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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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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来的消息是“一家七口灭门案”受害者一家的年轻女主人正是渠枫,也就是那个跟康桐偷偷会面的神秘女子,她是前乐从酒店的服务员,员工资料上显示未经批准擅自离岗过久且联系不上而被酒店辞退。更重要的是,当地警方从她小心收藏的个人物品中搜出来一支录音笔,录音当中与之对话的人就是康桐。
康桐要求渠枫提供某次人口(城翊)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她的要求则是助她彻底离开北江,临行之际那女子又特别交代,哪怕是非要报警也要小心些,乐从酒店里头多有权贵光顾,警察队伍当中也难免会有他们的人。所以康桐才选择了那么迂回的报警方式,就连蒋峰的私人手机号码,也是从小伙子经常帮忙的养老院老人那儿打听来的。
然而命运弄人,康桐解救了一个深陷苦海的姑娘,这姑娘成了亲,有了孩子,却因为被卷入小姑子跟男友的分手风波中,和她的丈夫与孩子一起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念着暴力发泄的男人残忍杀害;他还妄图解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可怜女孩,报了警,却把她们更快地推向了不知名的深渊……他已经竭尽全力小心了,可那群人还是找到了他,并寄去一颗真实的子弹作为威胁。从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所以他将剩余的时光全部化作了此生最爱的迷题,把所有调查到的证据藏在了环环相扣的推理之后。
也许无人在意,也许此生都不会有人解开,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要以凡人之躯推倒一片遮天蔽日的藩篱,只靠勇气或智慧都是不够的,他只是一个嘴上不饶人、处处讨人嫌的娱记,痴心妄想地试图撕破翻滚着黑暗的长袍,却被卷入了无边的长夜,将好不容易点亮一点微弱的烛火吞噬殆尽。康桐留下来的资料写明了乔晓潇的藏尸地点,是离乐从酒店不远的一处景区未开发的山林之中,而他自己,却是至今生死未卜。
大家都感慨,康桐一个普通人能打探到这么多事儿,当真是不容易。
但他留下的这些证据……怎么说呢,刚刚好捶死动手杀人的苗轩,或许还能加上一个知情不报甚至是指示故意毁坏尸体的柳悦。
可乐从酒店作为一个黄赌毒俱全的地下欢乐场,究竟以“明星梦”为诱饵残害了多少无辜的女孩儿,他们还有哪些同伙,目标客户到底是哪些人,交易做到了那种地步,却始终处在白茫茫的迷雾底下,所有人都看得到有这回事,但所有人都被雾气遮住了眼睛。
杜城一只手按着额头,另外一只手招呼大伙出动,走,去找乔晓潇!
沈翊站在旁边,又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又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队长发话了,你留在这里等着。
沈翊笑,明知故问地挑起了他好看的眉毛,将乖巧与挑衅两种极致的矛盾融合得恰到好处,等什么?
杜城像是撸猫一样在他的后颈处不轻不重地顺了一下,要放学了,孩子找不到妈妈,可不得摸到这儿来?
沈翊看着已经准备好出发却被他们的聊天整得一脸懵圈茫然四顾的蒋峰笑,说好是给你的案子,队长又来插手哦~
啊?可惜这位当事人的脑电波接收信息太过迟缓,仿佛是一台接触不良的机器,什么?
人来了也就来了,你跟李晗一道儿,陪她随便聊聊就好,杜城才没空去修理这台生锈的机器,想什么呢?没有监护人跟专业的精神科医生在场,哪怕真问到了什么,也是徒劳。
蒋峰像是好不容易连上了线,你们是不是在说盛晨晨啊?她有说她要来局里吗?哎,不是,她一个小女孩,没事儿跑这儿来干嘛?她老妈涉嫌杀人也不用一个未成年人这个时候特意跑到警局来探视吧……
杜城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捞走了这聒噪的孩子,沈翊的刘海自然的垂落着,吹口气,就分拨到两边去了——道理他都懂,只是又双叒叕被某人留在原地的心情就像是一杯被用力摇晃过后不受控制的冷汽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有点酸还有点呛人的小气泡。
笨蛋杜城,破队长,我都那样看着你了,竟然还领着别人跑了,哪里来的钢筋直男工作狂?好气啊!
一心惦记工作对自己的安排深感深明大义的某位破队长:阿嚏!
负责开车的“别人”蒋峰童鞋闻声立马热忱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他被揉得皱巴巴的999感冒灵:城队你是不是感冒了呀?快来一包……
一脸嫌弃的杜城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他果断地从鼻腔里头狠狠挤出来几个字,没感冒,不要!
真诚提问,家里孩子太傻咋办,还有得治吗?
这要是在“万事皆绝症”的X度百科,怕是要再生一个才能解决的问题。
同样被剩下的李晗乖乖地跟在他的身边,她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终于可以贴近偶像的兴奋,还有某种揶揄,虽然这些都被她内化在了明眸皓齿的微笑当中,但是瞳孔里的光芒是骗不了人的,沈老师,等着他们出勤好费时间的,咱们要不要先来一杯下午茶?
沈翊一笑,先发制人地打趣她,原来你每回都在默默等着,等的是谁啊?
李晗哼了一句歌儿,羌有怀兮曷愬,风虚徐兮檐铎语。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唱起来了啊?
李晗甜甜地回笑,刚刚从网上的古风歌曲那儿学来的,唱得不好,献丑啦~
沈翊挑眉,哟,咱家小姑娘还学会打谜语啦?
李晗神采奕奕地掏出手机,那不是因为,此情此景应此心吗?
最终沈翊还是迷迷糊糊地被这小姑娘忽悠着点了某家网红奶茶店的新品,还是没得商量的热饮,因为是城队郑重交代的——爱护好沈老师的胃,不然拿你们是问!他无奈,但也没多余计较,道谢之后,端着外卖杯子往406去了。
羌有怀兮曷愬,风虚徐兮檐铎语。
迟佳人兮未来,聊逍遥兮容与。
这是他方才查到的句子,美得像是一幅画,也像是一朵花,一朵慢慢在时间里绽放而后盛开的花。
沈翊是画家,画家造奇境,他将想象与留白落到了画纸上。
这是画像师工作的地方,平常大多只用黑与白两种颜色,或许还有一些轻描淡写或者浓墨重彩的灰,即便如此,他也能将开在笔尖的花朵的昳丽把握得刚刚好。
天边的太阳已经西沉了,构想中的花儿灵动地开在了纸上,他放下画笔,将百叶窗小幅度地拉开了一点儿缝隙,透过那些层层叠叠夹杂着金色光影的“小格子”,可以从四楼俯瞰到北江分局正门的位置,这里的人大多因为忙碌而行色匆匆,也有悲痛欲绝而痛哭流涕的,还掺杂一些明暗不清的愤怒和憎恨,可谓是一扇人生百态的“窗口”,当然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得到驶入和驶出的车辆,以及进进出出的人,花朵因为盼望伸出了一簇簇思念的藤蔓,沈老师在落笔的时候,又是在想着念着谁呢?
李晗突然快步跑了进来,她的马尾辫因为急速奔跑而左右摇晃,城队神了,盛晨晨真的来了!
沈翊的手指正拨弄着百叶窗,其实他早就看到了,也有同某人攀比的意思,笑容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不服输的色彩,她说她是来自首的,是她杀了文绮美,对吗?
李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您都能知道啊?
那是自然,我还能不如你的城队“神”了?
这家人可真有意思……通知盛晨晨的父亲盛泽,再去一位精神科的医生过来,注意不要是她现在的主治医生,在他们到达之前,我们一起去会客室,跟小姑娘聊聊天吧!
李晗有些无措,聊什么?
她之前粗略地了解过一些情况,盛晨晨这女孩在某些时候的精神状态……很值得令人忧心,她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沈翊示意她放轻松,无所谓聊天内容,星星月亮诗词哲学,什么都可以,另外……她不是画了很多画吗?不至于完全没有共同话题吧?
李晗立马想到了那副掺着她自己血液完成的作品,干涸的血迹像是枯萎的玫瑰一样偷偷穿梭在大量铺陈的红色颜料之中,到处透出来无声却疯狂的气息,只觉得毛骨悚然。
沈翊却只是笑笑,他似乎觉得这样的行为可以理解——无论是为了艺术本身,为了情绪的宣泄,还是为了潜藏不为人知的罪恶。
李晗看沈翊下着眼帘面色冷峻的样子,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沈老师,那个盛晨晨……
其实按年纪来说对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李晗作为警察,不太应该出现这样畏手畏脚的情绪,但是未见其人,先观其画,那些饱和度很高笔触又肆意的画布先给了她很不舒服的感觉,阴郁,潮湿,像是藏在地窖里皮肤冰冷的蛇,时刻吐着猩红的信子,准备扑过来撕咬一切。
而此刻的沈翊——
城队不在,她是第一次从沈翊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深渊一样危险”的凛然气质,但就是因为城队不在,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拉住他,让他将黑暗敛藏起来,留在光照得到的地方。
沈翊察觉到了她心中的波澜,于是笑着放轻了声音,有我在,不用怕。
虽然但是,李晗那一刻是真的很想扑倒他怀里喊一声“妈妈”来的,不说旁的,咱们沈老师对待同事真是太温柔了!
就是不知道咱们沈老师另外的同事,比如很“神”的城队,听到这心声会做何想法?
城队这边环境要差很多,毕竟乌泱泱一群人来山林里边挖白骨,蚊子多得要命不说,搜索范围还大,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树好多都是了不起的大宝贝,挖坏了可不只是要赔钱,搞不好要惹上官司的。
蒋峰连着招了好几波蚊子,暗搓搓地惦记上了杜城车里的清凉油,不料被领导一句“不许动你沈老师的东西”给驳斥了回去,只能欲哭无泪地用左腿摩擦右腿,不知道止痒的效果如何,就是挺管饱,吃狗粮撑的!
刑侦支队好不容易从地里扒拉出一副完整的人体骸骨,一边待命的何溶月连忙一个箭步跑了过去,在她的眼里,尸体可要比活人有吸引力多了。
但她很快就皱起了眉头,这不是乔晓潇!
啥子玩意儿?
杜城长腿一迈就奔过来了,蒋峰不行,还得跟在后头颠颠地跑上几步。
康桐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还要骗我们啊,怎么就不是……
哦,他们只消看一眼也就知道这确实不是乔晓潇了,男人跟女人的骨头,差别还是蛮大的。
那么,这个死掉的男人又是谁?
何溶月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阐述的语气很平静,还面无表情,一位二十多岁的成年男性,两只膝关节碎裂,右边太阳穴中弹而亡。
蒋峰眉毛鼻子都挤在了一起,眼底甚至闪过了一丝愤懑,啊,这……
他们做警察的,对这样的伤口不会少见多怪——是处刑伤,死者因为被打断了膝盖骨不得不跪在地上,行刑人用枪口顶着太阳穴发射子弹致死。这一般会是一个示众的过程,以对其他人生命高高在上的凌驾作为树立威信、打压异己的手段,残忍,但是见效快,恐惧是短暂的,毕竟死的不是自己,而且流淌一地的鲜血会让跟随者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种“我也可以主宰他人命运”错觉式的暴虐狂欢,从而加强信徒对主从关系的服从感。警队有卧底贩毒集团由于各种原因暴露了身份的警员就是这么牺牲的,这里边或许还得加上挑衅,对警察这个职业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法治精神的侮辱与践踏。
所以,这个生前受尽折磨、默默地死在了深林之中的男人,是谁?
找到了!队员们在几里地外又挖出了一具女性骸骨,这个应该就是乔晓潇,她的日子过得朴素,衣服料子不是很好,反而不是那么容易完全降解,与当初报失踪案时调取的监控视频中所穿的衣服材料和颜色均一致。
何溶月将两具骸骨小心翼翼地装好,然后冲杜城扬了扬下巴,我先走了,等报告吧!
杜城说好,又下令搜山,这地方尚未开发,人迹罕至,确实是掩埋尸体的好地方,但也相对是个比较封闭的环境,若是那些凶徒当年留下了什么证据,是非常有可能保存至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