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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过秦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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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宋禾这几日在房中静养,不只陆七时常来探看,戏班里的孩子们也都轮流照应着,一来二去也都熟络了起来。众人只道宋禾家或许有些变故,不甚熟稔,便也不再提起。众师父得知宋禾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待他也分外亲厚。
宋禾伤病大好了后,拜过祖师爷与师父,便也随着陆七桩儿白巧月等一道学起了戏。
不想宋禾竟是个于此极有天分的,声音清明若玉不说,更兼身段合适,始一接触,唱念做打便皆是日日精进,直喜得众位师父笑得合不拢嘴。
唯有开始相中宋禾的周云汉从来都是漠然,一句称赞的话也不说,只冷冷看着,眼中满是说不清的神色。
且压下不提。
一日清晨,天边尚是一线鱼肚白,周云汉直接踢开房门,叫起宋禾与陆七一同去练嗓。
宋禾跟着睡眼惺忪的陆七穿街过巷。转角处,陆七忽然来了精神,指着墙角道:“宋禾,当初你就是躺在这里,师父先看到的你,直唤我快走。可你那模样看得我都心疼,好说歹说,师父总算狠不下心去,这才救的你!”
宋禾闻言肃容拱手一拜。
陆七急忙捞起他的手臂,道:“哎呀,你快别!怎么还这么见外!说这个不是叫你谢我啊,就是忽然想起你那天的样子而已!唉,你那天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谁打你啊?现在也没有别的人,你给我说说罢。”
陆七见宋禾脸侧一动,像是咬住了牙关,接着又说:“算了算了,实在不想就算了,我不问了就是。”
陆七忙转头向前走了几步,听到宋禾跟上的脚步,一只手抓住陆七身后衣角。
“是我舅舅。”宋禾低声道。
陆七惊异的转头,看到少年低垂着头,眼眶没红,脸颊却绷得极紧,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扯下他的手握了一下。
宋禾抬眼勉强道:“没事的。现在没事了。还好没死。”又笑了笑。
陆七只能也憋出一个笑容,不敢多问,指着天上的鸽群岔开了话。
二人行至那破败的花园门口,宋禾抬头,忽然变了脸色。
陆七没在意,握住门环推开染尘的门,一面道:“里面可大呢。”回头见宋禾站着不动,道:“怎么还傻站着?里面很多好看的东西!”直拉了宋禾便往里走。
将宋禾领至一株垂柳之下,道:“师父让我们先分开练一会再合,你先在这练,我到那边那棵槐树下去了。”便绕过拱门走开了。
陆七兀自依依呀呀的唱了一会,却觉得墙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似的。
莫非宋禾第一次来只顾着疯玩了?心下想着,便笑着走了过去。
远远望见宋禾背对自己跪坐在柳树下,跑过去拍他肩膀,道:“嘿,不好好练,看我回去告诉师父!”
定神一看,却见宋禾竟是在以手挖土,齐齐的指甲中满是污迹。
“你——”陆七愣住了。
小指指甲略长,忽然脆生生的折断了,仿佛没有感到,宋禾只是着了魔一般继续不断抠抓起泥土。
“你做什么!”陆七惊醒般,一把抓住宋禾双手,大喊道。
宋禾没有焦点的眼中满是泪水,却笑着,定定说道:“里面有我的东西,我小时候的宝贝。”轻轻抽出手,又挖了起来。
陆七虽不明所以,却一把推开宋禾的手,怒气冲冲的道:“你给我安安生生的坐旁边,师兄给你挖!”从身侧找来一根树枝,挖了起来。
宋禾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一丝呼吸都听不到。
树枝触到了硬处,陆七向坑内吹了口气,露出一个平平的表面。
是一个木匣。一角已被虫蚁蚀去,所幸还未穿透。
宋禾用手抹了抹脸,从陆七手中接过小匣。
打开,里面是一张锦帕。再拿出揭开,一只草编的蚂蚱静静趴在宋禾手心。
陆七瞪大了眼:“这——呃——宝贝?”
宋禾恍若未聞,珍而重之的合攏手帕,喃喃道:“娘的帕子……爹好不容易才讓我出門玩一次……我見到想要,娘就買給我了……”
陸七遲疑的道:“你剛說你舅舅……”
宋禾轉向陸七,平平道:“娘被爹氣死了。我又不爭氣,娘是被我和爹氣死的。”
陸七知道宋禾是在自責,也不問緣由,只道:“別把過錯都朝自己身上攬。不管你做了什麽,你娘都絕對不會怨你的。”又低下頭苦笑道,“我四歲時娘就在老家餓死了,我連娘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
柳稍隨風而動,輕撫過宋禾的發心,猶如母親柔柔的手。宋禾抬頭看向他。
陸七繼續道:“逃難路上見到別人的娘都會撲上去叫,害爹爹被總被人數落,爹爹爲了這個老打我……結果最後爹爹也病死了,就在倒城門外邊……”
宋禾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陸七看出宋禾的局促,一笑道:“我沒事,這麼多年過去,我都快忘啦!還好師父收留了我!”
宋禾又想起自己的事,別過臉沉聲道:“我不一樣。”
陸七從他手中拿過錦帕,裝入匣中,和煦的笑,順著他的話道:“我知道。我和爹娘在一起時間短,也沒有過什麽好日子。可你不是,你肯定比我想爹娘得多。”
宋禾見他掩住一切傷痛的笑眼,忙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陸七把匣子塞在宋禾手中,截斷他道:“今天不說了,我們先回去罷。”
宋禾歪過身倚在柳樹上,搖著头漫說道:“我不走。這是我家。這園子叫瑾園,是娘生我那年爹爹專門給娘和我蓋的——叫瑾園是因為娘的名字里有瑾字啊……這是我家,前面還有我的屋子。還有娘和爹,還有茯苓和菖蒲姐姐,還有八方和四野,還有潘娘,還有……”
還有……
這裡是我家。
這裡是我家。
這裡是哪……
少年的聲音漸漸消融在柳蔭下斑駁的光耀中。
陸七記得這園子的前頭似乎是個剛開了三兩年的青樓,並沒有什麽宅邸。由不得細想,上前拉起宋禾,將匣子塞在宋禾手中。
宋禾緊緊抱著匣子,嵌在胸口。
陸七歎口氣,彎身撣了撣宋禾衣擺上的灰,道:“今天別想了。記住你現在還有一個家。有周師父,還有樁兒,還有巧月姐,還有其他師父其他人,還有我。”
見宋禾沒有反應,陸七苦笑道:“呃——雖然是沒什麼稀罕啦,可是總比一個人好。”
宋禾抬眼看他。半晌,又低頭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