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冷》沧浪君

2、二 留春令

　　门口忽的响起一阵雑杳的足音，陆七便知是桩儿来了，未及起身，便有人直直推门而入，嚷道：“小七，老头子叫你过去！”
　　只见也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立在门首，满面生龙活虎，满眼古灵精怪，满口油腔滑调，一看便知是个闲不下的主儿。
　　陆七见状皱了眉头，竖食指于唇上示意他噤声。
　　可那孩子见陆七身后床帏低垂，不由好奇起来，脚底抹油，径直绕过陆七，扑上去掀起了半掩的帷幔，见床上挺着个不知死活的人，忙叫了起来：“妈呀！小七，这是人是鬼？！我——”
　　话未说完，陆七已揪住他后领，强拽出房去。
　　陆七从房外小心合上门，转头就听见桩儿诡笑道：“瞧把你紧张的！又不是藏媳妇！~”
　　陆七懒得与他斗口，白了他一眼，且走且说道：“早晨和师父出门救的，八成是路旁的小乞丐。”
　　桩儿忙跟上他，吐了吐舌尖：“就老头子那样的还会救人？他先救了我们哥儿几个逃出升天是正经！”
　　陆七道：“那是，要不是我多求几声，这孩子保不定已经见阎王去了！”
　　桩儿羡慕到：“唉，老头子对你就是好！”
　　陆七侧过身来敲敲桩儿的脑壳，笑道：“你这猴儿精若肯再多下点功夫，师父保准拿你当菩萨供起来，天天三炷高香！”
　　桩儿偏头躲着陆七的指节讪笑道：“别，我这爱咳嗽，受不了香灰气儿，无福消受啊无福消受！~”
　　眼看到了前厅，周云汉便坐在唯一一把值钱的花梨木圈椅中。桩儿对陆七使个眼色，一溜烟没了影儿。
　　陆七见桩儿仍是如此，不由苦笑了下，就听得脑后周云汉在厅中喝道：“还不快进来！磨什么洋工！”
　　陆七忙小步趋前拱手一拜。
　　周云汉只道：“唱。”
　　陆七一愣：“唱什么？”
　　周云汉不耐的蹙眉：“当然是琴挑潘必正的那段。练什么唱什么，你还会唱了陈妙常的不成？”陆七玩笑道：“我自然是不会唱，咱这院儿里除了师父恐怕也没个能唱的。我整日介对着树桩墙角鸣琴援弦，倒也可以称得上是对牛弹琴了。”
　　周云汉喝了口茶，斜他一眼，道：“唱便唱，哪里来这么多废话？不想对着墙，改明儿和桩儿搭戏去。”陆七一听急忙摆手：“师父饶命，这就唱了！”
　　说罢，陆七挺直身形，肃整衣衫，和着周云汉的拍子一板一眼唱了起来。
　　“更深漏深，独坐谁相问。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翡翠衾寒，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
　　音色虽仍显稚嫩，却已如金声玉振般悦耳。
　　一曲终了，周云汉仍微瞇双目，继续哼着过场，似仍沉醉。陆七知道自己唱的不赖，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周云汉方觉出陆七已经停下了，睁眼道：“怎么？接着唱啊？”陆七道：“昨天只学到这段。”周云汉道：“嗯，是了。去把我的弦子拿来，接着教。”
　　陆七见窗外日影渐短，心知快到正午。此时分明别有所挂，却不愿违逆师父，只得耍赖道：“师父，您这兴头上的，一教又得是两三个时辰了。眼瞅着中午了，不然先吃了饭再学不迟？”
　　周云汉只冷笑道：“一时半会的，死不了，瞧你挂心的样儿。若病的是我，你们一帮小崽子早不知到哪浪去了。”
　　陆七素知周云汉脾性，顺毛捋道：“那怎会？徒儿早说要伺候您一辈子的！唉，只怕百年之后我陆七驾鹤西游一去不回，师父等得我，我却不够等得师父了，那可如何是好？到时师父无人撒气，定要闷出病来！”
　　周云汉见陆七作出一脸苦相，面色稍和，道：“真是天生演戏的料！”
　　陆七听出他语气转了，忙打蛇随棍上：“那我这就去厨房催催饭？”
　　周云汉起身抖抖布袍，道：“走，我也去。”
　　到了岔口，见周云汉左转，陆七指着右手边，道：“师父，厨房是在这一边。”周云汉冷哼一声，也不停步。陆七无法，只得滴溜溜的跟上。
　　待二人站定，周云汉回头道：“这下遂心了？”
　　面前正是那被救的孩子休息的房子。陆七讪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师父的法眼。”
　　周云汉又道：“等他醒了，带去厨房吃顿饱饭，再包些干粮给他，领了出去。”
　　陆七一听忙道：“师父不可！他这伤都没长好，出去再裂开不就白治了？再说他被人伤成这样，说不定是开罪了什么人，难保仇家不再来寻仇，他这样的身子，出去就是个死啊！”
　　周云汉皱眉道：“那你还要给他挡着仇家不成？”
　　陆七并非不愿，只是念及自己亦是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或也挡不住这些踢打。可怎能让虎口余生之人再入险境？陆七不死心，只道：“师父，您就发发慈悲罢！陆七以后成了角儿，挣十倍的银子还您！师父——”
　　正胡乱求着，只见周云汉眼神定在自己脑后，转头看去，那少年正向前倚在半开的门上，近午，日光正炽，只斜照着少年那只扶着门的手，苍白中带着青紫，颜色愈发分明，紧紧捏住门板，骨节毕露；脸又掩在阴影中，全然辨不清表情。
　　忽然那少年踏出门坎，一掀布袍下摆，噗通一声顺风顺水的跪下了。他垂首而拜，额头微微触在交迭于地的手背上，未束紧的头发细碎的扫过砖墁地面。
　　少年仍旧跪着，缓缓直起身来。陆七这才反应过来，正要上前相扶，只见那少年摆摆手止住了自己，只得讪讪的收回步子。就听得那少年道：“多谢二位大爷救命之恩，宋禾无以为报，不敢再多叨扰，就此告辞。再生之恩不敢片刻有忘，来日结草衔环，必当为报。”说罢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周云汉和陆七。
　　其目朗朗然，若皓月之昭举；其声泠泠然，若昆刀之切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