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暴君有个约定》如意泽

77、皇陵

　　被泪水浸透了的宣纸，刚落笔的墨迹迅速晕染成一片混乱。

　　清风瞄了一眼我毫无生机的脸，皱了皱眉头轻叹一声：“唉。”

　　随后过头吩咐榻前默默站立一边的明月：“去准备一下吧。”

　　清风的话落，明月先是迟愣了一下，一边摇头一边退出了偏殿。

　　或许是我这副悲惨潦倒的模样激起了两个大男人的一丝恻隐之心，清风明月虽然脸色依旧冰冷，但还是答应了我提出的“过份”请求。

　　显然他们是要护送我去皇陵了。

　　浑浑噩噩间我不知被谁抱上了马车的。车内很暖，气氛更加压抑了。

　　我被搁在车厢内的软垫上。躺卧的姿势，不必操心我栽倒，也省了旁人搀扶。

　　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避我如蛇蝎猛兽。主子的女人，适度照拂一二，但不可靠近。

　　躺卧在柔软的锦缎上，我卷缩成一团，像极了一只被人拔了刺的刺猬，苟延残喘，无可奈何。

　　矮桌上很多吃食，最重要的是有美酒。我随手抓起酒壶，来了个一口闷。

　　醉生梦死可以忘掉一切烦恼。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拿酒来！”我还想喝。

　　“没了。”坐在马车边缘的清风冷冷的答了一句。

　　“不行，快给我拿来。”我不依不饶。

　　“酒有的是，如果你不想去皇陵的话。”

　　“皇陵……我当然要去，酒……也要喝。”我有点耍酒疯了。

　　“不行。喝酒和去皇陵，只能选一样！”清风似乎被我打扰烦了，语气又冷了几分。

　　这男人，说翻脸就翻脸。脾气比暴君还臭呢。没办法我得服软。能屈能伸方可成大事儿，我是上仙不与凡夫计较。

　　“那，先去皇陵吧。”我诺诺的说。

　　颠簸的车轿子里，那壶陈年老酒让我昏昏欲睡。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我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

　　“吁……”一声吆喝，马蹄声终于停下来。

　　我的心也跟着揪紧了。瞬间睡意全无。

　　未进庭院，正殿内喇嘛们朗诵经文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种种迹象都在宣告着一种让我无处可逃的事实。

　　那个人将永远离开我了……

　　马车刚一停稳，有人从外面将轿帘子掀开，暖暖的的阳光照在脸上，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强撑起身子。

　　映入眼前的是一座辉煌无比的皇陵。诺大的庭院，差不多只有黄白两种颜色。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庄严肃穆，神圣高贵。

　　下了马车，清风明月一左一右几乎是拖着我前行的。没办法，腿脚颤的厉害，若没有他们架着我的胳膊，估计我会软到趴下。

　　这应该就是绝望到极致的感觉吧？连行动都无比困难。

　　我就这么被两个男人搀扶着穿过了一排又一排香烛萦绕的厅堂。

　　就这一段路，于我而言却漫长而艰难。

　　终于，到了最后面的那一座正殿。

　　这里便是某人永远的安息之地了。

　　敞开的大门，中央高高的几案上，最醒目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黑底鎏金的牌位，只一眼我就瞥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心，像是又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痛到不能呼吸的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我再度踉跄了一下。

　　要不是身边这两位高手尽心尽力的搀扶，我指定会摔倒在赵恒的灵前。

　　胸腔里的血液控制不住的自喉咙冲涌而出的那一刻，积压太多的情绪也彻底崩溃。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替我输入了灵力。尽管如此，我还是撑不住了，再次晕厥过去……

　　*

　　为他守灵的日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翻看他留给我的遗物。

　　绣着龙凤图案的大红盖头之下是一只雕龙画凤的红木箱子。这箱子我见过，是大婚之日赵恒为我准备的首饰。

　　包括那张红盖头也是当日我盖过的，睹物思人。一切都在，除了他。

　　箱子尘封已久，蜡封的纯白绢布泛着淡淡的黄色。上面六个大字极其醒目：吾妻灵芝亲启。

　　这个时候，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实在忍不住了，一滴滴落在绢布上。

　　泪水浸透了的字迹仿佛也染了上神的灵气，隐隐有跳动的错觉。

　　里面一件件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其中一只精致而小巧的首饰盒吸引了我的注意。

　　小盒盖的边缘光滑圆润，油漆几乎全部被磨掉了，很显然是经常打开的缘故。里面的物件定然是赵恒的心爱之物了。

　　我用颤抖的双手火急火燎的打开，里面却只有一只簪子，正是我曾丢掉的那只。

　　那次在龙榻上与他太过尽情放纵，导致那只跟随了我二百年的簪子被折腾得掉落下来。第二天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怎么都找不到。没曾想是被某暴君给私藏了起来。

　　后来，他又送了我一只更为精美的簪子，现在就在我发间插着。

　　这么看来，那个时候赵恒心里已经决定与我私定终身了吧，他都与我互换定情信物了。

　　思绪飘回从前，不争气的眼泪早已决堤……

　　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固然值钱，但于我而言最珍贵的要数那些信笺了。

　　泛黄的宣纸，装满了两个锦缎的袋子，被我尽数抖落出来。

　　有几本册子，是小喜子的笔迹。记录了赵恒的日常，还有宫内发生过的些许大小事宜。

　　其中还有一个黄帛包裹。才是赵恒留给我的亲笔书信。

　　打开那层金丝锦缎，一只只蜡封的信袋，整整齐齐的两摞。足够我打发难熬的时光。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第一封。
　　……

　　七日了。灵芝，你该回来了吧？等开春了，带你南下去游览一番江南风景。

　　只有你我二人的旅程该有多甜蜜，孤很期待。

　　那些莺莺燕燕的女人，你离开后第二日孤便将她们都遣散了去。

　　你不是嫌她们烦人嘛，孤觉得也是。因为，每一张脸都不是你。
　　……

　　半月之久了。灵芝，你是不是忘了归期？丢下新婚郎君走了这么久，回来看孤怎么惩罚你。
　　……

　　今日已经一整月了，那株凤凰树隐约探出了新芽，连它都在等你归来。
　　……

　　一年了。灵芝，孤率领五万大军找遍了玉幽谷里每一处角落，都不见你的身影。
　　……

　　都三年了，窗前那株凤凰树愈发的枝繁叶茂了不少。等你归来孤采一根上好的枝条给你做一只簪子，辟邪。

　　没有你的日子，是它陪孤度过了思念你的每一个夜晚，伴孤熬过了每一个等待你的白日。
　　……

　　十年了，孤相信你就快回来了。
　　……

　　二十年了，你这个淘气鬼，还不赶紧回来？孤生气了！
　　……

　　三十年了，清风明月劝孤不要再执拗了，孤不愿听。摔了茶碗。
　　……

　　灵芝，你离开整整四十年了。

　　今年的夏天异常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空气都是寂静无聊的。

　　这些原本与孤，不过尔尔。

　　却不曾想，向来习惯了孤独的人，竟如此害怕起寂寞来。怕夜，怕雨，怕凤凰树的红艳似火，怕满园的槐花飘香。

　　原来，姹紫嫣红的御花园，有时候，比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更为可怖。

　　一种攻形，一种攻心！

　　终于体会，没有灵魂的躯壳，是何等滋味。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楚国愈发繁荣，强大。而孤的心，却愈发孤寥。

　　宫中更加奢华。但气氛却再不复从前的欢快温暖。

　　这一切的一切，只因差了一个你，才变得天地失色，日月无辉！
　　……

　　五十年了。最近孤似乎……真的病了。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养生提气的丹药服用了多多少少，疗效却甚微。

　　龙吟殿来来往往御医无数，均诊不得病因。太医院乱作一团。其实，是他们不敢说出来罢了。

　　昨日，洛神医来过，一眼定诊。楚王之病，乃思念成疾。
　　……

　　灵芝，六十年一甲子。这一次孤预感自己怕是真的等不到你了。于你我当初的诺言，孤已经尽力了。

　　天意弄人，凡人的躯体，终归是有限的。孤已经八十有、三了。

　　孤这一生，苦多于乐……熬得太幸苦……

　　后面的字凌乱的不成样子。乳白的信笺上点点的血迹异常耀眼。眼前瞬间浮现出赵恒口吐鲜血的模样……

　　看到这里，我的心，早已痛到不能呼吸。

　　胸口一股热浪涌起，一口鲜血喷溅到宣纸上，鲜红的血色与某人那一点点陈旧褐红的血迹重合在一起，深浅不一的红色，鲜的耀眼，暗的深沉。

　　斑斑点点似梅花般绽放在那些凌乱不堪的字体间，愈发添了几分凄凉悲惨之气。

　　我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得走！

　　我将那些令人伤心欲绝的东西全部焚烧了。

　　这是赵恒的遗愿。他说要我忘掉一切包括他。这样我才能心无旁骛的重归玉幽谷潜心修行，争取早日位列成仙。

　　我曾对他说过，修得正果是我毕生最大的梦想。

　　可如今这一切得到了，我却并没感觉到位居仙班的一丝快乐……

　　离开的时候，清风明月送我到宫门口。新皇也来了，他是赵恒的义子。

　　英武的少年郎，眉宇间有几分赵恒当年的气质。

　　他对我低眉颔首，口口声声称我母后。整的我很不自在，同时更加思念起某位暴君来。

　　我这个便宜母后，还不是因为沾了他干老子赵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