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寓画》海居山

1、序章 潜世界洞穴 本眼国的一

　　给我这充满疑惑、不确定的混乱人生一次次指明方向的不是教我知识和咒术的人，也不是抚养我长大的人，而是言伯，一个古妖。而那些给我爱、知识、食物和使命的人们却让我逐渐深陷迷茫和苦痛。
　　言伯能够通过自己建造的建筑，进行空间与空间之间的互通。皇□□李光祖还年轻的时候，作为太傅的言伯便造了皇宫中高耸入天的藏书阁“金文阁”，这与现在他建造的禁术画院
　　的藏书塔楼是互通的。
　　他在金文阁和藏书塔楼是两副人类面孔。就连早已过世的与他情同手足的李光祖都不知道他是古妖，也就是说，人间只有我知道他是妖。我曾问过他为何只告知我他是妖，他没有回答，只是岔开了话题。
　　金文阁顶层可以看见本眼都城的全貌，皇宫是圆形的，都城是两头尖的椭圆叶片形状，四周被海环绕，圆形的皇宫和尖叶型的本眼大岛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长条的海水从西直贯东边，大岛的两个尖正巧对着西和东两个方向，北和南是被海水分割的两块大陆，由于本眼国最重要的一个大城市在北岸偏西，所以本眼都城的眼龙码头设在北边偏西的方向。金文阁甚至隐约能看到庆天镇，但同一个方向更远的我的故乡茶镇便不可窥见了。

　　我坐在金文阁里听着言伯娓娓道来：
　　“千年前，在离本眼国很远的寒冷的地方，有一位古巫用弗言石打开了人间和潜世界之间的第一个洞穴，并给潜世界制造了一轮与人间相似的月亮幻象。因为那幻象，一片死寂的潜世界开始骚动，妖怪们睁开了眼睛，它们开始感受这个世界。而我也是那时候稀少的妖怪之一，我被古巫带了出来，他像父亲一样照顾我、让我体会人间的美好。过了不到三百年，他寿终正寝了。巫觋的最高寿命总是难以翻越三百岁这个坎，而我们古妖，到底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似乎是永恒。”
　　言伯说着，搓了搓他惺忪的睡眼，不知他为何不选一张英俊一点的面孔，他的眼皮是耷拉下来的，呈倒三角的样式，显得无精打采。言伯嗜睡，经常看见他正午时分躺在金文阁顶部呼呼大睡。
　　他揉了半天那已经松弛了的眼皮，继续说道：”他临终的时候交代我用弗言石封上潜世界洞穴，封印洞穴的之前，我回潜世界走了走，那已经不再是一片寂静的地方的，相反，刺耳的噪音让我难以忍受，而且妖怪在里面繁殖很快，里面妖怪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我苏醒的时候。古巫给了我两块弗言石，我用其中一块封印了洞穴。”
　　我问：“那另一块呢？”
　　他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继续说：”来到人间的妖怪很难繁衍后代，除了我这种古妖，能够有人类可见的身体对阳光并不惧怕，低阶妖怪是不能长时间忍受阳光照射的。
　　几十年前我一直在研究‘天布’的制法，‘天布’能让本眼国的天空与阳光隔断，我想制作一种薄的‘天布’，不是隔断只是减弱阳光，这样那些底层的低阶妖怪来人间就不用受日光之苦，尽情地享受人间的美好。
　　刚开始改变我的想法的是松雪，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她和她妹妹松雨总是送来我最喜欢的植物盆景，我在人世间最爱植物，但我发现它们缺少阳光就会发黄变丑甚至枯萎。而且在我辅佐下建立本眼国的李光祖，深受妖怪的困扰，他求助于我，却和百姓一样根本不知道妖怪的存在，由于妖怪作乱，本眼国民不聊生。我逐渐放弃为同类制作‘天布’的想法，和当时的巫觋出身的萧妃一起收了大部分的妖怪，封印那些禁书中……”他说着指了指顶楼用铁笼锁住的一堆旧书。
　　我又问了一遍：“另一块弗言石在哪？”
　　“我把弗言石留在了当初去过的东南边的金极山上。那时候潜世界的妖怪本身就不多，所以来到人间的也就几十个，除了封印了的低阶妖怪，应该还有和我一样的古妖或者高阶妖怪留在人间。我们古妖和高阶妖怪有着人类的身体和情感，懂得如何不破坏人间的平衡。
　　这样的平衡一直维持到四十年前的那一天。
　　萧妃之子四皇子李恒末，在人间和潜世界之间撕开了一个洞穴，黑暗中的妖怪们见到光，就像蛾子见到烛火一样全都涌向人间。
　　只见原本拇指般大小的洞穴，被使劲钻挤的妖怪们越扩越大，眨眼之间洞穴已经与一扇城门一般大小了。涌出来的妖怪们，有一部分在阳光下被灼烧化成灰烬，剩下的化成各种人间事物的形态、拥有了人间事物的温度和适应力，向它们感兴趣的方向蔓延、扩散。蚯蚓、麋鹿、移动的草木、有着青蛙脑袋的花朵、□□是流动的河水的野猪…… 除了早年来人间的古妖，就只有巫觋能看见他们了……“恒末之乱”后，巫觋文化不能得以面世和传承，很多有巫觋体质的人类并不知道自己是巫觋，他们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怪物的时候会被周围人以为是疯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难怪收妖画卷和香囊不能长时间放在阳光下。”
　　言伯继续说道：“潜世界的天上永远只有一轮月亮，从未出现过太阳与繁星。这月亮虽然本身很耀眼，却没法照亮这个世界，地面接受不到任何一点来自它的光。
　　妖怪们也都知道，那月亮只是人间映射过来的一个幻象，曾经有妖怪用尽毕生功力去接近月亮，但它永远与他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他至死也抵达不了那里。
　　但那毕竟是黑暗日子里的光，照着这混乱、暴力且肮脏的世界里妖怪们生生死死几度轮回。潜世界是野蛮的世界，没有文明。妖怪们饥肠辘辘互相捕食，腐烂的事物也无法及时分解，没有规则、没有秩序。
　　人类可以享受人间的美好，妖怪为何不可？”
　　我沉默着，没有再追问下去，毕竟我已经知道弗言石在金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