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冷》沧浪君

3、三 相见欢

　　周云汉顿了顿，却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宋禾道：“虚岁十二岁。”
　　周云汉道：“学过戏吗？”
　　宋禾道：“没有。”
　　周云汉又道：“若我不赶，你可愿留下学？”
　　其实宋禾本已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路可退，方才的一番急于离去的样子，不过是不愿再被人看低了去。他似乎有些怔忪的抬眼，周云汉只是淡淡的望着他，却不觉望见陆七眼中殷殷而盼的神色，一时不由的脱口而出：“想。”
　　陆七忙开颜道：“学戏很好玩的，以后大家一起互相关照——”
　　周云汉也不顾陆七在一旁絮絮，只对宋禾道：“很苦，你自问可受得住？你爹娘现在哪里，我还需请教他们同意。”
　　宋和平平道：“先父母已故去多时，宋禾只是孑然一身，自己做得了这个主。师父师兄在上，请受宋禾一拜！”说罢，复又跪下磕头。
　　陆七慌了神，忙趋前扶起宋禾，道：“求你别再跪了，阳寿都被你折干净了！”
　　周云汉道：“等你养好了伤，再拜祖师爷。有什么事就对他说。”周云汉用下颔扫扫陆七，转身走了。
　　宋禾一拱手：“师兄，请多指教。”
　　陆七笑着拍开他的手臂，道：“师父都走了，还这么见外做什么？什么师兄师弟的，听着多生分。我叫陆七，叫名字就成。”
　　宋禾一愣，看着他缓缓开口道：“陆七——陆——七。”
　　少年似乎既疑惑又仔细的念了两遍，吐气轻轻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陆七拧了眉，道：“怎么听了这么像叫魂儿呢？念这些遍做什么？我名字很奇怪？”
　　宋禾舒眉一笑，道：“不是。我只是想记住不想忘了。”
　　陆七身边除了师父，再没个正经说话的人。听到这方才识得不久的少年竟如许郑重，一时不知答些什么。
　　蝉鸣之声骤然惊起般，异常响亮的从绿雾冉冉的枝叶间透了出来。伏天的风如醺如醉，站在背阴处依然欲为之沉酣。远处厨房中略略传出嘈杂的打闹斥责声。陆七看着少年略显病态的面容上带着仿佛涟漪般和缓的笑意。
　　一时既远又近。
　　一时辨不分明了。
　　宋禾忽然转头，急急咳了几声，陆七这才有了反应，拽着宋禾的袖子就往房里拉，一边道：“倒忘了你站了这么久，我去给你拿点饭菜，你快回屋。”把宋禾安顿在床上，陆七转去厨房。
　　回来时，宋禾已然在松软的枕被中又昏睡过去，陆七不忍叫他，放下食盒走了。
　　宋禾再醒时，已是次日清晨。
　　陆七一早起床就径直过来，远远看见宋禾披着被子坐在门口树荫中的石墩上，仰头看向叶缝中透过的晓光。伏天的太阳出的分外早，斜斜挂在天外，光束被叶子割裂，斑驳的光影投在宋禾周身。
　　宋禾听到响动转头来看，见是陆七，笑着招招手。
　　陆七走上前道：“起来了？”
　　宋禾点点头。
　　陆七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又问：“饿不饿？”
　　宋禾摇摇头。
　　陆七道：“昨天你说你虚岁十二岁？”
　　宋禾再点点头。
　　陆七笑道：“我上月满十三了，叫哥哥！”
　　宋禾开口道：“陆七哥哥。”
　　陆七好笑道：“你性子可真是乖觉，不怕我欺负你？”
　　宋禾微微摇头，道：“不怕，你和师父救的我。”
　　陆七见宋禾这样一本正经，忍不住玩笑道：“那我们明儿把你卖了，成不成？”
　　宋禾似乎想了想，方道：“可以。”
　　陆七哈哈大笑：“那好，说好了，哪天我没钱买糖葫芦可就拿你换了！”
　　宋禾看着笑作一团的陆七，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呦，醒了？”听到桩儿的声音，宋陆二人转头过去。
　　陆七跳起来搭上桩儿的肩，高兴道：“师父留他唱戏他应了，以后多个人玩！”
　　桩儿右肩猛一抬撞开了陆七的胳膊，看着宋禾笑道：“我终于有小师弟了乜哈哈哈！”
　　宋禾道：“师兄。”
　　桩儿见宋禾如此和善，忙蹭过去，漫天说道：“师弟啊，师兄我姓庄名儿，乃是那太上玄元皇帝老子之徒庄子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代孙是也。那个，幸会啊幸会！”
　　陆七一膝盖顶上桩儿的腰眼，啐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师兄我还是陆逊他爷爷呢！”
　　宋禾看着他二人打作一团，只对桩儿笑道：“师弟宋禾见过庄师兄。幸会。”
　　陆七一面揪住桩儿砸向自己膝窝的手，一面大笑道：“‘装师兄’，这个名儿到配你的很！”
　　桩儿一边转手去挠陆七的腰，一边向宋禾道：“你有所不知，这陆七陆师兄最爱欺负人了，赶明他要敢动你一根毫毛，告诉师兄我，师兄罩着你！”
　　忽然有个声音冷笑着道：“你还想罩着谁啊？师姐我先修理修理你如何？”三人转头过去，宋禾见一个一般大的女孩子站在檐下，单手叉腰，桃红菱纹短袄，松花色的撒花裙。
　　陆桩二人连忙撒手。桩儿小跑过去，陪笑道：“自然是师姐罩着桩儿！”
　　那女孩眼一横，叱道：“师父让你来叫人，你可好，把自己都叫丢了！还吃饭不吃，不吃也吱一声吶！”
　　宋禾上前拱手道：“师姐。宋禾见过师姐。”
　　那女孩换上满面笑意：“呦，好俊的师弟！师姐我叫白巧月，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就行，那两个不正经的，没一句准话！”
　　陆七苦笑道：“怎么把我也扯上骂了……”
　　白巧月竖了春山般的长眉，道：“不服气就拿出点人样来！快去盛些饭给师弟送来，没一点眼色！”
　　宋禾忙道：“不妨事，我自己去——”说话间人已被白巧月拉进房，又躺回床帐中去。
　　桩儿向陆七撇撇嘴，道：“这小娘皮变脸可真够快，天生唱戏的主儿！”
　　陆七且走且道：“你可真是百步笑五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