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寓画》海居山

5、第四章 花船鬼打墙

　　一想到要变成那种天上的半透明人头鸟，我就更绝望了，但是在山长们来之前，我就被黑衣人带走了，他面罩下吐出奇怪的丝，罩住了那几个弟子。那些丝的结构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进洞穴附近的荒林中，那些弟子无法挣脱被死死黏住，他们便对着离去的我喊：“抓住那个丑女！抓住她！”
　　我本名叫知井月，在禁术画院笑妪给了我一个其他名字，但连我自己也想不起来那个名字是什么了，我画画的时候也不提名，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几乎没有人叫我那个临时起的名字……
　　黑衣人把我送到茶镇后就离开了，我知道禁术画院的人一定在追捕我，我带着灵蛇回了笑妪的茶庄。
　　灵蛇真的很有灵性，它和我一样饥肠辘辘，它明明可以吃了我，但是它也在忍受，我们一旦出了笑妪这间有咒术的房子，就会被巫觋发现，被按律法处置。
　　我问灵蛇：“你想不想回潜世界洞穴？”它摇了摇头，我问：“你喜欢人间吗？”它点了点头。
　　我说：“要是你能反问我，我喜不喜欢人间，我也会点头的。”我回忆起被关进地窖、去禁术画院之前的童年少年时光，虽然缺少父母的爱，但至少一点也不痛苦。
　　“我再也不想回到画院去了。”我摸着灵蛇说道。
　　在屋子里躲了几天后，笑妪终于回来了。
　　我在昏睡中被灵蛇摇醒，外面有动静，笑妪苦着脸和一个皇族装扮的人走进大厅。
　　“恩人，您也别着急，不是说被一个会吐丝的黑衣人带走了吗？”
　　“主要是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可以保护皇上的人，我十几年的精力都白费了，这个女孩要是听命于蜘蛛怪，就是人间最大的祸害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的能量……她能在逢魔时刻不被潜世界吞噬，就意味着她……”
　　我正好奇笑妪下面要说的话，可是灵蛇却按捺不住了，毕竟它是笑妪驯化的妖宠，它到笑妪面前，用一种动作暗示她它想进食。旁边的男子看不见灵蛇这种底端妖怪，而是看着笑妪挠着看不见的灵蛇的下巴，表情倒是很淡然并没有觉得奇怪。
　　我只能跟着走了出去。
　　笑妪一改愁苦的面容，高兴地把我抱进怀里，并向我介绍那位看起来气质相貌非凡的上了年纪的皇族男子：“这位是晋王爷，你得嫁给他儿子。我们会给你一个合适的皇族身份保护当今皇上。”
　　我和灵蛇开始吃东西，狼吞虎咽。
　　“李虽然很听我和夫人的话，但是性子也倔强，好不容易说服他，他也只愿意假装娶妻，等以后皇上不再受制于皇太妃时，也是这段假婚姻终结的时候。”晋王爷端详着我。
　　我抬头嘴里嚼着食物对笑妪说：“不是说四年就能恢复样貌吗？我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我感觉晋王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是儿子一定不会满意我。
　　笑妪说：“这样最好了，女性巫觋少女时期能量是最强大的，一旦和男人有过云雨之事，便会大大降低能量，就有过二阶巫觋变为一阶，一阶巫觋完全无法使用咒术的事例存在。”
　　晋王爷笑了笑，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感觉被冒犯到，不就是相貌丑么？还不是药水弄得？嘴里的食物也没那么香了，他们分明是说世子不会愿意与我有男女之实。
　　“现在你得藏好，我也得乔装打扮一下，毕竟你是我的弟子，你跟着我，引起他们注意，你犯了巫觋律法，在相貌还是这样的情况下，千万不能被人发现。”笑妪对着我说完转头又对灵蛇说：“你以后就跟着她了，你知道的，进潜世界洞穴后本应该杀了你，但是她为了你暴露了自己。以后她就不能回画院了。”
　　灵蛇似乎没听懂，它只能听一些指令和简单的对话，智力相当于四、五岁的人类孩子，稍微复杂一点的事它便不能理解，它甚至看都没看笑妪一眼，一直在吃东西。笑妪取出一个新的绣着灵蛇的香囊递给我，这就是它的新窝了。
　　我被笑妪包得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一双眼睛，笑妪自己也是，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穿着皇族女子的衣服，跟着晋王爷上了皇族花船。
　　为了躲避追捕，防止成为落地即死的疲惫的人头鸟。花船对我来说是最安全的，因为皇族和巫觋是敌对的，一般巫觋不会出现在皇族的花船上。
　　我们前往本眼都城的晋王府。
　　毕竟我是犯了巫觋律法的人，为了以防万一，笑妪和我一直待在一个隔间里，除了去方便以外。
　　正常应该两天两夜就到了，但船走了可能近三天两夜了。
　　“天都亮了，怎么还没到？按道理夜里就应该到了。”晋王爷说。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笑妪说。
　　晋王爷一直说笑妪是他的恩人，但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他们并没有和我说。
　　所以笑妪一直对这个上了年纪的身份尊贵的人说话并不客气，但两人关系似乎非常好。
　　没一会儿晋王爷就回来了：“说是掌舵的人失踪了，但是路线是对的，还在往本眼都城行使。”
　　笑妪领着我戴着头罩，往外走，我看到一个有三个尖的石块在水中央，上面还有一层绿绿的植物。
　　笑妪用手摸了摸甲板，低声对晋王爷说：“有施咒的痕迹，我们回屋说。”
　　回隔间的路上我又看到我们的船经过那个前面已经远去三个尖的石块，也就是说，我们似乎在反复经过同一个地方。
　　回到隔间，笑妪说：“这是一种二阶以上的巫觋才会用的咒，引魔咒。”
　　“那不是召唤妖怪的咒术么？可是除了阿婆，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另外两位山长能使用。”我说。
　　笑妪说：“但是……除非是松雪师父在，不然我也没办法解咒，解这咒需要更高的能量。上一次施引魔咒还是十五年前，我们为了将妖怪引入荒林，施了咒，结果除了二阶巫觋活下来，其他巫觋都没办法同时抵挡大量的中阶妖怪身亡了，幸亏松雪师父解咒，我们得以逃脱。因此荒林现在是妖怪最多的地方，人类一进去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死了，很多大屠杀存活下来巫觋倒是住到深处的荒林村去，那里没有人类的追捕屠杀。引魔咒解开后，妖怪也很分散，不会集体攻击巫觋，比较好单个解决。”
　　在禁术画院的时候听说过松雪的传闻，有人说她没有实体形态，只是一个魂魄，也有人说她化成人面疮寄生在某种动物身上，总而言之她曾经死过。
　　“我感觉花船可能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循环行使，因为我重复看到过海面上一样的岩石。”我说。
　　笑妪若有所思，和晋王爷一起出去了。
　　我拿出进潜世界洞穴前言伯给我的书，里面有引魔咒，下面还对应着解咒的咒术。
　　外面开始骚动，有人在尖叫。
　　这个花船有两层，下面是很多隔间，每个隔间都住有出行的皇族。隔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小桌子。
　　上面一层是观赏台，夜晚人们在上面吃酒、观看舞姬和乐人表演。
　　但我出去的时候观赏台上聚满了人。
　　水已经没过我的脖子了，我扒住隔间的门往观赏台上爬，刚爬上去的时候，我头上方有一个人被一个从海里伸出来的像青蛙舌头一样的东西卷进了海里。
　　我知道人们是看不见妖怪的，他们眼中那个人是凭空向上飞起掉入海中的。
　　人们惊恐地尖叫，趴在木板上，不敢站起来。
　　笑妪在那里念咒，船只便不再下降，船上的人也不再被卷进海中，但人们这时候便注意到这个念咒的人了，有人喊到：“巫觋作祟！快抓住她！”
　　人们爬了起来，开始殴打笑妪。
　　晋王爷大喊着命令他们住手，并没有人理会他。
　　笑妪挨着打，持续念咒，一个女人摘下头上的银簪，就往笑妪脖子上扎，一下就扎破她的脖子，血往外涌，我尖叫着想过去，但是人太多，我过不去，只能喊着：“阿婆！阿婆！”
　　笑妪由于脖子被扎出血，停止了念咒，那个舌头又从海中冒出，正巧就卷起那个站着的女人，女人尖叫着被卷入海中。
　　人们更加惊恐，弱小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壮汉们持续殴打着笑妪。
　　但由于殴打笑妪的人站着，所以一一被卷入海中。
　　转瞬间，船上只剩下趴在地上的人，笑妪也倒下了，晋王爷是唯一站着的，一个像章鱼头的东西在他身后冒出海面，上面全都是眼睛，然后它露出一张裂开的嘴，像青蛙的嘴，里面都是尖尖的牙齿。
　　它似乎要把半个船都咬进去。
　　我开始念引魔咒下面的解咒，也就是驱魔咒，我是三阶巫觋，连笑妪二阶巫觋都没法使用的咒，我闭着眼睛念，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但是念着念着，我感觉脑袋被人重击了一下，疼得我睁开了眼，咒术见效了，妖怪不见了，我却因为念咒开始被周围人殴打。
　　晋王爷抱起我，就把我往海里扔，嘴里喊着：“驱逐巫觋！”我知道他这是救我，因为我在海里能生存。
　　我噗通掉进水里，睁眼在看见笑妪也在水里，我对着她的脖颈念愈合咒，这个咒连二阶巫觋都没法掌握的咒，但我念出来后，她脖颈上的银簪脱落，伤口虽然没有愈合但不再出血。
　　她处于昏迷状态，我抱着她，游离了花船，漫无目的地游着，直到看到一个岸边有鲜花的小岛。
　　在快游到小岛的时候，花香然我神清气爽，甚至一点也不疲惫了，身体像是吃饱睡足了，这时笑妪也睁开眼了。
　　“人像岛。”她看着眼前的小岛，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婆你醒啦！你来过这个岛？”我问。
　　她摇了摇头：“没来过，这是松雪师父的师父黄悬吾的岛。”
　　一上岛，笑妪就问：“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船当时已经被妖怪包围，航线也陷入鬼打墙的境地。”
　　“是晋王爷救了我们。”我说
　　笑妪一脸困惑：“晋王爷……救我们？”
　　“他把我们扔进海里，免受花船上皇族人的打杀。”我说。
　　笑妪困惑得皱眉眯眼：“什么？那些皇族还活着？”
　　“我念了驱魔咒，妖怪散去，他们见船平稳了便起身打杀我们，晋王爷分别把我们丢进海里。”我说。
　　“……”笑妪想说什么但没说，困惑的表情上叠加了一层震惊。
　　她手按着脖颈上的伤口，继续用那种复杂的表情看我：“愈合咒……”
　　我点了点头。
　　她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我上岛后看到岛中央有一个石像，确切地说是一座半人像形的山包，那个人像占了山包大部分的面积，山包草木不生，其他地方是人工种植的郁郁葱葱的花草和栅栏。
　　山包前面有一小座木屋，门口站着一位黄发老者，阳光下他的头发、眉毛和胡须泛着金光。
　　“黄太傅。”笑妪毕恭毕敬地对他鞠了个弓。
　　我第一次见笑妪这么低眉顺眼的。
　　“本眼国都换了几代皇帝了，就别叫我太傅了……直接叫我黄悬吾即可。”他笑着双手把鞠躬的笑妪双臂接住，让她直起身子。
　　“哎，没想到当年的小姑娘现在也一把年纪啦？”黄悬吾笑道。
　　笑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小女孩的表情。
　　“我这岛是随处漂移的，能再见到你也是缘分，”黄悬吾说着转头看向我，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端详了我一会儿，对笑妪说：“这个女孩是个什么东西？”
　　他竟然问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虽然长得丑，但也不至于如此无礼，亏他还是笑妪卑躬屈膝尊重的长辈，这样以貌取人。
　　笑妪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他们看着我，我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真是气坏了，我还抱着笑妪在海上漂了那么久，没有我念痊愈咒，笑妪现在已经是亡魂了，现在竟然这样对我……
　　进屋后他们去里屋交谈了大半日，给了我食物让我独自在外面吃，就算用了咒术，也无法偷听他们谈话内容。
　　入夜后黄悬吾给了我们一艘小船，告知现在岛屿离本眼都城很近，只需一会儿便可抵达都城。
　　到达本眼都城的时候天微微亮，整座城都挂着白布、白灯笼。
　　晋王爷和王妃热情地迎接了我们，仆人们睡眼惺忪地准备了美食送上来。
　　我注意到那位站在后面的世子，样貌比禁术画院最俊美的温川还要好看三成。虽是浓眉大眼，但眼睛很深邃细长，高挺的鼻梁，上唇稍薄，下唇比上唇厚些，抿嘴的时候有一些酒窝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