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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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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坐在了盛晨晨的对面,一边的李晗手中捧着个黑皮笔记本,她见两人展开谈话的架势,下意识地想要打开本子、拿出笔记录些什么,但被她的沈老师不动声色地制止了,在这儿,我们只是简单地聊聊天。
盛晨晨抬起了她哭得梨花带雨的眼睛,用漆黑的瞳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姑娘的眼尾还是红通通的,看起来好不可怜,然而她的眼珠却透着深不见底的黑。
于是李晗把本子搁在了腿上,旁听的时候如同小学生一般坐得端端正正。
盛晨晨说是要交代案情,泪眼汪汪地哭诉她是来自首的,是她不小心杀死了文绮美,妈妈为了替她顶罪才过来投案,可是作为女儿,她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沈翊的关注点却在其他地方,可以谈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吗?
盛晨晨飞快地捏了一下手指,她说来自首,却被安排在了北江分局一间采光特别好的会议室,目前还是行动自由的状态,四五岁吧,她的神色有些犹疑,大概是因为搞不太懂为什么眼前的警察叔叔要跟她扯这些没用的闲篇,难道破案不是最重要的吗?
沈翊的温柔低沉声音对姑娘们来说总是充满着无穷的魅力,且这种魅力的辐射面不分年龄,你喜欢吗?
盛晨晨的神情出现了几秒钟呆滞的空白,她的年纪不大,在这个地方待的每一秒都充满了紧张,什么?
沈翊很有耐心地提醒她,画画。
小姑娘转了转眼珠,然后微笑着回答说喜欢。
她的这幅模样,正是许多大人非常喜欢的、被规训得十分乖巧得体的样子,简称大家闺秀的范儿。
然而要知道,她刚才还是在痛哭流涕,眼角的泪滴还没有完全干透,这一哭一笑僵硬地混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其实算不上太好。
沈翊还是那般举重若轻,有人教过你画画么?
盛晨晨迷茫地摇了摇头,转而表情突然变得急切起来,她再次试图强行把话题拖到正轨上,警察叔叔,那个专门破坏人家庭的小三是我杀的,请你们不要抓我妈妈……
沈翊的手机煞风景极了,蓦地震了一下,是短信。
他拿起手机,冲滔滔不绝的小姑娘抱歉地笑了笑。
盛晨晨被打断了,她焦躁地抿了抿嘴唇,皱起能夹死苍蝇的眉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很有眼力见的李晗立马给她已经见了底的纸杯中加上了水。
盛晨晨张了张嘴,许是想说谢谢的,但又十分骄矜地扭过头去,装作是没有看见。
李晗倒是无所谓,一杯水而已,谁会跟一个小丫头较真啊?
你爸爸正在赶来的路上,沈翊说话时精准地捕捉到了盛晨晨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是导演,对构图和色彩应是有一定的把握,你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些吗?
没有!这回盛晨晨完全收起了她端庄姿态,不耐烦地嚷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让他过来?
这是规定哦!沈翊说,对你的审讯,必须要有监护人在场。
不知是“审讯”还是“监护人”触动了她敏感而纤弱的神经,盛晨晨表现得非常抵触,她如临大敌地握紧了纸杯,甚至没察觉到因为力气过大导致杯子变形,水已经溢了出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需要……
李晗连忙准备起身去清理桌子,但是被沈翊偷偷地拉住了。
他不慌不忙地在键盘上摁下几个字符,然后放下手机,你的意思是,对你的审讯过程,不需要你的父亲在场?
对,盛晨晨的神色明显不如方才淡然自若,甚至有隐约疯狂的味道,当然不需要他,呵呵,到时候你们也会把他排除在外的,因为他是我的共犯!把这样的人留在一边儿,你们能放心吗?如果他在,肯定会时不时地打断你们的问话,因为要是我把他供了出来,他的事业他的美女,可不就全都完了吗?你们可得好好保护我,不然少了一个这么有力的证人,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她越说越激动,像是根本不记得之前还紧紧裹在身上的那件“大家闺秀”的套子了。
哦,怎么说?
盛晨晨笑得像是一朵肆意的花儿,你好笨哦,我年纪还小呀,怎么可能会有车呀?所以他就是帮我运尸体的那个人,嘻嘻!
我想问的是,你认为你的父亲可能会为了遮掩他的罪行,选择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盛晨晨的语速很快,表情也变得十分诡异,这有什么奇怪的,清理绊脚石,不是人类的本能吗?
沈翊并没有问她那如何解释当年盛泽愿意帮你运送及掩埋尸体。
他知道,她是不会正面回答的。
李晗显然被这个剧情走向给整懵了,暗暗调整了许久,才让表情管理显得不那么异常。
沈翊终于对她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待盛泽到了,把人先控制住,另外,通知她的班主任尽快赶来。
李晗对她的偶像沈老师自然是言听计从,连忙起身出去做事,这个盛晨晨悲喜不定,似乎还有被害妄想症,确实有点吓人哦!
会议室里,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沈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现在你满意了吧?
盛晨晨也收敛了方才急不可耐的神色,情绪变成了一股幽深的静谧,她冷笑,审讯不是应该要有两个人在场才算吗?
我说过了,这不是审讯,在这儿,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沈翊静静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孩,原来你不是什么都不懂,也对,在网络上查了那么久的刑法和刑诉,东拼西凑的知识还挺费劲,也是难为你了。
盛晨晨的声音立刻变得跟眼神一样尖锐,你是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沈翊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很浅的微笑,距离稍远一些都是看不出来的,更别说是墙角的摄像头了,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我们怎么好意思错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呢?不用担心,只是看了看你的历史浏览记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针锋相对,实在不像是寻常成年人跟中学生的对话。
盛晨晨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嫌恶起来,甚至有一些她这个年纪很难表现出来的狠戾,那你刚刚问东问西的装个什么劲儿,演白莲花好玩吗?
若要是论演戏,我定然比不过你,沈翊边说话边站了起来,为了逼退你爸爸那些个数不清的女朋友,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很辛苦吧?起先你们很成功,大多数人都吃不消要跟一个随时犯病的人同待在一个屋檐底下,可惜的是,后边来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文绮美,人家偏偏不吃这一套,铁了心要在你的家庭中插上一杠子……
盛晨晨一把挤扁了手中早就变形了的纸杯,水花立马溅得桌上到处都是,你胡说,我有医生的证明!
是吗?为了加固这个疯疯癫癫的印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你的母亲冯丽就在配合着演戏……但是你要知道,天底下的精神科医生,可不只是被你们收买的那一个,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只要做个检查就知道了。
盛晨晨的面色即刻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她尖叫一声,而后撕心裂肺地往沈翊的方向扑了过去,看上去有那么一股子被惹恼了想要同归于尽的狠劲儿。
但是沈翊躲开了。
杜城不在,他便不再是某人那柔软不能自理的底牌,当然,作为神秘莫测的底牌,犹抱琵琶半遮面是一种常态,有人拦着他能笑得欢天喜地,没人拦着他也早有准备,底牌怎么可能在同样一条河里翻船呢?
神情愤怒的盛晨晨跟上回一样,又扑了个空。
可是这位大小姐不愧是碰瓷界的高手,她趁势往地上一坐,胡话张嘴就来,你推我!我要投诉!
瞧瞧这小小的年纪,整流程倒是一套一套的。
难不成是看多了“她推了熹娘娘”?
沈翊淡定自若地往门口走,你的手上有水渍,要不要让人给你带点纸巾进来?对了,我们这儿大小办公室天天有人搞卫生的,地上应该……不太脏吧?
盛晨晨简直要被他气死,她见有女警进来,忙不迭地出声告状。
女警把纸巾推给她的时候顺道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调取监控视频……
盛晨晨咬牙切齿,不必了!
沈翊看着波澜不惊,其实是有点头痛的。盛晨晨这女孩明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是一个十分老练的谎话精,这多亏她那个喜欢拈花惹草非还要把野花野草往家里送的老爸,每回非得女儿歇斯底里地闹上一番,逼得女方退避三舍才肯消停一会儿,却始终屡教不改。
她说是她杀的文绮美,也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想要替她的母亲顶罪,有意思的是把她父亲盛泽也牵扯了进来,帮忙运送尸体,或者还有掩埋,若是真的,也该被告个非法处理尸体的罪名,若是假的,那么是为了她跟母亲这么多年遭的罪所进行的报复行为吗?
他坐在406办公室的窗边,大脑飞快地转动着。
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依次匆匆赶来的盛晨晨班主任,盛泽,还有杜城。
警方并没有让班主任和盛泽第一时间见到盛晨晨。
老闫和小马在找班主任了解情况,至于盛泽,他是被亲生女儿指控的嫌疑人,现在不可能有见她的机会。
沈翊把他单独晾在了一间屋子里,走是不可能走的,按照规定,手机也要麻烦交出来。
李晗说盛泽一听“盛晨晨自首”脸色都变青了,连话都讲不利索,掏个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想说些什么但是结巴了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
沈翊笑,杜城说过这人的心理素质跟个人能力都很一般,根本比不上他的老婆跟女儿。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他们的队长大人刚好回来了。
李晗追着沈老师的视线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帅气拍车门的城队,还有画板上的那朵栩栩如生的花儿,她瞪大眼睛,赞扬道真的好漂亮啊!
沈翊捡起素描,慢斯条理地将它夹入画夹,容华若桃李……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上班摸鱼哦~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沈老师绝对是故意的!
李晗“勇者之魂”附体,她问了,她真就问了,那么请问,哪个是您心目中的“佳人”?
杜城推门进来,满脸的疑惑,什么家人?
后头还跟着求知若渴的蒋峰,只要是与李晗有关的事情,无论大小,他都会感兴趣的。
沈翊太懂先发制人的重要性了,李晗说她将要在咱们局里的中秋晚会上表演节目,《相亲相爱一家人》。
对劳什子的文艺汇演深恶痛绝的杜城的眼中立马涌现出了数不清的感激,太好了!李晗你真棒!
逢年过节才艺表演,菲姐每回必然要来队里抓壮丁,有可爱的晗晗子顶在前头,他们一帮无才无艺的大老爷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其实严格来说沈翊不该被划分在“无才无艺”的这个行列,但是队长有私心啊,我的小画家随便扒拉几笔就能以十万百万计,那是可以给你们随便看的吗?
至于沈翊之前给杜倾送的那些画,那不是咱们亲爱的姐姐大人嘛,讨好一下肯定没有坏处,也就随他咯!
李晗头痛欲裂,可惜还是被带偏了,那首歌,好像是合唱来的,我一个人没法……
姑娘啊,你想要拒绝就不该接他的茬!
杜城将后头忙着挤眉弄眼的蒋峰拽了出来,合唱好办,让他跟你一块儿!
蒋峰的耳朵里大概只接收到了“跟李晗一起”这个信息,不过干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是跟晗晗一起~
他忙不迭地应了声。
李晗气鼓鼓地别过头,不管了,她待会儿就要去找何溶月和江雪告状,这三个男的欺负本姑娘!
傻孩子,你想秀就秀吧,真要告状的话,连张局都不会找了?何溶月跟江雪能拿杜城如何,给手术刀开刃,还是给手(城翊)枪上膛?咳咳,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哈!
忙里偷闲的本质是苦中作乐,正事儿还是要办的。
杜城听了沈翊的汇报,感慨原来盛晨晨那股子疯疯癫癫、冲死个人的劲儿,原来真的是装的呀!
他没有证据,就是直觉哪里不对。
沈翊单手拎着他刚刚削好的画笔,盛晨晨“疯”得太有条理了,什么时候该疯什么时候该正常,很像是提前预备好的……从她的画里也能看得出来,线条与色彩的张扬或阴暗,都建立在构图和搭配的基础上,什么样的地方该做什么样的渲染,其实并不是随心所欲画出来的,不曾想设置得过于精巧,太匠心气了,反而会露出破绽。
李晗惊呼道,那她画作里的那些血,也是故意……
这场面可比真的疯了还要吓人,想想都令人心里发寒。
沈翊实诚地摇了摇头,这我倒是还不确定……
他心里有一个隐约的念头,或许这同文绮美的死有关?关键点其实在盛泽那里,这男人也算是江湖上一道靓丽的传说了,骨子里却怂得要命,比起他满口谎言的妻子和孩子,更适合作为案件的突破口。
杜城跟他想的一样,挥挥手让蒋峰跟李晗赶忙去“招呼”被冷落已久的盛泽,自己则是笑沈翊,早识破了却一直不吭声,沈老师心里挺能藏事儿的啊!
沈翊不搭腔,只是用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
他心里的花儿被浇了一碗酸溜溜的柠檬水,此刻正刷拉拉地抖动着枝叶,希望以此来扑灭那些在空气中不安分且来回浮动的小气泡。
杜城走到画架旁边,捞起了小画家的一只手掌。
骄傲的小猫扭开头,轻轻地哼了一声。
杜城不气馁,将手指扣在了他的手腕上,没怎么用力,但是很难拉扯开来。
被俘获的小猫用指甲在他的手心中调皮地挠了挠,见那人瞳孔和嘴角皆噙着笑意,便伸出爪子,矜持地放进了主人的掌心里。
杜城俯下身,凑近耳边用诱拐式的语气小声地同他说,跟我走啊。
小猫顶着天真无邪的面孔明知故问,去哪里呀?
杜城将手背拉至唇边,低头印上一吻,请你画像。
这动作既纯情又色(城翊)情,反正主人家的小猫是耐不住通红了脸,用那只刚刚被亲吻过的手掌轻轻地给了某位铲屎官一记嘤嘤拳,工作时间,你又来!
杜城哈哈一笑,又顺势薅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头顶。
小猫瞪圆了眼睛,你有完没完哦?
咱们沈老师可能不知道,他跟杜城之间存在一种天然流动的东西,叫做“身高差萌”。被摸头神马的,看起来一个宠溺一个乖巧,氛围感太好了!
杜城勾起他的手指,我和你,那必然是没完的!
沈翊:……救~请问这是哪个世纪的土味情话?
某乎提问,男朋友在上班时间突然化身成为马叉虫,嗲里嗲气的怎么办?
最高赞回答,废话,当然是比他更马叉虫啦!
沈翊:……谁的苦茶籽掉了,麻烦捡一下谢谢!
经过DNA鉴定,山里的那具男性骸骨就是康桐,死亡时间约是在三年之前。
他被埋在了调查对象乔晓潇附近的地方,是咫尺也是天涯。
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还是讽刺。
另外警方在埋着这两具骸骨的山里找到了一颗白色的衬衣纽扣,看着是被从衣服上硬生生拉扯下来的,因为被埋在落叶和落叶的夹缝之中,生物痕迹保存相对完整,上边就印着康桐生前女友张鑫淼的哥哥张磊森的指纹。
还记得吗?张磊森很早之前就说过的,康桐这样的性格,哪天在外头死了也不奇怪。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以这个地方的位置而言,张磊森很有可能亲眼目睹了康桐的死亡,以一个偷窥者的视角。
他太害怕了,更加不愿意自家妹妹难过,所以就编了个同女人私奔了的谎言,试图瞒天过海,反正他就是一路追踪偷会神秘女子的康桐过来的,万万不曾想到会目睹这般场面——就像是电影里的黑(城翊)帮,他们视人命为草芥,以人的鲜血和恐惧为乐。那些人疯狂打他,打得浑身是血,终于站不住了,扑通跪了下去,张磊森的回忆是一片淋漓的血色,不知何时有人掏出了枪,开了火,巨大的轰鸣声惊起了枝头沉睡的鸟雀,它们在黑漆漆的夜里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到处逃窜,他躲在枝条环绕的丛林后头,大气也不敢出,时间过得好慢好慢,他们在讲话,凶神恶煞的,污言秽语的,他却听不太真切,只觉得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就连呼吸的气管里都充斥着血沫的味道……
大家都觉得这是画像的好机会,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人,都长成什么样子?
不料张磊森的语言系统竟然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乱七八糟地形容了好多份面孔,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是一张张瞎拼乱凑在一起的脸,凌乱不堪。
沈翊之前处理过类似的情况,那是三张脸,还有一只悄然潜伏的蝴蝶。
小画家对着这幅几乎是不能称之为“人脸”的构图说,我需要一些时间。
杜城难得一见地给他随手带关了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