓故意气他,“也许人家的天赋比你好得多,才破了例。”

      “是了。”小师弟说,“师尊常夸我们的腰功练得好,与燕姬郑女无异。”

      他的一双眼睛明亮,像浅浅的池水,澄澈见底。

      听了这番话,沈君懿登时面如土色,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嘶哑地问:“你们的师尊是哪一位长老?”

      小师弟吓得一抖,怯怯地答他:“回师兄的话,是...是天玑长老。”

      沈君懿愣了半刻,手上慢慢地没了力气,喃喃道:“果真......”

      程骓满腹狐疑,盯着沈君懿的侧脸看,试图猜出他的心思。

      他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忽闪,落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你们如今住在哪一处?”沈君懿追问道。

      另一位小师弟伸出手,指给他看,“那边的朝霞苑。”

      “好。”沈君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走吧,阿骓。”他沉声道,“你不是想吃那翡翠鱼圆吗?去晚了该卖完了。”

      “我何时说过——”程骓连翡翠鱼圆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君懿不听他辩驳,硬拉着他下山。

      两个小师弟呆呆地目送他们,木偶似的站了一会,才又牵起手,往原来的方向走去。

      -

      当晚宵分子时,天玑峰的朝霞苑无故失火,才刚建成的几间厢房尽数焚毁。

      所幸厢房中无人居住,避免了见血晦气。只是可惜了里面的陈设,几百两银子添置的珠帘羽帐就这样化为灰烬。

      天玑长老大发雷霆,下令彻查此事。

      但朝霞苑地处偏僻,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查来查去,得出结论不是耗子碰倒了蜡烛,就是打扰的人小心留下了火星。

      那一天,寄梦居彻夜都未掌灯,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之中,任凭过客匆匆,惊扰静如池水的月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风波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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