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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逢魔时刻 第一次接触 ...

  •   十岁之前我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养我的阿婆笑妪虽然是茶镇首富,但她并没有出钱送我去私塾,我每天就是在家做家务、包茶叶、喂鸡鸭。
      十岁左右的时候发生的那件事,也是我最早对妖怪的记忆。那天,我和三个比我大几岁的邻居哥哥一起去离家很远的阴溪冒险。
      关于阴溪,镇里传闻有巫觋藏匿在那里,一般人都不敢去。
      本眼国一直流传着几代之前的皇族大动乱的故事,也是那时候开始全国进行巫觋大屠杀,作乱的巫觋都被驱逐到边界或者荒林深处了。人们都不敢在家放置和禁术有关的物件,不止是有芥蒂的仇人,甚至亲友之间也互相举报,不仅因为酬劳丰厚。
      恐惧是可以蒙蔽人类其他任何情感的。
      被举证认定为巫觋者,轻则牢狱之灾,重则火刑伺候。
      可是养大我的阿婆笑妪,就在家藏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巫书和法器,所以我根本不怕什么巫觋,我知道我阿婆就是巫觋。她还是茶镇最有钱的人,她的茶庄经常有皇族来采购茶叶。
      我那三个邻居哥哥,分别叫滕松、小文和大坤。
      我拎着两个用来装鱼的小竹篮子,他们拿着麻绳编制的渔网、骨制的鱼叉、鱼钩。大坤的父亲是从沿海的庆天镇搬过来的渔民,现在做上门女婿,给她媳妇家的饭馆子做厨子,这些捕鱼的东西都是大坤从他父亲仓库里拿来的。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到阴溪的时候,天上的云彩已经泛出既紫又橘的光,太阳就要落下了。
      作为茶镇最有钱的人以及镇长的好友,笑妪的话在茶镇很有影响力。笑妪曾在茶庄和人闲聊时候提到过黄昏是“逢魔时刻”,让人们在黄昏的时候少出门,那是一段被诅咒的时间,是人间明与暗被划分的时刻。
      出于对巫觋的恐惧,茶镇的店铺在天黑前都会关门,街道寂静无人,人们会早早地回家休息。当然,人们对巫觋的恐惧,是几十年本眼国流传下来的,并非因为笑妪的话。
      因为谈及妖怪话题会被人们视为巫觋,所以笑妪那话是在家中对我说的:“‘逢魔时刻’是妖物蠢蠢欲动的时刻,它们在那时候出动。”我一直知道笑妪是巫觋,但十岁之前一直被要求黄昏前回家,所以也没见过什么妖物。而我的几个小伙伴倒是经常黄昏的时候逗留在外面玩耍,也从未见过妖物。这次是被他们怂恿去玩耍的。
      但这次到传闻中危险的地方玩耍,却还正值天上又橘又紫的逢魔时刻。
      由于很少人来这里捕鱼,鱼繁衍得很快。肉眼可见溪中有很多鱼,我们看着游来游去的鱼儿很兴奋。
      大坤比另外两个男孩年龄还要大一点,他也是个头最高的,他很快就脱了鞋子裤子,穿着一个裤衩就下水了。他走到最深的地方,溪水几乎没过他的腰部,突然,他丢掉渔网,渔网浮在旁边的水面上,他直接用双手抓起一直红彤彤的大鱼,那鱼扭动着身子在挣扎。
      他对我大叫:“井妹!拿篮子来!拿篮子来!快!”
      我却因为要脱裤裙而犹犹豫豫。
      旁边的滕松一下子把鞋子裤子都脱了,因为太着急,连带着里面的裤衩都脱了,从我手里抢过竹篮子就往水里奔。
      一开始我的注意力都在他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屁股上,但是当他跑到大坤身边,当水没过他的腰部的时候,我看到一双红色的手从水里伸出来。
      我开始尖叫,旁边的胖墩小文以及水里的两个男孩都惊讶地转头看向我。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是看不见那红色妖怪的。
      当红鱼放入竹篮子被滕松拿着的时候,那双红色的手已经捂住了大坤的双眼,大坤后面有一个被他挡住的红色身影。
      我尖叫着:“快跑!你们快回来!快跑啊!”
      滕松似乎感觉到什么了,神情困惑而紧张,手里抓着竹篮子就往岸上跑。
      我跑到水边抢过竹篮子就往阴溪里丢,鱼一下子从竹篮里溜进水里。
      滕松生气了:“你干什么啊!疯了吗?”
      我可能是因为长期被笑妪关在家里,也没上过私塾,十岁了表达能力还是欠佳,我指着还在水里被捂住双眼的大坤语无伦次:“后面!红色的!看后面!”
      那张红色的脸从大坤背后露出一半来,他的皮肤像那只红色的鱼一样,反着光,而且他露出的一只眼睛几乎全是眼白,瞳孔很小很小。他给我一种大坤身后躲着一个红皮肤的大坤的感觉,他的五官、身高和大坤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皮肤和瞳孔颜色不一样。
      他伸出红色的手扒住大坤的肩膀,大坤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他。他把大坤往后一掰,大坤便向后倒去。
      大坤没有挣扎,一点水花都没有,水面很平静,大坤消失了。
      滕松试图返回去找大坤,被我死死地拉住了,由于水面过于平静,所以滕松和小文觉得大坤在恶作剧,他们不顾我阻拦下水找他,但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我们去找来了村里的大人,村里人下水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大坤。过了两天,庆填镇那边的北衙还派了几个人来搜寻,连尸体都没有。
      滕松和小文说并没有看见任何我描述过的红色妖怪。
      笑妪因为这件事,把我关到她那个神秘的地窖里,整整四年。
      也因为关地窖这件事,我感觉到笑妪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我更想找到我的亲生父母了。
      说来也奇怪,那应该是我一岁多时候的记忆,而且那个时候不应该能听得懂大人说话的,但我竟然听得懂。所以我觉得那大概是个梦,关于一岁记忆的梦。梦中一岁多的时候我记得我母亲的模样,也对父亲的身影有印象。后来笑妪来了,父母就不见了,我的外公告诉我,母亲去寻找父亲了。我甚至记得我外公过世的时候,将我交付给笑妪的场景,隐隐约约记得外公神情里是仇恨笑妪的。
      笑妪站在打开的地窖门前对我说:“谈论妖怪的人会被视为巫觋,我千叮咛万叮嘱别在别人面前随便乱说话,他们会认为你是巫觋,况且……”她停顿了一下,用充满怒火和杀意的眼神盯着我:“你也不是巫觋。”
      她那眼神给我留下极深的寒意和恐怖,至今不能忘掉,这个抚养我长大的人,对我一直是冷热交加,有温情也有恨意,不知道什么事情就会得罪她,让她暴怒并且责骂我,喜怒无常,但对我想要吃穿的东西都是尽力达成,让我过着物质很丰裕的生活。
      这养成了我的外表擅长讨好、内在叛逆的性格。我心思细腻,很擅长察言观色。
      自从能看到妖怪后,我就在想,我的父母应该也是巫觋,但后来才知道他们都不是,这是后话。
      笑妪关上了地窖的盖子,将我置于一片黑暗之中。
      我被关到离入口最近的一大间牢笼里,我对面的牢笼是空的,旁边的几个也是空的,再往里就彻底陷入黑暗了,我这一间还能接受到入口盖子四个边缘漏进来的光线。
      每天给我送饭的是一双手。
      对,仅仅就一双手。
      手的另一端我看不清,似乎是融进黑暗里了,而不是被截断的,也就是好像一个隐形的人,从胳膊肘那个位置开始显形。
      我的三餐都还不错,和平日里吃的差不多,有鱼、肉、蔬菜和米饭。
      一开始我还正常吃饭,但是时间一久,我就开始嚎啕大哭,叫着要笑妪放我出去。
      但那四年我一次都没见过她。
      后来我趁那双手不注意,就拉住它其中一只。
      它拼命挣扎,但又不敢伤害我。
      我就说:“我问你问题,是,你就握拳,否,你就摆动手掌。”
      “我关进来多久了?”
      手没有动作,我意识到它没办法回答,便改口:“我关进来十日了?”
      手摆动手掌。
      “时间说少了?”
      手握拳。
      “三十日了?”
      手比了个五。
      “五十日?”
      手握拳。
      我靠着和手交流,得以知道具体时间,煎熬地度日。
      后来我开始不吃东西,很快原本就瘦小的我便瘦得可以用力从牢笼的两个大粗木头之间挤出去,走出牢笼。
      我爬上梯子试图推开门盖,但推不开,我想着,等那双手来的时候,趁机跑出去。
      因为还不到送饭的时间,所以我就往里面走。
      走了很久才可以听到声音,喘息的声音,我意识到笑妪还关了其他人在这里面。
      我问:“有人吗?”
      稀稀疏疏有很多应答声,好像还有不少人。
      里面有一点点奇异的光,好像是什么的眼睛。对,不像是人的眼睛,那些眼睛的位置和大小不符合人的比例。
      我靠近一只特别大的眼睛。
      我就这样被拉进了另一个笼子里,一下子问我的脸上黏糊糊的,我感觉到一股热浪,似乎隐隐约约能看清是刚才那双
      眼睛下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
      有股力量突然把我拖出笼子,一直拖,直到拖到原本关押我的牢笼里。我原本以为是平时送饭的那双手,但不是。
      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黑色衣服魁梧的男人,以他的身形根本进不了这个牢笼,但是他确实把我拖进来了。
      他带着蒙面的头罩,露出一双眼睛,很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和阴溪看到的红色的人的眼睛一样奇怪,但相反的是他没有眼白,整个眼睛都是黑色瞳孔。
      我很久没见到人了,向他伸出手。他直接把我抱起来,用脸贴着我的脸,我可以透过他的面罩感觉到他脸上奇异的胡渣,非常刺脸,像针一样。
      突然他就放下我往天花板上一贴,他整个人似乎和天花板融为一体了。
      原来是那双手慢悠悠地端着饭菜从上面下来了。
      我用力从柱子缝中钻出去,往那没有关闭的入口就冲,那双手因为端着饭菜所以反应不过来,饭菜撒了一地。
      可惜那个入口被笑妪设置了屏障,明明能看到外面地面上的一切,因为是正午,所以阳光也很刺眼,但是我就是出不去,我的脑袋好像撞到了一面冰冷的隐形墙,因为我用力太猛,我往外伸的手指也几乎骨折了。
      在地窖之后的时间里,我只要想要那个黑衣男人出来,他就会出现,并且抱着我,哄着我入睡。
      但他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很温柔,给我一种父亲的感觉。
      关了我四年后,笑妪打开了地窖的门,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说话。
      我很想念那个黑衣男人,所以我几次都试图再进到地窖里去找他。
      我开始说话就是描述那个黑衣男人,而听到我的描述,笑妪双眼放光,打开地窖让我去找那男人。
      但他没有再出现。

      据小文说,滕松随着家人去了本眼都城。
      出地窖之后没多久,笑妪便带着我去了禁术画院。
      我们顺着阴溪往东走。
      我很害怕,我总觉得那红色的带走大坤的小孩正在溪水里等着抓我,所以我低头一路小跑着跟着笑妪,不往阴溪里看。
      阴溪的尽头是阴山,我们翻过阴山,让一个四年没活动的人翻山越岭,真的很不容易。笑妪一点也不疼惜我,她健步如飞,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应该有的状态。我一直小跑着跟着她,每次我喊累的时候,她都当做没听见。
      山的另一边是一大片湖水,湖水周围是树林,还在山上的时候,看那片湖,就像是一个舌头,所以它叫尖舌湖。
      尖舌湖再往东就是无尽的荒林,那是人们口中的死亡之域。据说巫觋大屠杀之后,剩下的巫觋都躲在里面,当初不断有人为了赏金进去抓巫觋,没有一个人回来。所以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
      笑妪往湖里走,扯着我。
      “下去。”她命令。
      水已经没过我的下巴了,之前大坤的事情让我有心理阴影,我很抗拒把身体置于未知的水中。
      “深深吸一口气,我们要潜进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被笑妪往扯了下去……
      越来越深……笑妪还在将我往下扯,我感觉要窒息了,我嘴里的气一点一点变成小泡泡往遥远的上方升去,我挣扎着要往上游,但是笑妪把我往下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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