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缨垂碧玉妆》思渺然

2、旧情难忘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醒来以后，看到的是个古色古香的闺房，而我，身子缩小了一倍，躺在宽大的床上，口袋里满满放着的仍然是好几袋速溶咖啡，手腕上带的，是孙远送的那串水晶手链。

　　我得罪了哪路神仙？刚刚放下了执念，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去恋爱，去结婚，连未婚夫都有了，遇到穿越这种邪门的事情。

　　手摸到头上梳着的总角发髻，低头一看，顶多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身量未足。

　　踮起了脚尖，费尽全身力气够到桌子上那面铜镜，看到镜中人那张脸的时候，深深涌起了失望。我可是素昧啊，叶铭看到我第一眼的时候就说，女人长这么一张脸是好事也是坏事，女人太美，总要惹祸，果然我背负十八年的不幸。可，可看到镜子里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这张普普通通的苹果脸，我苦笑，爱美是女人的天性，素昧那张漂亮到让人窒息的脸，离我而去了。

　　把镜子放回梳妆台上，只搭着一个边，“啪！”没有放稳，掉下来摔了个粉碎，门被推开，跑进来惊慌失措的五六个丫鬟，倒头就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穿越的是我，惊恐的，好像也应该是我才对吧？这些吓的花容失色的，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领头的，看到地上碎裂的铜镜，脸色煞白，一行清泪滚下来，“小夫人，别再闹脾气了，小夫人切不可有寻死的念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少爷回来了可要生生把奴婢们刮了啊！”

　　夫人？这个十三岁的娃娃，嫁了人了？

　　我瞠目结舌，“你，留下来，其他的先出去。”我指着为首的那个，她们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门被安静地关上，我出了一口气，镇定地坐在床边，“我，嫁人了？”

　　“小姐？”她瞪大眼睛，神色愈发惊恐。看来这个孩子要么是身份尊贵，要么就是脾气太大。

　　计上心头，我揣测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是如何嚣张跋扈。双手叉腰，横生尖声尖气说，“叫你说就说，哪儿那么多话！”

　　“是是是，奴婢这就说。”她顿了顿，仿佛斟酌要说什么，小心翼翼道，“小夫人难道是忘了？昨儿晚上您刚刚出嫁，今天是您嫁入宰相府的第一日，是要去拜见公婆的。虽说姑爷远在边关，可这婚是结了，礼也成了，小姐您虽然贵为皇亲国戚，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妹，到底还是要卖夫家几分面子。方才那些都是宰相府的人，唯有奴婢是跟着小姐从上官家陪嫁来的，翠微的心总是向着小姐您的。”丫鬟战战兢兢地表明立场。

　　我微笑，也作出一个孩子信任的模样，长出一口气，“翠微，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梳妆妥当，拜见公婆。抬手上座是两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两个老人相视一笑，那老妇人走下来，迎上正要下拜的我，“郡主快起来，老人家承受不起，日后就是一家人，公主的妹妹咱们怎敢怠慢？”“爹，娘，礼数不可废。”我坚持行了一礼，既然已经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就要相安无事，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不是要平静安稳的生活么？上天给我重生的机会，或许正是个机遇。

　　老宰相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听闻上官家的小女自幼娇纵，今日才知道传闻不可信。上官皇后温婉典雅，想来小郡主也是贤淑之女。”

　　“小嫂子来了？我倒要瞧瞧。”一个声音传来，那人端正站在我面前，我一愣。

　　“这个妹妹仿佛是见过的。”他行一礼，对我说道，我忘了回礼，总觉得这话分外耳熟，在哪儿？是红楼梦里贾宝玉说的，然后，林黛玉回了一句“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宰相夫人咳嗽一声，我回神来发现众人的眼神定定胶着在我身上，讶然，刚才，好像神不知鬼不觉把林黛玉的答话说出来了？

　　“本来就见过，小郡主，你可真是健忘！”那年轻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斜睨着我，语气里又是分明的意味不明。我见过许多男人，也和许多男人逢场作戏地表现亲昵，从来交际场里左右逢源，可今天，却弄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应对。

　　我木愣呆住，扎撒着手，满头的珠宝钗饰压得我头疼，我皱起了眉头。

　　“昭儿！郡主是你的嫂嫂了，你怎么和嫂嫂说话？”宰相夫人嗔怪道，转脸对我和蔼一笑，“郡主别见怪，这是府上二公子，华昭。你是他嫂嫂，以后待他如兄弟便是。”

　　“那是自然。”我恭敬地点头。

　　一阵幽香传来，我嗅一嗅，该是梅花吧？没有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还熏梅花香，我多看了两眼，不由得怔住，只为那眸子里光亮闪烁，有说不清楚的神色。

　　从此后便不停地路遇相府二公子，长廊上，亭子里，栅栏外，假山边，每每相遇，华昭便横眉冷对，时日长了，我也觉得奇怪，难道是从前小郡主太嚣张跋扈，和相府二公子有过节？可那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能和一个小女孩计较？气量未免太小了吧。

　　我问翠微，翠微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

　　那日午后，我午睡过后在园子里散步，迎面又撞上风风火火匆匆忙忙的二公子，擦肩而过的刹那，我依着礼数从旁让一让，久久没有听到平日那带着冷嘲热讽咬牙切齿的一句“小嫂子！”，惊讶抬头，还来不及看清楚，手腕猛得被人一拽，我一个踉跄，差点跌翻过去，气极站稳，对面的人反而眼睛里满是震怒，“你躲我？你见了我竟要让开？我是老虎么？素昧，你没有见过你这么善变的女人！你几时不声不响变成了我嫂子？”

　　几句话噎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你见过我？”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对面华昭如受重击，满眼怆然，“没见过？不认识了？我明白了，哈，哈哈……”破碎的笑声，笑到眼睛里滚出泪水来，“我没见过，大婚之前我哪儿见过嫂子呢？我认识的那个素昧早就死了！早就死了！碧云湖畔的小郡主早就死了！”

　　拽着我的手扯得死紧，什么东西硌得我生疼，我眉毛都揪扯到了一起，华昭讶然，撩起我的袖口，露出我右手手腕的那串水晶手链，忽然，他眼神温柔如水，“既然戴着这珠子，做什么又说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了，还要这珠子做什么？不如扔了吧。”作势要褪下我手上那串手链。

　　诶？“你无礼！我的东西你怎么能随意处置？”我不满地说。虽然手链本身意义不大，可毕竟是我的东西呀，怎么能随便什么人说扔了就扔了？华昭笑起来，“昧昧，说真的，你没有忘了我吧？”那一声“昧昧”生生让我浑身抖了一下，恍惚之间，叶铭的影子和华昭重叠在了一起，“没忘……”我恍惚地回答……

　　人，已经走远了。翠微不住地睨我，半晌开口，“奴婢逾越了，可是小姐，您已为人妇，纵使从前和相府二少爷投缘，如今名分已定，还是该……该收敛些的。”

　　又是一段桃花债！我举起那串珠子，水晶的材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仰头费力地看了一会儿，我苦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当断则断？可是这世上人心是最最难测的东西。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咖啡，戒不掉了。我清点了一下，装在衣兜里带来的速溶咖啡一共还有十包，这十包又能供我多久？不管，今日有酒今日醉。

　　我让翠微在院子里生个炉子，摆着紫砂壶，然后里面泡上一袋速溶咖啡，真是奇怪的组合！紫砂果然是好东西，咖啡香飘万里，我只着单衣躺在贵妃榻上，一轮如钩弯月朦朦胧胧，思绪沉沉。

　　“你病了？”一只手抚在我额头上，以我这个仰视的视角去看，那人星眸剑目，嘴唇饱满。听说，嘴唇饱满的男人很性感，听说，这种男人也很长情……喝了咖啡的我，头脑异常清醒。苦笑一声，桃花债是不能乱惹的，太长情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我。

　　“这是什么药？这么难闻。”华昭盯着紫砂壶看了半天，我暗叹古人不识货，暂且放下恩怨情仇，倒一小杯递给他，“这可是好东西，你喝喝看。”

　　半晌的将信将疑，半晌的纳闷，半晌的犹豫，然后华昭举起手，一饮而尽。眉头皱到了一起，满脸神色扭曲。我那声“哎！”断在了喉咙里，咖啡，怎么用来这么牛饮？不解风情！

　　闷闷地喝掉我那杯。

　　“为什么忽然答应嫁给大哥？因为他是嫡长？因为他将来承袭爵位？我以为，你不在乎。”华昭开口，声音忧伤地流淌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要怎么解释呢？这段桃花本来和我没有关系。“华昭，”我刚刚唤出一个名字，他倾身，微凉的手捂住我的嘴巴，“你从来都知道，你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就算，是要我死。”

　　这个痴情人！我不知所措间，他站起来，“咚”一声栽倒下去，我惊得浑身发抖，怎么会这样？

　　“喂，喂，你没事吧？华昭？华昭？”我蹲下去，拍打他的脸。

　　华昭费力地微微睁眼，“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呆丫头，下次下了毒就不要心软啊，你这样怎么能让我恨你？”

　　下毒？顺他目光看过去，是咖啡？“你以为那是毒？我喝给你看啊！”我举起整个紫砂壶就往嘴里灌，“你给我放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劈手把那个壶打在地下，咖啡流淌满地，浓郁的香啊！我不舍地看着那满地的咖啡，真是气得牙痒痒。他却又捂着胃蜷了身子，冷汗一滴一滴落下来。我懂了！有一种人，天生对咖啡因过敏，喝了咖啡以后，会出现头晕恶心、腹痛难忍、呼吸急促、浑身乏力等症状，严重者甚至会昏迷不醒。比如，叶铭就是这样。

　　想起叶铭，我就不能不心软。我看着华昭暗叹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像他！你为什么要叫我‘昧昧’？为什么要对咖啡因过敏？你这么像他，知不知道也许我真的会喜欢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