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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散余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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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宫?这都什么名儿啊?”陆七盯著书封上的三个字,眉毛皱成了一团。
二人从关师傅府上后门出来,正在回去的路上。
日将暮,余霞散作绮,如锦步障一样围着一陌长街。
宋禾侧头一看,封上是“馆娃宫”三字,端方的欧体,于是道:“馆娃宫,想是西施夫差范蠡的故事吧。关师傅是写本子的?”
陆七道:“嗯,关师傅闲来给师傅写的。他们老早以前在戏班里就认识了,师父唱小生五旦,关师傅司笛。后来关师父入赘了成家,师父也改行教戏了。师父说,现在不能光唱昆腔,人都听花部去了,师父想谱几出比得上昆腔的好戏,能传下去的,关师傅就来帮忙。”
宋禾问道:“那你呢?喜欢哪个?”
陆七挠挠头道:“各有各的好吧。秦腔、蹦蹦戏容易懂些,听着也带劲。昆腔是慢了点,可还是觉得——觉得——比如《玉簪记》吧,潘必正见陈妙常那段,还就是非得用昆腔。要是那时梆子一敲京胡一拉,魏长生踩着蹻满场飞,那家伙,直接跟强抢民女似的!”
宋禾忍不住笑了,说:“其实京剧的话,用南梆子唱这段也成的,只是终究不如昆腔合适。”(这段若专业知识有错情不吝赐教并自由抽打……)
陆七道:“就是说呀,各有各的好嘛,一齐唱多好!那些当官的就知道昆弋,都不听听花部。听说大官们的自己家里的班子都不给教乱弹,说什么听听都是侮辱了耳朵,什么世风日下之类的。”
宋禾淡淡道:“各有所爱,谁也强求不来。”
陆七道:“不说这个了。那个,你给我讲讲西施的那个故事吧。我只知道吴国灭了,然后呢?”
宋禾一径走一径讲起来。
陆七却忽然拉住宋禾衣袖,道:“不好,有件事却忘了。这么晚不会已经收摊了罢!”他一边把手中的戏文塞给宋禾,一边说:“你在这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等宋禾接口,陆七已一溜烟没了影。
宋禾无事,便倚了墙去翻那册戏本。
未待细看,天已近黑了。宋禾合书抬眼。
对街迎面却是一块匾。不大不小,颜色也不十分张扬。匾上四字却是神完意足,顾盼有神。
太平书院。
宋禾如遭电殛。
竟到了这里。
竟到了这里而不自知。
命途多舛或是自甘堕落?
仍记得为自己发蒙的是爹娘特意请来的大儒蒋沧亭先生。
先生说:格物、致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这是为学为人的目的。
先生说:宋人张载曾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老夫对每个门生的期望,故以“太平”入了书院名。
先生说:你虽尚幼,不能立时明白,不过要好好的记得这四句。
宋禾仍不大明白。
他也是“生民”,可他快没命时,又有谁为他“立命”?
天下的读书人都做什么去了?
他当然知道。
读书人去抽大烟,去自尽,去假意恤孤,去欺软怕硬。
他知道的太清楚。
看来,读不读书,也没太大差别的。
宋禾忽然想起蒋沧亭先生无意间吟出的句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昨日为人之掌珠,亦曾为人之奴仆。
昨日为人所逢迎,亦曾为人所鄙贱。
昨日似乎已是一生。
他独自一人穿越鲜花着锦与雪上加霜,这份经历无人可与分享,更无人可与分担。
皮肉剥磔的伤已全好,脸上更是因为用了好药,连一点疤痕都未曾留下。
昔日的痕迹尽数剥落。没有证据。没有证人。
从宋禾再睁眼的刹那,他就决定捐弃昨日。
而此时此刻,又有没有人和他一起?
宋禾惊醒般望着街上零落的行人。前世回首,今生相逢。可是,皆与他无关。
陆七。
还不回来吗。
似乎只是想到了这样的句子,不是疑问而是叹息的语气。
蝉鸣满树,参差的唱和,是夏夜惯常的风景。
陆七提着纸袋急火火的跑回来,一过转角,就见宋禾倚在路边墙下出神,表情掩在夜里。
夜色像笔洗中的水,有浅淡的墨色。陆七看不清宋禾的眼神。
他接着跑过去,猛一拍宋禾的肩,边喘边说:“可累死我了!还好赶上了!多买了一个给你尝尝。”
宋禾手中被塞入一只包子,热气腾腾。
陆七一屁股坐在临街人家的门坎上,说:“让我缓一下。”
宋禾问:“你喜欢吃这个?”
陆七道:“给师傅买的。记得上回他说喜欢这家的笋丁包来着。你快趁热吃!”
“你对师父真好。”宋禾道。
陆七开心的道:“那当然!那年爹就倒在城外,我人生地不熟,只好插着草标卖身,多亏师父收留了我,还教我能挣钱的本事!”
宋禾埋头咬了一口包子,馅里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宋禾烫得不行,一把捂住嘴,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
陆七见状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小祖宗——你倒是小心点吃啊——哈哈——”
宋禾勉强咽下,见陆七已笑的前仰后合,声音硬是盖过了蝉鸣,路人纷纷侧目。
从宋禾再睁眼的刹那,他就决定捐弃昨日。
不是因为昨日之日不可留,而是因为知来者之可追。
又或许是因为他看到了眼前的人。
宋禾也笑了起来。
夜色更浓,如翻了砚台一般。陆七看不清别的物事,却又好像分明看到了宋禾灿若月轮的笑容。
熏风转凉,二人说笑着向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