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冷》沧浪君

8、八 琐窗寒

　　陆七又把宋禾拉到水盆旁，道：“先把脸洗洗再去。”想必满面白粉的样子不怎么讨那些老冬烘的欢喜。
　　宋禾的事白巧月也知道个大概，便说道：“没事的小禾，蒋老爷是学过洋人东西的，断不会像其它老爷那样看我们。听说当年剪辫子的时候，蒋老爷都是极早动手的。”
　　宋禾接过白巧月递来的手巾，擦干脸，清清爽爽的一笑。

　　二人绕到院门口，再走到正中的桌子一旁。
　　陆七对站在一旁的小厮道：“麻烦给你家蒋老爷通报一声，说有以前的学生来拜会他。”
　　那小厮走近蒋沧亭，耳语一番。蒋沧亭向这边望来，他酒到酣处，依稀看到宋禾的样貌十分熟悉，便招招手让他近前来。
　　宋禾和陆七看到蒋沧亭并无怒容，更不避嫌，便十分欢喜的走过去。
　　“学生宋禾见过蒋夫子。”宋禾拱手，深深一揖。
　　“唷，是禾儿。”蒋沧亭摸摸宋禾的头，“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见满桌人都注意到，蒋沧亭笑着对大家说：“这位宋家的小公子是老夫以前的门生。”
　　不及宋禾解释，蒋沧亭又道：“现在在哪里念书？念的是洋学堂了罢？”
　　宋禾一时无言，只听得一片喁喁私语：
　　“……哪个宋家？”
　　“不是前些年败了么……”
　　“……抽大烟抽死的……”
　　“……方家大小姐……”
　　“还有哪个宋家……”
　　“……听说吞金了。”
　　陆七在袖管中捏了捏宋禾的手，宋禾定了定神，对蒋沧亭道：“先父母已故去年余，学生辍而未学已久，愧对夫子昔日教诲。学生现在长瑞班学艺。”
　　“……不就是刚才的……”
　　“……扮相还不错！”
　　“还是干旦好些……”
　　陆七从旁边桌上拿了只干净杯子，宋禾接过，自斟一满杯，笑的团团喜庆：“学生难忘夫子昔日教诲，特敬一杯谢师恩，并预祝春祺。”仰头便要饮下。
　　蒋沧亭微微变色，伸手拦下宋禾的酒杯，正色道：“禾儿，你们家这些年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他久不教宋禾，知道的也不甚清楚。
　　宋禾不言，只点点头。
　　蒋沧亭又道：“你当真——入了梨园行？”
　　再点头。
　　蒋沧亭叹口气，把酒杯在桌上一顿，道：“你——你如何对得起你爹娘！”

　　忽然间，天地间全静了下来。
　　鞭炮声，人声，戏台上的鼓吹弹唱，全都隔着一层似的，极远极远，细弱的可以忽略。
　　只有方怀瑾的笑容，如带着杏花的春水一般漫过宋禾周身。
　　直到殁顶。

　　宋禹死后，宋府为还债散尽家财。
　　只有这所宅子，不知为何方怀瑾要死守着。仆从早已去尽，只余松风如泣穿堂过室。
　　死守着，所以最后只有守着死。
　　吞了金，仍保生前样貌，是最体面的死法。
　　宋禾看着如豆残灯中方怀瑾宛然如生的鲜活笑脸。
　　那是娘不愿意我伤心，所以要一直笑。
　　只有这样才能一直一直笑着吧。
　　所以不能哭。
　　宋禾脱了鞋袜，与方怀瑾并肩躺下。
　　娘可以不用再哭了，真是好。
　　宋禾用尽力气把方怀瑾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侧，终于昏了过去。
　　就像儿时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当年倾城女子倾城的恋事，结局不过如此。

　　蒋沧亭与当年年龄相若的方老爷尚有几分交情。
　　方老爷在世时，在城中也有个一官半职，却一直膝下无子。谁承望半百之时竟得了一双龙凤胎，一府人高兴的快要把屋顶掀翻。
　　姐姐起名怀瑾，弟弟便叫了方抱瑜。
　　之后便是说不尽的骄纵爱宠。

　　之后，方怀瑾遇到宋禹。初遇是在缠绵不尽的春雨中。
　　二人相恋的干净纯粹。
　　可身份的差异是逾越不过的鸿沟。宋禹祖上便是做生意的，后来受了西式教育，每天一身西装，笔挺的如同簇新一般。方怀瑾坐在闺房中的绣床上，看着自己的宽袍和莲足，第一次觉得这身衣饰如同囚笼。
　　在方家人眼中，宋禹只是一介行商，还沾染了一身刺鼻的西洋气，怎能配得上方家大小姐？
　　方老爷只对女儿道：“从今天起别再出门了。”

　　相思成疾，夏末的寒螀声声叫人断肠。绣花针无意间刺破手指，只为绣纹是一只鱼。
　　宋禹。宋禹。宋禹。
　　只有心上一人可解此病。
　　宋禹逾墙而过，子夜风凉，两个年轻人在墙下相拥。相顾无言，薄泪在眼，却忽然被一圈灯笼照的彻亮。
　　夤夜私会，是青白女子绝对的禁忌。方老爷从家丁手中夺过棍子，气的亲自出手。
　　宋禹几乎是被打了出去。方怀瑾在几旁默坐一夜。

　　第二天，方老爷便为女儿定了婚约。从人品家世到生辰八字，都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方怀瑾静静听着，微微嗤笑出声。
　　千般对，万般好，也不会完美。
　　唯一唯一的差错，就是，那人不是宋禹。
　　方老爷想不到素日柔顺的方怀瑾居然也有如此固执的时候。
　　好，那你就同他走，从此我便没你这女儿。方怀瑾跪了几个时辰，最后却听到这样一句话撂在耳边。
　　原来，您想要的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女儿。那我似乎不合适。方怀瑾一直跪到了早晨。
　　当阳光穿窗而入时，方怀瑾拼力起身，对内堂方向长揖数次，之后略一拭泪，转身出了大门。

　　方宋二人虽尽量隐去踪迹，但他们的婚事还是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着世人的闲言碎语，二人却毫不为其所动。宋禹的生意愈来愈有起色，二人的生活平和安稳。

　　蒋沧亭所知到此为止。

　　“你——你如何对得起你爹娘！”蒋沧亭道。
　　宋禾忽然垂下眼，道：“是他们——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