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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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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积起了乌云,江未检查了下家里的门窗,开了床头的小夜灯。他们刚考完试,但还得留在学校等着评卷出成绩,还不能算放假,明天得按时到校。
她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皮的褶皱明显、眼角下垂,看向人时显得有些无辜。她又凑近了些,看看自己左边太阳穴的痣,嘴唇微动:“江未啊江未,今天你可欠了你妈一大笔钱了,这情以后可难还,不过现在不重要,假期快到了,要赚钱还是要读书……”
她往脸上拍了一捧凉水,又使劲摇了摇脸蛋:“早点休息,这位不知道心里装着八百件事的未成年人。”
接到宁才庸后,他俩行李都没放,打车直奔小酒馆。白的黄的红的混着灯光一起晃在酒里。宁才庸和他鬼混了那么多年,两个人默契到只要一上桌子就开喝,先喝个半醉,才开始吐露真心话。
只是今天情况不太一样,宁才庸看着身边的梁鸣,一杯一杯往嘴里灌酒没个停。他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问梁鸣抽不抽。
梁鸣拿着酒杯认真摇了摇头:“虽然我喝酒也抽烟,但我不同时喝酒和抽烟。”
宁才庸露出意料之内的表情:“就知道你这不知道哪儿来的规矩没改,个不识货的玩意儿。”
梁鸣没听清,但习惯性地甩给宁才庸一个看傻逼的眼神。
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宁才庸把烟架到手指上,往梁鸣那边靠了靠,斟酌着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梁鸣动作一顿,心道来了,把酒杯慢慢放到桌子上,视线没有聚焦:“能怎么办,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呗,四舍五入都成孤儿了,不得对自己好点。”
说着,他往后靠进椅背:“秀才啊,我说你现在真成秀才了,金榜题名的滋味怎么样?”
宁才庸笑笑:“爽啊,你要不要尝尝。”
宁才庸比梁鸣大两岁,两个人从小一块从泥潭里滚着长大,以前一块混。宁才庸家里还是管他的,成绩虽然不算好,起码有个底子在。他在高三那年收了心狠拼一把,高考上了个不错的大学。自己的事定下来以后,他怎么看梁鸣都操心。
刚刚问梁鸣的那句话虽然时机不对,但也是宁才庸的真心话,他是真的想让梁鸣好好学习,又是真的怕梁鸣从此就这么认命。
梁鸣知道宁才庸的意思,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好几遍。人生三大喜事之一,金榜题名时,他怎么会不想呢。
喝下去的酒精顺着喉咙往下烧,那团火灼得梁鸣手指、眼底发烫。他仰头看着酒馆五颜六色的灯,他说,秀才,我是真的良民。
宁才庸呼了他脑袋一巴掌,说我还能不知道你,你的那团火都快从你眼睛里冒出来了。
他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隔了好久才说:“祸福相依,过了这道坎,以后就是平原万里。”
那晚两个人都喝多了,梁鸣扶着宁才庸跌跌撞撞地回到出租屋。他把宁才庸甩到沙发上,自己跑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最后脱力地坐在马桶上。卫生间的灯暖黄,温柔得让他想起他妈小时候给他煮面条的场景,也是这么黄的灯,也是这么小的房子。
梁鸣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在所有人认为他像个小混混一样的时候,是母亲站出来为他挡住了所有流言。梁海舟是个人渣,对他对他妈都没有一点真心,但梁鸣不难过,他相信他能照顾好生病的母亲,能让她骄傲,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让自己从泥潭里站起来的时间。
可是母亲没有时间再等他了。
弥留之际,母亲抓着他的手,长期病痛让她糟了不少罪,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她说,以后只有自己,也要好好活。
他喉咙像吞了沉铁一样说不出话,握住母亲的手不住点头,眼泪流了满面。
梁鸣缓缓阖上双眼。
闹钟准时响起,江未迅速睁眼下床,不给自己赖床的机会。搬进这个房子还没几天,卧室里的物件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江未计划着假期去添个大点的书桌。
她套上校服,拿起桌上的练习册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江未瞟了眼对面紧闭的门,依稀记得昨天凌晨对面闹出的声响,她有点担心对面住了混的人。出了楼,一月的冷风带着寒气吹到她脸上,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手往兜里揣得更深了些。
南方的天就是这样,湿冷到骨子里去。
教室里已经零星坐了几个人,江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着单词书看了没几页,便看到孔昭台一脸兴奋地跑到自己桌前。
“小未,听说了吗,咱们班要来个转学生!”
孔昭台的杏眼亮亮的,脖子上系的红色围巾衬得她很有活力,江未每次看到她都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现在转学?这可算不上好主意。”
江未托腮,微微歪头,头发随意散落在脸侧。教室的白炽灯总是特别亮,现下打在江未脸上,显得她皮肤尤其白。
孔昭台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她的脸蛋才慢悠悠开口:“听我爸说,转学生在那边是犯了事儿,病急乱投医转过来的,哪来得及管时机对不对。”
她们没揪着转学生,又聊了聊期末考,等到教室差不多坐满了,孔昭台才回到自己座位上。
江未把期末考的卷子一起摆在桌子上,又拿出自己的错题本,打算边听边记下这次考试暴露出来的问题。一抬头,便见班主任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少年,身量颀长,比班主任高了近一个头。
班主任姓赵,是个保养的还不错的中年男人,负责教政治,人有点毒舌,边讲课边开嘲讽是他固有的风格。此刻他收了笑容,清了清嗓子,唤醒了沉寂的教室。
他侧过身子:“同学们醒醒,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梁鸣。”
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江未他们班是重点,这种整齐划一的鼓掌声是拿手就来。
只有江未,拿着笔呆呆看着那个少年。还是白衬衫,那根挠了她心口一晚上的红线就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听见他张口,声音哑了:“我是梁鸣,未来的日子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声音落到江未耳朵里有点痒。几息后,她又看向身边,全班唯一的空位就在她手边。
梁鸣说完便下了台。这个班里的学生在他看来都有点傻里傻气的,就是她未来的同桌让他多留意了下。他们的座位靠窗,她坐在里面的座位,小小一个。他扒拉了下宿醉昏沉的脑袋,记起这位是在便利店门口见过的女孩。
现在瞪着个眼,脸小小的,梁鸣突然想起宁才庸家养的那只小柯基。傻里傻气的表情和这个班倒是很相配,不像昨天那样。梁鸣文化水平不够,说不出太文雅的形容词,非要说的话,就是难过的把自己团起来了。
来之前赵老师和他指了他的座位,他朝着这只小柯基走近,最后在座位坐下。
他刚坐下,就听见赵老师说:“来都来了,同学们拿出政治试卷。”
来都来了,真是美好传统习俗。
江未在心里吐槽了几句,有点无语地在面前的一堆试卷里翻着政治试卷和答案。她动作很快,把东西摆好之后转头问梁鸣:“要看看吗?”
梁鸣刚还在遗憾没来得及多欣赏下她震惊的表情,就听到了她的话。
他背着的书包就是个摆设,里面就装了昨天宁才庸往他包里塞的烟,怎么也不适合现在拿出来。
他确实也没有卷子,对自己能不能听懂也没个谱,看着女孩的双眼,他点了点头。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在合适距离停下。
兴许是天太冷了,女孩只把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半个手掌还藏在袖子里。她把卷子往梁鸣这边推了推,坐得直直的。梁鸣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政治题。喝过酒的脑子实在不适合学习,他昨晚被来来回回的记忆搅得不得安宁,走到学校一路人都是恍的。
看向卷子,梁鸣一瞬间头更晕了,闭上眼睛就想当场睡下。又想起昨晚和宁才庸信誓旦旦说的话,只得强迫自己看向题目,又收获一头雾水。
梁鸣:都是汉字,怎么连起来看不懂。
卷子上还有江未勾画的关键词,他左琢磨右琢磨,都看不出几个数字和选项一段话的关联。
梁鸣:如果我有罪。
江未听得倒是很起劲,梁鸣瞟见她一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还时不时点头应和讲台上那讲得唾沫横飞的老师。梁鸣听着头大,索性低头和宁才庸发起消息。
【良民:醒了没。】
【秀才:不好好上课骚扰你哥干嘛?】
【秀才:我知道了,听不懂是不是。】
隔着屏幕,梁鸣都能想到宁才庸那贱兮兮的劲。
【良民:……】
【良民:就你知道的多。】
【良民:呵呵。】
梁鸣气结,把手机往桌洞里一甩,转头问江未:“有政治书没,能借我看看不。”说罢才反应过来自己对宁才庸的怒气伤及无辜了,斟酌着重新开了口:“你好,请问……”
江未歪了歪脑袋,心里又刷新了一遍对他的印象,从腿边的箱子里翻出政治必修一递给他:“学校没给你发书吗?”
女孩声音轻轻的,梁鸣头往那边凑了凑:“嗯?”
江未摇了摇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她看着身边寸头的男孩,垂下的眼睫在他脸上落下阴影,鼻梁高挺,不讲话的时候看着特别不好惹,感觉下一秒能单手抡人,但又挺有礼貌。江未觉得,还挺可爱的。
下课铃准时响起,教室里趴下一片。但江未座位边特别热闹,班里仅有的八个男生全凑在她的新同桌旁边,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梁鸣,你原来哪儿人啊,听口音像北方的。”开口的是班里最跳的男生戚辉,嘴里嘚啵嘚讲个没停,最欠打也最招人喜欢。
江城在西南,梁鸣昨天就发现这里的人都讲着方言,说起普通话也带着一股江城味。但学校里还好,起码平翘舌音分清楚了。
“啊,对,京城的。”梁鸣含糊着回了句。
“嚯,咋从京城转到这边,那边教育资源可不是盖的。”
“事出有因,今后还得你们罩着我了。”梁鸣几句话绕开了他的好奇心,又打听起这个班里的情况,“咱们现在上课上到哪儿了?”
“数学上到导数,语文还在讲必修五,政史地都只差最后一本书了。”班长罗星给他介绍,他成绩最好,常年稳定在年级前十,是班里最有希望冲清北的。这所高中虽然是市里重点,但全年级的文科生还不到四百人,按照往年的排名,只有年级前一百五十人能上一本。
梁鸣听完罗星的介绍,只感觉自己未来一片茫然。在京城他就没关心过一本率这种东西,只知道身边的人出国竞赛忙的不行,考大学反而是放在最后担心的事。
江未托着腮听着男生叽里呱啦地问着梁鸣,戚辉悄悄绕到她身边:“欸小未,你新同桌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跟你换座位。”
“你担心个什么劲。”江未斜睨了一眼靠在自己桌边的少年,用方言回道,“再说了,坐哪你说了不算。”
几人还没来得及多聊上几句,便见英语老师带着小蜜蜂走了进来。梁鸣还在“一本率”的打击里,他刚刚又问了问罗星,得知这里前三年的一本线都在550分以上,去年二本线直逼500,梁鸣觉着,真是要了命了。
英语对他还算轻松,看着卷子也还算简单,这让他松了口气。但数学……梁鸣看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又低头看了看江未在卷子上算出的正确答案。
据他观察,江未的成绩绝对不差,各科客观题丢分都很少。他视线缓缓上移,对上江未看着卷子专注的侧脸。
他清了清嗓子,又往江未那边瞟了好几眼,看人实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才把凳子挪了过去,弯下腰,几乎是贴在桌子上地小声问她:“你……都能听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