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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梁上君子 ...

  •   午膳菜式多样,光是羊肉就有好几种做法,饶是按照钩戈山庄日常的规制,对普通的家宴来说也有些过分丰盛。

      趁着气氛正好,沈君懿举起酒杯,向萧令致意。

      “在下斗胆,敢问萧庄主,令公子是否也参加群英大会。”

      “犬子不才。”萧令也举杯道,“到时候,还望沈首席手下留情啊。”

      “萧庄主哪里的话。”沈君懿客气极了,“令公子武功超群,定能脱颖而出。”

      萧令知道他的话免不了几分恭维的意思,但还是露出了些许骄傲的神色,呵呵笑道:“那就借沈首席吉言了。”

      “群英大会若能有幸与沈首席交手,便是输了也值得啊。”萧岚年纪不大,却深谙酒桌之道。

      沈君懿笑了笑,也不否认,把那酒喝了。

      程骓沉默不语,只是听着他们一来一往。他对群英大会略有耳闻,这也是今年浮玉山的演武大会格外重要的原因。

      每隔五年,五大宗派齐聚一堂,各自派出最得意的弟子,进行比试。最后选出的十人,将会登上群英榜,载入史册。

      数百年来,浮玉山弟子一直占据着其中的大多数,其他宗派一直心存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沈君懿其实不必试探钩戈山庄要派出的弟子,榜首之位根本就已经非他莫属了。

      “浮玉山还真是卧虎藏龙,程大哥还没升高阶呢,身手已经这么好了。”萧漪借着话势说,故意揶揄萧岚,“我看,明早哥哥怕是丑时就要起来练功了吧。”

      程骓没有学沈君懿那般张扬,立即放下筷子,谦虚道:“承蒙萧兄相让,萧姑娘过誉了。”

      “臭丫头,胳膊肘往外拐。”萧岚笑骂了一句,“你有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暗影宗的宋瑀与你同年,多半是也要参加这届大会。就你那稀碎的武功,要是输给人家,可别哭鼻子啊。”

      “你要是输给程大哥,可别耍赖啊。”萧漪回呛道。

      萧岚瞪了她一眼。

      “岚儿和漪儿在家一向胡闹,叫两位少侠见笑了。”萧令无奈道。

      他早年丧妻,独自将膝下一双儿女拉扯长大。兄妹俩武功过人,品行贵重,没有长成武林世家出身的纨绔子弟,可知其中不易。

      程骓不由敬佩,对他也多了几分好感。

      萧家这对兄妹拌嘴不停,总是在较劲,但程骓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十分深厚。

      也许这就是至真至诚的情谊,外人看着是冤家,他们自己则甘之如饴。

      他没有兄弟姐妹,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听说女床山上什么都没有,岂不是要无聊死人了?”萧漪作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你当是去玩的么?”萧令看着他那天真无邪的小女儿,无奈道:“天大的一个静修的机会,旁人想要都没有,你还嫌弃上了。”

      萧漪眨了眨眼,“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还是安心在家等哥哥出关归来吧。”

      萧岚又气又想笑,对自家的亲妹子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来贵派已经定下了人选。”沈君懿微微一笑,“我看五年之后,萧公子的大名必然响彻江湖。”

      “沈首席谬赞了。”萧岚赧然道,“往后若是同在女床山,还请沈首席和程少侠多多关照。”

      程骓有点没听明白,“女床山?”

      他们何时要去这么个地方了?

      沈君懿脸色微异,“难道碧璇长老没同你说过?”

      “师尊提过群英大会,但只叮嘱我们要多用功,再无其他了。”程骓说。

      “看来你师父是怕你们分心。”萧令宽慰道,又接着解释说:“三百年前,乾坤匣降临人间,掀起大祸,五大宗派的始祖历经千辛万苦才平定了祸乱,用结界将乾坤匣封印在女床山中,只有五大掌门联手才能打开。”

      话至此处,他饮了口酒润喉。

      “那乾坤匣中蕴藏着一股混沌之力,极不稳定,对妖物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周边地区时常出现噩兆。所以,五大宗派还要各派一人驻守女床山。”

      对程骓来说,这些事情陌生得很。他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望向沈君懿。

      既然女床山如此险恶,驻守之人想必非各门派的顶尖高手莫属。一去就是五年,那么,他和沈君懿也要就此分别了。

      程骓胸口发闷,似是有一口气吐不出来。

      他们二人和萧令不是一个辈分,与萧岚萧漪相识亦不久,自然没到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程度。

      午宴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程骓和沈君懿告别萧家三人,先行离席。

      在回去的路上,程骓问:“既然乾坤匣能吸引妖怪,为什么干脆不将它毁掉呢?”

      “一个字,贪。”沈君懿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世人皆贪婪。乾坤匣的混沌之力有益于修为,他们可舍不得。”

      程骓皱眉,“难道就任凭妖物猖獗?”

      沈君懿不答,慢慢地走着,突然道:“这钩戈君,还真是不简单。”

      “什么意思?”程骓听不出他是褒是贬。

      “字面意思。”沈君懿轻描淡写地略过去,转而又问他,“阿骓,你明日有何打算?”

      他起了话头,又不愿意详说,程骓气得以牙还牙:“没什么打算。”

      “既然如此,我听说这丹砂城好吃好玩的不少,尤其是城西卖的那糖酥饼......”

      “程大哥!沈首席!”

      沈君懿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追上来的萧漪打断了。

      她这会也不拘礼了,热络道,“程大哥,你明日可有空?父亲让我带你去一趟锻造坊。我想着顺便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到城中转转,如何?”

      “当然有。”程骓点点头,“小漪姑娘费心了。”

      “沈首席,您呢?”萧漪当然没忘记征求沈君懿的意见。

      她盛情难却,正常人不会不给面子。

      可沈君懿偏偏不是正常人。

      “多谢萧小姐。”沈君懿摆摆手,刚才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知道哪里去了,回绝说:“只是不巧,明日我要静修,就不掺和你们小孩子玩乐了。”

      静修?

      程骓挑眉。他不去作妖都是难得。

      萧漪对沈君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无所知,信以为真,便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沈首席如此勤勉,倒叫我羞愧了。”

      沈君懿瞥了眼程骓,微微一笑,“你们这般年纪,贪玩是难免的,只管去吧。”

      萧漪心思单纯,自然是没听出他话里有话,欢欢喜喜地同程骓约好了明早见面。

      程骓应下,待萧漪走远,才问沈君懿,“你方才不还说要去买什么糖酥饼的么,怎么不一起去?”

      沈君懿冷哼一声,“大热天的,晒得要命,我才不乐意去受这罪呢。”

      程骓明摆着不信他的鬼话,两人僵持片刻,沈君懿不耐烦了,袖子一甩,“走了走了,我还想睡个午觉呢。”

      他撇下程骓,步履匆匆。

      程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先追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就有下人奉了萧漪的吩咐,来程骓的住处送口信。

      程骓出门前还特地去了沈君懿住的房间,想着同他打个招呼。

      结果沈君懿闭门谢客,也不应声,还真有点静心打坐修炼的意思。

      萧漪在门口等着,程骓不好过多耽搁。他留了张字条贴在门上,就跟着下人走了。

      丹砂城比曲县大,街道十分宽敞,两旁的楼宇建制也豪阔不少。集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除了卖些日常生活用的物什,兵器也屡见不鲜。

      这里山高皇帝远,连官府都要敬钩戈君三分。萧漪怕太过惹眼,没让山庄的护卫跟着,先带程骓直奔萧家的锻造坊。

      萧令特地指了资历最老的家生工匠为程骓铸剑,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论起铸造之事,程骓一窍不通,听那工匠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再提什么意见。

      “再有七八日,就能来取了。”工匠说,“少侠可需要我在这剑脊上刻上剑名?”

      “剑名我倒是还没想好。”程骓说,“就暂且先不用吧。”

      “不如就用你的剑法为这把剑起名吧。”萧漪提议。

      “我的剑法......没有名字。”程骓黯然道。

      至少他的父亲从未向他提起过。

      “如此神仙般的剑法,竟然没有名字?”萧漪没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诧异道,“实在是太可惜了。那大概是天底下除了贯云剑之外,唯一能让父亲这样赞不绝口的剑法了吧。”

      “贯云剑?”程骓忍不住好奇。

      这剑名听着还挺唬人,似乎有些熟悉,不知是否真有气贯长虹之势。

      “对啊。听说三十年前,父亲还未成名之时,江湖上就有了贯云剑的传闻。”萧漪说,“这贯云剑剑主神秘得很,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只知道他斩尽天下妖魔,除暴安良,从无败绩。你师父跟他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她见程骓感兴趣,便滔滔不绝道:“大名鼎鼎的碧璇长老那时候也还只是个大弟子,被一头千年的巨熊精逼入绝境,差点让它一掌拍死。幸好贯云剑剑主路过,搭救于他,他也因此成了这世间唯一一个亲眼见识过贯云剑神威、还活了下来的人。”

      “若真有这么一号大侠,怎么如今不常听人谈论了?”程骓问。

      “贯云剑剑主早已销声匿迹多年了。”萧漪面露惋惜之色,“大约是栽在了哪个道行深的妖怪手里。”

      常在河边走,又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程骓听罢,也觉得可惜,不知怎的生出些许的惆怅来。

      锻造坊规模极大,工匠各司其职。萧漪带他转了一圈,他看什么都新鲜得很。

      用过午膳,萧漪闲不住,又拉着程骓到街上去了。

      程骓没有沈君懿那一身假意逢迎的本事,向来是独来独往的。

      但这半天的相处下来,他见萧漪不过也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总是说个不停,跟沈君懿倒是有几分相似,渐渐地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们从城东走到城西,遇上萧家的铺子,萧漪总要进去耍耍大小姐威风。路上遇到戏班子搭台唱戏,他们还停下来看了一会。

      转眼便已日薄西山,两人回到钩戈山庄时正赶上晚膳。

      程骓自知身份,本想回偏院去。

      奈何萧漪是个没心眼的,拉着他一同去了主厅用膳。

      萧令不在,程骓跟萧岚不对付,他在席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捱过,他回到偏院,精疲力尽。平时在山上练一整天的功,也没有这么累人。

      他问值守的下人要了桶水,洗去一身倦意,揣着一包东西去了沈君懿的房间。

      房中掌了灯,程骓敲门喊道:“大师兄,你在吗?”

      半晌没有回应,他绕到窗边,发现窗户都紧闭着。

      晚间暑气尚存,沈君懿最是怕热,不可能把门和窗都关得严实。

      可既然人不在,为何要点灯?

      程骓在院中的凉亭里坐着等,一直到后半夜,沈君懿还不见踪影。

      他百无聊赖,都快要睡着了,突然听见一阵尖利刺耳的哨声自山庄内院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是嘈杂的人声,大喊着“抓刺客”。

      萧家戒备森严,巡逻的弟子和守卫不下百人。程骓闻声而动,却并不打算去蹚这浑水。

      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夜袭固若金汤的钩戈山庄。

      不一会儿,月色骤暗,一抹黑影划破夜空,落在庭中。

      是刺客。

      程骓没有随身带着佩剑,赤手空拳准备应敌。

      令他意外的是,那刺客没有发动攻击,而是快步向他走了过来。

      程骓亦未贸然出手,只是定定地看着来人,总觉得这刺客的模样瞧着好生熟悉。

      这身段,这步态,不是沈君懿,还能是谁?

      “大师兄?”他瞪着眼睛。

      沈君懿立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

      搜捕刺客的守卫已经到了偏院外,事态紧急,沈君懿难得粗鲁一回,不由分说把程骓推进房中,挥手关上门,掌风连带着将灯也灭了。

      两人四目相对,以一种半拖半抱的诡异姿势纠缠在一起。

      程骓退后一步,移开视线,无意中瞥见沈君懿的外袍下摆湿了一片。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骓来不及多想,直接去解沈君懿的腰带,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将他的外衣剥下,又将他的发簪抽走,全部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飞身上了房梁。

      他刚一站稳,就有人敲门。

      “沈首席,您在吗?”

      沈君懿抬头看了一眼程骓,兀地笑了,将散乱的发丝挽到一边,然后把衣领扯得更开,才去开了门。

      他装作被从睡梦中吵醒了的样子,嗓音沙哑,“何事?”

      守卫恭敬地施了一礼,“沈首席今夜,都待在房中吗?”

      “不然呢?”沈君懿拧着眉,“三更半夜的,有事快说。”

      他冷言冷语待人时,不怒自威。

      那守卫见他衣衫不整,自知唐突,惶恐道:“庄里进了刺客,庄主让在下来确认沈首席的安危,仅此而已。”

      沈君懿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什么刺客,让你们慌张成这样。”

      “这就不劳沈首席费心了。”守卫没有回答他,而是抱拳道:“打扰您休息,万分抱歉,还请您见谅。”

      “算了。”沈君懿摆了摆手,“希望你们早日捉到刺客。”

      一众守卫行礼告退,他关上门,落了锁。

      等人走远了,程骓才从房梁上跳下来,把衣裳和发簪还给沈君懿。

      沈君懿接过,随手丢到床上,却迟迟没有转过来面对他。

      “你没什么想问的?”

      程骓走到桌前,看着食案上完全没动过的晚膳。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沈君懿回过头,眸色暗淡,“如果我说,我还不能告诉你呢。”

      程骓无所谓地耸肩,“不说就算了。”

      反正他也不是很感兴趣。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

      程骓耐着性子跟沈君懿耗着,任由这人不言不语地,光这么盯了他好一会儿。

      “阿骓,”沈君懿冷不防开口,语气极其温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你信我吗?”

      “你的秘密太多了。”程骓说,“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如果你信我,就等我。”沈君懿看着他,眼中的诚意无从作假,“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了结了,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了结何事?程骓还想追问。

      可他有什么立场,他们不过是师兄弟关系。他平白担了沈君懿的信任,又该如何偿还?

      到最后,程骓还是没有回应沈君懿,而是问:“你肚子不饿么?”

      沈君懿疑惑地眯起眼睛,余光瞥见摆了晚膳的食案,会心一笑,“是有点,不过能忍。”

      程骓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那个揣了很久的纸包,递给他。

      沈君懿接过,放在手里掂了掂,“这什么?”

      “糖酥饼。”程骓说,“城西铺子买的。”

      沈君懿一愣,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你和萧家小姐一同去的?”他嫌弃地把纸包扔到桌上,“我不吃。”

      程骓无奈地叹气,只得同他解释,“顺路而已。”

      沈君懿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走去把窗打开,对他不理不睬。

      他心生一计,戏谑道:“大师兄,你该不会是吃醋吧?”

      “我吃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的醋?”沈君懿果然上钩,气急败坏地骂他,“阿骓,你再说胡话,我就把你丢到外面去了。”

      程骓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搬了张椅子坐下,把食案端到面前。

      沈君懿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如的动作,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直到他拿起筷子夹菜,才一把拦住他,急道:“别吃这些,都凉了。”

      “沈首席,亏你还自诩聪明。”程骓白他一眼,推开他的手,“若是明早下人来收拾时,见你的晚膳原封未动,你猜他会不会怀疑。”

      “可是......”

      “别可是了。”程骓打断他的话,“剩饭剩菜我都吃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这吃食也不差。”

      沈君懿说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不过嘴上还在抱怨,“你这样,我又欠你的了。”

      闻言,程骓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沈君懿,“既然如此,反正夜也深了,那就请大师兄大发慈悲,留我住上一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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