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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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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骓醒来的时候,沈君懿正在床的另一侧入定。
他俩中间隔着楚河汉界,枕头只有一个,又全让他占了,沈君懿一夜未眠。
天快亮了,他不敢打扰沈君懿,蹑手蹑脚地起身。
还未到洒扫庭除的时辰,庭院里没半点动静。程骓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盘膝闭目。不久,果然就有下人来请他去见萧令。
厅堂里出现了许多新面孔,服制与那日守藏宝阁的弟子不同,武功也属上乘,应该是萧令的心腹。
搜捕刺客的守卫离开沈君懿那里后,也去了他的房中,寻他不得,将此事上禀。
碍于两大宗派之间的交情,萧令不好把场面弄得像是提审,于是借了萧岚之口,询问他昨夜的下落。
程骓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肚子饿,到小厨房找宵夜去了。
萧令听罢没说什么,萧岚看了他父亲一眼,竟也买了账。
嫌疑既已洗清,程骓一个外人留在那里也不合适。
萧令命下人带他去用早膳,他求之不得,行礼告退,才出厅堂,就在拐角处碰见了沈君懿。
下人们都是调教得当的,识趣地留了二人独处。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沈君懿借扇子掩了面,低声对程骓说:“放心吧,萧令没怀疑你。”
“你确定?”程骓放心不下。
沈君懿仰头看他,唇角微扬,“你武功虽不错,但要破他的法阵,还差远了。”
程骓自认确实没那通天的本事,也不气恼,反而逢迎道:“大师兄武功盖世,我竟不知,原来干坏事也是一流的。”
“少贫嘴。”沈君懿剜他一眼,“以下犯上,小心我揍你。”
说着,他举起拳头砸过来。
“大师兄手下留情。”程骓抬手截住,掌心一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在他耳边说道:“我可抓着你的把柄呢。”
历经刺客夜袭一事之后,山庄平日里巡逻的人手增加了两倍。
心腹弟子一般只在内院走动,但最近,程骓总能与他们打上照面。
他既没听说藏宝阁失窃,也没听说有谁受了伤。沈君懿到底做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只是莫名其妙就成了帮凶,他心里有鬼,在山庄里寝食难安,于是每日一早就出了门,在丹砂城四处游荡,傍晚才回来。
他假装没注意到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尾巴,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萧令派来的人潜息匿气的本领不差,只可惜遇上的是程骓。
平日里吃亏吃多了,他自然比旁人多了个心眼。
沈君懿搅了这么大一场动静后,也消停了不少,深居简出,不是打坐就是读书,与程骓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七日。
剑铸成之后,他们辞别萧家三人,日夜兼程回了浮玉山。
虽然事先已经让怀珠替他们传话,将钩戈山庄一行禀告了柳如正。但无论如何,先斩后奏都不合规矩。
柳如正一向宽容,这次没有多加责罚,叮嘱程骓以后不准再自作主张。
程骓应下,回到天玑峰的住处。
天玑峰刚从长老殿出来,难得穿着朴素,好端端一张俊脸阴沉得吓人,只有见了程骓,才有了几分生气。
“柳长老没有为难你吧?”他问。
程骓见他一脸担忧,故意诓他,“师尊让我去律法主事那里领十鞭。”
“什么?”沈君懿大惊,“他竟如此狠心?不行,我得去跟他说理去,说是我把你拐去钩戈山庄的——”
他气势汹汹,一副要去找柳如正算账的样子,程骓赶紧把他拦下。
“我骗你的。”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沈君懿瞪着他,甩了甩衣袖,佯怒道:“你长本事了,都欺负到大师兄头上来了。”
“怎么,只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么?”程骓看着他,“就算我说的是真的,也不必动用十四弦吧。”
十四弦是沈君懿的佩剑,除了御剑飞行,不轻易拿出来使用,有幸领教过他剑法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以前试招的时候,程骓见识过十四弦的威力。
它剑如其名,纤瘦而锋利,舞动时看似如琴筝柔肠百转,实则断喉无血,削铁如泥。
沈君懿冷哼一声,收了剑。
“要你管。”他方才窘迫的神色荡然无存,教训程骓道:“你好好练功,别让我抓到你偷懒。我有事,要先走了。”
“是是,谨遵大师兄教诲。”程骓恭恭敬敬地作揖,鞠了一礼,“大师兄,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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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这一天,是程骓的生辰。
小时候,每逢这时,娘亲都会煮长寿面给他吃。自从上了山,他守丧三年,便再也没过过生辰了。
他起床后,简单梳洗,径直去了演武场。
演武大会将近,就是平时最爱偷懒的,这两个月也免不了要临时抱佛脚,加紧练功,以免届时在整个门派的人面前丢脸。
所以当直到出完早功都没见到薛至雨时,程骓还担心了一阵。
不少师兄都听说他除妖的事,纷纷来找他过招。
他来者不拒,真就这么跟他们比了几十个来回。
双方都在试探彼此虚实,也不尽全力。南琰峰和紫珩峰的大弟子平时深藏不露,比试过才知道实力不俗,程骓败在他们手里,不算冤枉。,
好戏唱罢,众人散去,演武场渐渐空了。他稍作休息,眼看日升中天,想着也该用午膳了。
在去膳堂的路上,他遇到了熟人。
“芙璎师姐。”程骓抱拳道,“好久不见了。”
芙璎跟他同岁,今年也是第一次参加演武大会。这一个月来,她天天缠着怀珠和沈君懿,要他们传授经验。
他们对她这个师妹最是迁就,于是一天都晚都在陪她练功,毫无怨言。
程骓见沈君懿的次数也因此少了,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芙璎见了他,又惊又喜,不由分开就抓住他的手臂,“小骓,我正找你呢!跟我走,大家都在寄梦居等你。”
程骓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等我?”
还是在寄梦居?
“今日不是你过生辰吗?”芙璎说,“大师兄张罗了一桌好菜,你再不来,薛师弟都要馋死了。”
“大师兄怎么知道我过生辰?”程骓问。他可从未跟沈君懿说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芙璎答不上来,“你自己问大师兄去吧!”
她拉着程骓一路飞奔,到了寄梦居,把人交到沈君懿手上。
程骓张口欲问,看到席间坐了一圈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君懿示意他们入座,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可不能怪我。”芙璎埋怨道,“是大师兄你说小骓这会一定在膳堂,我左等右等,都没见人来,白白在那里耽搁。”
“哦?我竟算错了?”沈君懿看向程骓,等他给一个解释。
程骓在他对面落了座,才说:“今日与几位师兄过招,便在演武场多待了半个时辰。”
“怪不得。”沈君懿摇着扇子,“罢了,开席吧。”
桌上盘盏摆得满满当当,素菜两三个,烧猪肉、鳜鱼羹、五味杏酪鹅这些看着就要费不少功夫,还有冰镇的果子和蜜煎。
摆在程骓面前的是一碗长寿面,清汤寡水,飘着葱花。
他不禁伸出手,扶住那只白玉瓷碗。指尖传来一阵温热,说不感动是假的。
“多谢各位为我费心了。”他双手作揖,望向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沈君懿身上,“还劳烦大师兄亲自下厨。”
怀珠本来在饮茶,听了他的话,被茶水呛到,咳了好几声。
“亲自下厨?”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沈君懿,笑得意味不明,“他哪会做菜啊?这些鱼啊肉啊,都是下山买的。不过那碗面,确实是他煮的。”
“买的?”程骓疑惑地看向沈君懿。
他不是还会做点心来着?
“管他买的做的,好吃不就行了。”沈君懿幽幽道。
他怕是心虚,握扇子的手也没了分寸,像是屋子里有多热似的,扇得鬓边的发丝胡乱飞舞。
“哎呀,是我多嘴了。”瞧着气氛不对,怀珠连忙打圆场,“小骓,你还跟我们客气什么,来,吃饭吃饭。”
她起了个头,芙璎和薛至雨也跟着动筷。
头先在演武场消耗不少,程骓这会饿极了,吃完了长寿面,又盛了一大碗鱼羹。
自曲县之行后,他们五人的关系逐渐熟络了起来,在饭桌上也不拘什么长幼辈分,各自吃得欢畅。
沈君懿趁芙璎和薛至雨在猜那蜜煎是山下哪家食肆买的,不动声色地替他夹了一只鹅腿,他还没来得及拒绝,碗里又多了半只盐鹌子。
这等小动作难逃芙璎法眼。
“大师兄好生偏心。”她立马嚷嚷开了,“小骓的碗里都装不下了!”
沈君懿放下筷子,假装无事发生,也不怕她说,一副“我就是偏心”的样子,怡然自得地吃起了酥核桃。
程骓没他脸皮那么厚,将那杏酪鹅连盘端到芙璎面前,“师姐请。”
“欸,我开玩笑的。”芙璎本来也不是真的闹脾气,连连摆手,“今日你过生辰,自然是你最大。”
程骓笑了笑,“孝敬师姐,应该的。”
沈君懿看他俩有来有往,倒挺和和美美的,咬碎嘴里核桃仁,朝程骓飞去一眼,“怎么不见你孝敬孝敬你大师兄?”
“孝敬大师兄的人多了去了,哪轮得到我?”
程骓这么回答道,然后夹起那只鹅腿,狠狠地咬了下去。
用罢午膳,芙璎和怀珠各送了一样礼给程骓,都不贵重,是平时用得上的小物件。
薛至雨绞尽脑汁,也题了一首诗送他,字写得不错,就是诗的韵脚都没押上,能把沈少傅气得活过来。
只有沈君懿,两手空空。芙璎问起,他说是这几日太忙给忘了。
反正程骓也不图他什么贺礼,倒是无所谓。
接下来,该行过生辰的仪礼了。
程骓先在寄梦居的庭中找了块空地,点上香烛,拜了拜,接着奠茶焚纸,谢过双亲生养之恩,祈求他们冥冥之中的护佑。
最后,按民间的习俗,要由家中的长辈在过生辰的小儿的额上贴纸条,以此祝福小儿长命百岁。
眼下找不到花甲之年的老人来借寿,他们当中岁数最大的是沈君懿和怀珠,便凑合了。怀珠眼下还待字闺中,显然不太合适,于是只能由沈君懿担此重任。
他让芙璎去取了文房四宝,在桌上铺开一张细长的纸条,挥笔写下几个大字。
芙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旋即掩面偷笑,“大师兄,你也太贪心了吧。人家都是写的八十,怎么你偏写八百。小骓要是活到八百岁,那岂不是成精了?”
“多多益善,又没有规矩说不能写。”沈君懿不管不顾,落笔未停,然后将纸条贴到程骓的额头上,满意地说,“祝愿我们阿骓岁岁平安,长乐未央。”
程骓任由他乱来,等他看够了,才伸手把那纸条揭掉,嫌弃道:“怎么不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呢?”
“对对,寿比南山。”沈君懿从善如流。
见他神色颇有几分虔诚的意思,怀珠打趣道:“大师兄,你原来也是个信神拜佛之人么?”
沈君懿眼底暗了暗,斟了杯酒,慢慢地喝完,才答她,“倒也算不上。”
按理说,此时还有后半句,他该解释为何不算。
但他一点都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迹象,仿佛随着佳酿入喉,未竟之言也被他吞了下去。
程骓盯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由他亲自书写的纸条,忽然觉得莫名的沉重。
沈君懿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飘了过来,那双眼中的情意万千今日只增不减,忧虑转瞬即逝,无声无息,程骓看不透。
两个人大男人眉来眼去,实属不妥。
他偏过头,把手里的纸团塞进怀中,正愁无事可做,薛至雨便同他攀谈了起来。
“过个生辰而已,原来有这么多讲究。”薛至雨叹了一句。
“你不知道么?”程骓疑道。
薛至雨神色有些黯然,“我从小就上山了,也不记得自己生辰是哪天。”
程骓见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惯了,心下一惊,始觉失言。
沈君懿最是会说话的,反应也快,替他解围道:“不记得生辰是好事啊,我也不记得,这样就不用伤春悲秋,烦恼年岁渐增了。”
“大师兄所言极是。”薛至雨扯了一个笑。
午后日头大得很,他们就在寄梦居里歇了一阵。
怀珠他们都有事在身,等天凉爽了一些,便赶着回去了,寄梦居只剩下程骓和沈君懿。
程骓下午是有功课的,也该走了,不过那李教习为人随和,常常来得比他们这些弟子还晚。
屋内冷清了下来,只有风抚柳枝的沙沙声和沈君懿偶尔翻书的动静。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他问沈君懿。
沈君懿手不释卷,头也没抬,“本门派新弟子拜师,都是要合生辰八字的,且都有记录。前几日我向藏经阁主事汇报除妖一事时,碰巧看见了。”
程骓作恍悟状,点头,“那还真是挺巧的。”
他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看到旁边隔着一本诗集,随手翻看起来。
沈君懿见了,奇怪得很,“还不走?往常你见了我,总是绕道走。怎么最近黏得这般紧?”
程骓双手捧着书,悠哉道:“谁黏你了?你天天往我欹枕轩跑,我都没说你什么,如今我在这待一会也不行么?”
“行,你想怎么着都行。”沈君懿言罢,垂下眸子,隐了笑意,“寄梦居也是,你以后想来就来。”
“我没事来这做什么?”程骓前言不搭后语,就只是一门心思顶撞沈君懿。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罢了,我走了。”
沈君懿坐在书桌前没动,任由着程骓撂下诗集,拉开门闯进一院的蝉鸣中。
等真再没了声响,他才急了,往外喊:“阿骓,真走了?”
程骓其实就站在院中,听见他的喊声,也不回答,抬脚出了寄梦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