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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有时聪明人间就是有种默契,我不寻他,他也不寻我,除了他在府时一起用膳,其余时候我二人皆不见面。我日日或看账或赴宴,倒也充实。
      这种避让持续到腊月初,老忠王六十大寿,皇室子弟皆要前去贺寿。
      老忠王辈分高,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圣上幼时他曾代太后教导过一阵子,故与圣上十分亲厚。他过六十大寿,无人敢怠慢。往年忠王过寿,礼单都是父亲同李氏一起拟的,又臣子府上与皇子府上的送礼到底有所差别,所以我拟完单子后,还是拿着单子去了太子书房。
      他的书房我向来不敢随意进,就怕撞见些什么。因此,当我到他院子门口,寻个人去通传时,正好遇到德伴伴好似领命出门。他看到我时眼里有些意外,我说我来寻太子,他脸上便挂上了我看不懂的笑,说太子现下正在书房忙着,天已渐冷,不如去侧殿喝杯热茶。
      我不知是太子不想见我,还是什么,但伴伴这般说,想来是要等一阵子的了,于是我谢过伴伴,往侧殿去了。
      我在侧殿刚坐下,堇姑姑已带着小丫鬟们来奉茶。我看到堇姑姑,突然想起往年东宫礼单,应该都是堇姑姑操办的,便问了一句。谁知她连说不敢,说这种重要的礼单往年都是皇后与太子敲定的。
      她这么说,我便无甚可述。未成婚时母后帮衬一二,成婚后自然应该妻子来做。我又倚回椅背,耐心等太子殿下召见。

      我从午后等到朱雀西斜,终于等到太子命人过来让我过去书房。
      我走入书房正好瞧见太子靠着椅背,看着房中的香炉发呆。他眉间带着一股倦意,眼里也露出疲态。太子书房自是炭火暖融,但当他桌上烛光冒出一点火花时,我却无端的感觉到了一股寂寂凉意。明明是傍晚十分,还有暗暗橘黄透入窗框,这个房间却像在寒夜中走了许久。
      从心底弥漫上来的荒凉,在他的眼中肆意生长。
      我在想,幸好素来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进他的书房,其余人都在外头等候。
      满朝称赞的太子的另一面,不是谁都能看的。
      德伴伴早回来了,正领我进门,见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便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只小步上前,禀报道“太子妃来了”。
      他还有些回不过来神,转头看我的第一眼中,带了茫然和空旷,看得我心头一跳。我忙低下头行了个礼。
      他回神得很快,让我起身时的声音已听不出异样。果然,我再看他时,他已与往常无二。我收敛心神,拿着册子走到他桌前坐下,同他说起忠王贺寿的事。
      他同我交谈时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他看礼单时却用了更久的时间,我想,他心里还是有事的。
      说起来可笑,我本不应该对太子生出任何旁的想法,但就刚才那一眼,我却对太子升起了些同情。
      是的,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人,竟对未来极可能问鼎天下的人产生了怜悯。
      于是我和太子用过晚膳后,我回到自己院里,亲自在小厨房里做了碗甜汤,将其装好,放入暖袋中,领着人又往太子院里去了。
      我还未走到,已看到有守门的小太监进去禀报了,待我走到太子院门时,德伴伴已迎了出来。他显然有些意外,问我:“太子妃可是要见太子?”
      我颔首,他便领我进去,仍是往书房的路。
      太子勤勉,在东宫时也整日整日的待在书房里。我随德伴伴进到书房时,他正在看书,见我进来,抬头问了我一句怎么了。
      我抱着暖袋,看了德伴伴一眼,他便知趣的退下了。我看着他将门关上,方才走到一旁方桌上打开暖袋,拿出汤盅和碗勺,给他盛了一碗,只说新学了种汤,想让太子尝尝。
      他挑挑眉,眼里有些思量,最后还是冲我点了点桌面。我将甜汤端到他跟前后,他低头尝了一口,眉尾微扬,“谁教你揣测储君的?”
      他甚少以势压人,如今端出储君身份,我忙躬身说不敢。他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响声,他徐徐出口的话语,像夜宴上低沉的编钟被敲响。
      “那为何是江浙菜,为何是甜汤?”
      是的,太子喜食甜汤,是我同太子用了那么多餐饭,观察来的。每次厨房做的是甜汤时,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是真实些。
      今日是我一时多想,故他挑明了问起,我也不敢再辩。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再辩无益。然甜汤好解释,江浙菜却难。我不知太子愿不愿意提起妹妹,最后只说江浙菜清淡,只望太子吃得顺口些。
      他不知道信了没有,总之不再提这些,只让我起身再盛一碗陪他一块用。我与他相对而坐,低头喝汤时谁也没说话。其实我不太喜欢喝甜汤,我更喜欢咸汤,但太子喜欢,我便跟着喝。
      一时无话,我心中反复揣摩太子方才为什么这么问。是江家和太子的合作出现了问题,还是江浸月送太子的东西影响至今,还是太子有什么想在我这里试探的?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太子已放下了调羹,漫漫道:“不喝了,拿走吧。”
      我跟着他放下调羹,应了是,收拾好桌面,正要端着东西走,他又叫我留下,我只得把东西都交给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再次转身回到书房。
      太子手上已打开了一份奏折,随手一指他对面我方才坐的位置,言简意赅:“磨墨。”
      他看着奏折,也不避我,直接在桌面展开。我想看,却不敢看,只得敛目专心磨墨。太子看折子看得专注,他像完全不在意我有没有看到这些朝堂内容,我却怕他在下套试探我。后来墨磨好了,他让我坐下,我便又在他对面坐立难安。不能看桌面,也不敢到处看,我便开始看他背后的博物架。但我将架子上的古玩来回细细看了两次,又替他研了一回墨,太子仍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他桌上还有一摞奏折,看这模样,今夜不看完太子是不会休息的了。秋末夜凉,早有德伴伴进来悄声掩了窗,只留下一两个透气的窗缝,又在暖盆里加了炭。院里不知为何落入一只寒鸦,声声叫唤令太子皱了眉,我看他被扰,便起身将那侧窗关严,又开了另一侧的窗缝。
      后来许是寒鸦被驱走,房外又恢复了寂静。秋末冬初的夜晚不似夏夜热闹,寂静之中,连叶落都格外清晰。我不知何时将目光投在伏案工作的太子脸上。
      不可否认的,皇后当年便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如今太子与皇后七分相似,余下三分,继承了圣上的威严和气概。长眉入鬓,不怒自威,但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在需要时,又能柔和那迫人的气势。而此时这双眸子,正看着案上的奏折,时而肃然,时而带笑,肃然时如深渊寒潭,清寒凌冽,带笑时如春来水暖,潭清水漾。
      我正细细看着他,他忽抬起眸来,不冷不热地瞥了我一眼,问:“好看吗?”
      我脸颊猛地热了起来,不敢再看。他嗤了一声,又低下头。
      我不敢看他,便开始看一旁小几上的香炉。起初不觉得,越看越觉得好似有些眼熟。我细想了一遍近来见过的人和物,确认不是近来见过的后,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江浸月的院子我去得少,她不爱别人进她的房间。故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想不起这个香炉是否是江浸月的。
      不过幸好这会我也没什么事,索性一边在心里描摹这个香炉,一边揣摩太子今夜异常举动的原因。
      然太子的奏折实在是批得太晚了,我鲜少这个时辰还未入寝。兼之烛火摇晃晃得人眼晕,哪怕我死死掐着手心,也不知不觉便看着香炉走了神。
      我也不知道我睡着了没有,只知道太子问我香炉好看么的时候,我仿若在太虚中被惊醒,以至于他问第一次时我没听清,还让他问了第二次。
      未经思索,几乎是习惯性的,我回道:“太子殿下的物件,自是极好。”我还要多夸两句以示诚恳,太子却道:“那是冬至时你家里送来的。江家的物件,自是极好。”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跪下。
      这样的语境,听起来像是江家的物件比东宫的还好。江家哪敢这般让贵人称声好。
      然我只跪到一半,太子已起身离桌,“走罢。”
      我几乎停不住下跪的势头,他未再看我,我踉跄地起身,深吸了口气,心理自我安慰到:这大约确是江浸月送来的,故他只是夸江浸月的东西好罢了。
      我轻轻吐了口气,跟上他的步伐,为他穿上大氅。整理他的配饰时,我发现他带的香囊换了一个,已不是熟悉的针脚。
      整理好衣物,他率先向门外走去。冬日冷得紧,许多大丫鬟大太监都在侧边小间里烤火,只留些小丫鬟小太监的在外头守着。他们虽是在房中坐着,却时刻留意着这头。我与太子方出门,大宫女大太监们便从房中鱼贯而出,打伞的打伞,取披风的取披风。
      但这些热闹都与我无关,我只注意到了来时还北风凛冽的庭院,此时已风止月明,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院子中,将庭院绘成黑白。
      我站在廊下,抬头看向纷纷落下的雪花,“初雪了。”
      “初雪了。”他说。
      我们站在廊下,看了会儿雪,直到他说“走罢”,才动身离开。在我们在岔路口分开前,他拉起我的手将我拉向他,偏头靠向我,用只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们,真有意思。”
      我抬头看他,透过二人呼出的白气,我看不清他的眉眼,而他已经松开了我,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个大步,错我半步。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是说我和江浸月么?
      他的背影在雪中被赋予了诗意,长身玉立的少年在逶迤灯光中行走在墨色晕染开的园林里,残影何意,孤人何往。
      分开时他未看我一眼,我仍带着人目送太子殿下走远了方才转身离开。
      太子最近不对劲,我想许是江家发生了什么事。然身边全是皇后太子的人的好处是李氏拿捏不了我,坏处却是在东宫打探外边的事,变得十分困难。
      这一晚我没睡好,辗转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找来太子放在这儿的唐嬷嬷先打探一下。
      毕竟是我与太子之间的事,若问皇后的人,太子面上不好看。

      一夜无眠,第二日我尚在屋内犯迷糊时,宫里来了人,说是皇后召我过去。我忙洗漱更衣,一边将近日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东宫无甚大事,这才略略安心的踏入椒房殿。
      椒房殿中地龙烘得暖和,我见过皇后后,看她命人赐座,我才大体放下心来。她问了我一圈东宫一应事宜,最后才说,我外祖家的舅母想见见我,寻了门路求到她这儿。她说着,论了句“一家人见面何须这般生分”。这便是应了下来。
      我大喜过望,连声谢过皇后,倒惹得她发笑。
      其实寻常家人只要不是日日相见,也没有这般复杂的,只我外祖家与寻常人家不同。早年外祖出生山中农户家,家里本对他无甚希望,只愿他平安长大。然一次机缘巧合,乡里先生发现祖父于读书一事上天赋异禀,堪称过目不忘,便想尽法子让外祖父亲送外祖去了学堂。这一读,便读到外祖连中二元,最后殿试时被点探花,一时风头无两。
      后来外祖父自请外派,一路政绩连年晋升,又回了京,而后清腐治水,颇有名望。我出生时,他已官拜二品。故当年我娘嫁给我爹,从家世门第上,虽是高攀,但从声望来说,却不是。
      可惜后来外祖在一件事上站队失败,又被曾经他治理贪官时得罪过的人构陷,最终被贬千里。他心灰意冷,索性辞官隐居,不问世事。他虽名义上是辞官,然实情到底是罪臣,故后来也不曾进京,听说在南面的一个山林里过上了“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日子。
      也就是这件事,让我娘郁结于心,后一病不起。
      因此,我外祖家的人想见我才如此困难。他们进京,就怕勾起天家多年前的记忆,再要追究,这才要先辗转问到皇后处。

      只能说瞌睡送枕头,我得了好消息,一日脸上都挂着笑。回到院里,等到打听得消息的唐嬷嬷来同我说讨喜话时,我才不经意地说起近来总觉得神清气爽,这不外祖家的消息我马上就能知道了,想来父母在家也是身体健朗。
      我小心打量她的神情,见她应和我说起江家时神情无异,一直惴惴的心略略放下了一二。然面上好不代表里子好,但里子应该还没彻底闹僵,起码这些人还不知道太子对江家态度的转变。具体的,还是要等家里来人了再详问。好在,如今已入腊月,最迟等到过年,家里人也能进来看我一会。
      我今日心情好,连夜里用晚膳时,太子都看出来了,问我什么事这么开心。我同他说了舅母要来看我的事,他沉吟片刻,问我:“崔盛崔老大人?”
      外祖父入仕早,致仕也早,那时我尚在襁褓中,太子不过长我两岁。他还是幼儿时,我外祖父已戴罪,如今他能称一声“大人”,我是开心的。然心中欢喜,礼不可废,“正是臣外祖父崔盛,不敢称大人。”
      致仕为民,不敢触碰原因,我只能这般推掉“崔大人”这个称呼。
      太子看了我一眼,又嗤一声,“真有意思。”
      他最近总对我说“有意思”,我想来想去,也不明白。我自认自己做得或不尽人意,也能有些可圈可点之处。若他总是这般,我真的在怀疑是否李氏和江浸月的打算被他知晓了。
      而她们在宫外,他还要拉拢着江家,故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冲着我来。
      我不接他这话,只问外祖家中来人,太子是否要见见。他若要见,便不能只舅母前来,家中也要有一二男丁跟着入宫的。
      “崔盛……”他自语,“孤看过他殿试的卷子,文采斐然,字也不错。那一年的进士,数他和谢云州的行文第一,江贺卿都要略逊一筹。”
      我只安静听着。外祖父与祖父是同年进士,祖父点了状元,外祖父点了探花。按太子的话,他更欣赏我外祖父一些。
      他想了一回,又问:“崔老现今在会稽作甚?”
      回道:“自辟一园,莳花弄草。”
      太子笑了一声:“塞翁失马。”
      也是,当是外祖父因牵连辞官,如今一家合天伦之乐,后来有昔日他的同科进士或同僚,又在那几年的朝堂斗争中落得不同下场。
      本朝国号大昭,昭明宗,即我外祖父为官时的天子,乃是大昭第四代君王。前两代君王宣宗与中宗,皆是昏君,在任期间,官僚盛行,贪腐遍地。时大昭经此二代君王,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幸得明宗即位,雷厉风行肃清官场,还大昭一个海晏河清。也就是那时,有能力者晋升极快;也是那时,各派之间、朝臣与天子之间,争斗众多。我外祖既是乘了那阵东风,也是跌于那阵东风。
      但明宗确确无愧天下,扶大厦之将倾。故我外祖虽获罪致仕,却未曾怨过明宗。
      他又想了一会儿,就着一旁小太监端上来的水盆净了手后,说:“到时你外祖家人来看你,让他们来孤这见见。”
      “孤看看崔老后生是否堕了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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