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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醉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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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次年冬日,宋禾与众人生活在一起,也渐渐惯了。陆七与宋禾日日勤学苦练,只希望能赶快出师。
年末,雪落。
是个好年。大家都笑着说。
宋禾拥着师父才给的新棉袍,站在门沿看院中雪景。
天与地与屋与树,上下一白。街上鲜有人声,充耳便全是飘絮随风的细弱声响。
如此清净。
能一直这样,也好。
不,能一直这样就太好了。宋禾十分知足。
“喂,看什么吶?不嫌冷么?”陆七从身后房里跳出来,向手中哈着气。
此去经年,陆七稍脱少年形容;而宋禾不过十三余,仍是一脸孩气,只下巴略尖削些,身形略高些罢了。
这个年纪,他们在戏班里已有粗略分行,一生一旦,无不妥帖合宜。
宋禾初时尚不惯,后来见多了干旦,渐渐的便也学着些了;又兼周云汉勤力指教,进步如飞。
宋禾道:“还有几天过年?”
陆七道:“让我算算……今儿是腊月十六,还有半个月才到。”
“小七小禾快过来,师父有事找!”二人听得白巧月在走廊尽头叫道,忙合了门同去正堂。
周云汉坐在椅上,见陆宋二人已随白巧月而至,便向立在一边的桩儿挑了挑眉,自己却低头喝茶。
桩儿皱眉道:“师父刚说今年在堂会上咱们仨要露个脸,让咱们最近勤练着!”
陆七转向周云汉,惊喜的道:“真的?师父你真要让我们上台了?已经可以了?”
周云汉瞥了陆七一眼道:“你若敢丢了我的人,绝不饶你。”
陆七早已习惯了周云汉的腔调,心里明白他对自己很是放心,笑着凑过去说:“那是那是,随师父罚!”
周云汉向三人道:“巧月去年去过,你们有什么不懂就问她。剧目一定下来就给你们说,今天就是叫你们最近先勤练着,别成天凈想着过年,只记得到处撒野。”
四人道了是,一并退下了。
最后定下了一出三小戏《拾玉镯》,热热闹闹,最适合过年演。
桩儿自不用说是小丑刘媒婆;宋禾饰小旦,陆七小生,二人虽尚年幼,扮相却是极好。上了妆,当真一双璧人般。
有的师父这么夸着,周云汉不忘泼一盆凉水:“不过涂涂抹抹粉墨登台,那个做不来?上不了台面的主儿趁早离了这行!”
眼看定在小年的堂会近在眼前,三人镇日里说说笑笑排排演演,倒也尽心。
临行前,桩儿一边收拾着行头一边问起白巧月:“小月,今儿这堂会是哪家操办的?”
白巧月扬起手边正要装箱的□□,作势要打:“叫巧月姐!毛都不齐全就没大没小!”
桩儿忙接下□□放在箱中,笑嘻嘻的讨饶:“巧月姐教训的是!那不才敢问这位小娘子——哟!别打呀——欸!你这小娘皮还真下得了手!那就别怪小爷出手——看我少林正宗罗汉拳!……”
随后就是更响的厮打吵闹声。
宋禾早已习惯了二人终日上演着的如戏人生,转头问同样一脸淡定的陆七:“是哪家?”
陆七道:“听师父说是蒋府——哎,把那个箱子挪过去一点,我手里这个放不进去!”
宋禾正要细问,眼前一花,是桩儿和白巧月蹿至面前。桩儿只顾左右闪躲白巧月的粉拳,一下撞到陆七端着箱子的手,只听陆七“嗷”一声惨叫,众人急急上前,见陆七的手卡在箱子之间,忙七手八脚的抬开箱子。
“桩儿!”陆七捂着右手,一声长喝。
“不能怪我!是白巧月那厮追我!”桩儿道。
“你你你!活得不耐烦了!”白巧月跳起来。
三人瞬间打作一团……
宋禾无奈的笑笑,眯起一双泠然的眼看向斜斜白日。
京城冬天的风有刺骨寒意,也只有在这过午时分,阳光正炽的时候,才不怎么觉得出来。
不知是不是一直在紧张的缘故,宋禾脑子里反复都是那几句不长的戏文、不难的身段,直到到了后台化了妆,也还是有些混沌。
客人渐渐涌入戏台之前的小院中,各种恭贺新禧的祝词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华灯初上的夜中,风不时穿堂而过,本该觉着冷,却硬生生被这一院的喧哗和热闹压了下去,让人无端端冒出汗来。
几十张圆桌上满是精致的食品,拥着各色衣袍的人围坐桌旁,在觥筹交错中面目模糊。
近处是喧闹的人声,远处有些微爆竹炸响的声音,宋禾站在台侧幕后,充耳不闻,只是专注的理着腰带下摆。桩儿在他旁边,将帷幕拨开一丝缝隙,向外窥看。
“哗!好热闹!好多人!”桩儿一手压着自己的媒婆痣,一手挑着帷幕,转头对陆七道,“小七,快过来!你看你看!”
陆七瞥了一眼,道:“人多了才不好,等会万一唱错就完蛋了!”
幕后光线略略暗淡,宋禾的妆容隐在几尺开外的暗淡中,却仍是明朗到艳丽的样子。他只是低着头手挼流苏,穗子参差着流过手指,再卷起,放下。
一遍又一遍。
定场的锣鼓震响,三人肃整衣衫。
宋禾扮孙玉姣,先上了台。几句之后,陆七上。
轻松简单的戏码,一丝差错也无——
不过我看见你,你看见我;我看上你,你看上我。
你遗镯留情,我会意,却之不恭。
陆七的戏份很快完了,便下了台。帷幕之后,白巧月接过桩儿的罩衫,桩儿对陆七扮个鬼脸,转身上台。
桩儿一颗痣点在唇侧,十足的快嘴势利模样。
陆七对镜卸妆,听着台上宋禾声遏行云的唱段和桩儿泼辣老厉的道白。与平时不同的是,多出了台下人的哄笑与喝彩。
陆七微定了定神。
终场的锣鼓一响,桩儿和宋禾和着叫好声走回后台。
桩儿就着最近的凳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十足嚣张的对白巧月道:“怎样?小爷唱的不错吧?”
白巧月本想夸赞几句,被他的模样堵住了嘴,转口哼道:“再笑!痣都要掉进嘴里了!”一把将罩衫甩在他身上,“穿!”
陆七看完这一场热闹,高高兴兴,宋禾正好走到他身边,陆七便一把拉住宋禾的腰带,阴阳怪气的念了句戏文:“那位小娘子,请来见礼~”
宋禾停步转头,陆七觉得他脸色能透过粉似的白。
宋禾苦笑一下道:“原来是这个蒋府。”
一登台,一抬眼,正中大桌的上座,赫然是蒋夫子微醺的面容。宋禾用上全部气力,才不致走了调子。
陆七笑道:“除了那位蒋沧亭,这城中恐怕也没有第二个蒋府能请的动我们长瑞班了罢。”
宋禾绷直了身子,沉默的看着陆七。
陆七知道宋禾的家境曾经是极好的,便问:“怎么了?你爹娘同他认识?”
“蒋夫子给我发的蒙——他是我第一位师父。” 宋禾抿了抿唇,方小声道,“我去见个礼。”
一位大儒看到昔日学生做了伶人,会怎么想?
陆七不知道。
他只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
自己必然是挡不住宋禾了,于是陆七脱口而出:“我和你一道去。”
又补上一句:“给你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