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永遇乐 ...
-
寅时方过,陆七便被师父从床上提溜了下来。
陆七捡起半夜蹬下床的被子,恍恍惚惚的行至院中。虽已入了伏,清晨仍是分外清爽的,院中草木浸在拂晓斜斜的日光中,和风而动。陆七就着沁凉的井水洗漱了一番,伶伶俐俐的给师父领出了门。
“师父,这是要上哪儿去啊?”陆七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师父问道。
“给你找了个地方,以后早晨自己来练嗓。”周云汉头也不回的道。
“噢……”陆七闷闷应道。
周云汉停步回头:“哼唧什么!不想下功夫练?你这小崽子若是敢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是。”陆七陪笑道,“自然要好好练。等我成了角儿,给师父买上一整屋子的汾酒!”
“光说不练嘴把式。”周云汉嘴上仍没好气,眼神却分明缓和下来,回身转过胡同口。
陆七只听得墙角那边“哎呦喂”一迭声惊呼,忙跑转过去。
只见白灰斑驳的墙下似有一人蜷卧,褴褛的衣衫下皮肉不整、血迹漫漶。看那身量,竟似比陆七还小上几岁。
“师父……”陆七一愣,抬眼唤道。
“叫个什么劲,还不快走!”周云汉快步走过,直皱眉道,“一大早出门就撞晦气!”
又听闻身后少年的步音未曾跟来,回头望去,见陆七蹲在墙下,半扶起地上身量未足的人,手臂承着他满是血污泥渍的头颅细意查看,忽然抬首叫道:“还活着!救救他!师父,这人还活着!”
周云汉颇不以为意的皱眉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岂是你一个小娃儿可以干预得了的?”
陆七听得半懂不懂,却也不甚在意,只欢喜的重复道:“他还活着!”
陆七不过十二三的年纪,一涨清隽的小脸上满是惊喜的笑意,在清晨的霞光中分外明朗。
陆七单纯的欣喜令周云汉心念松动,再也无法故作狠心,叹了口气,对一脸期冀的少年道:“我去给这孩子找个大夫。你先去那边朱门后的花园里练……”见陆七面露怀疑神色,周云汉不由怒道:“师父何曾说话不算数过?我即决定救他,他就不许死!还不快滚去练嗓!”
陆七方开颜一笑,道:“师父大慈大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立时跑开去、
周云汉扬声喝道:“还有功夫贫!练不到辰时不许回来!”
“是!”陆七远远挥手答道,推开身畔朱色的门扉,雀跃着跑进去。
一道假山渊渟岳峙,横在陆七眼前,掩住园内风景。陆七侧挪几步,探头看去,方见众芳凄迷,衰草离披,原本清隽雅秀的园子竟已荒了多时。
陆七却殊无吟风咏月之怀、伤春悲秋之感,到觉这废园颇多野趣,兜兜转转了半天才在一株槐树下站定。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陆七口中细意吞吐,出声清圆,徐徐有致,颇有几分架势。可眼前却总是浮现那沾满血污的面容。陆七生平第一次做了这么大一件善事,欢欣不已,自然牵挂那孩子的生死安危。好不容易挨到了时辰,忙开拔回院。
未进院门,先闻得墙内有人道:“还好多是些皮肉伤,无甚大妨碍的,只需照方服药,静养些日子便可。只是脸上一些伤若不用些名贵药材,日后或会留痕。不过既是个男孩子,想必也过得去。”
“是。有劳杜大夫了。恕不远送。”周云汉将那大夫送出了门。
“师父!治好了?”陆七忙上前道。
周云汉冷道:“当然,你当银子都是白花的吗?”又从袖中抽出张字纸,道:“抓药去。去厨房端只锅子,打些米粥,再买些早点。”
陆七忙应声出门,片刻后回来煎了药,又盛上粥并馒头小菜等物呈至厅后周云汉面前。陆七跑前跑后忙了半晌,仍是恭恭敬敬的唤了声师父,忍不住又道:“他还好吗?”周云汉道:“端上粥。”拔步便向厢房走去,陆七忙滴溜溜跟上。
周云汉缓缓推开房门,陆七探头向床上看去。被救的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此时正微微蜷卧在床上。只见那孩子的面庞已被粗粗揩过,唇角一片淤青,虽有几条血痕纵横面上,却难掩本来的清灵气象。
周云汉上前侧坐在床沿,缓缓托起少年上身,向陆七道:“粥。”陆七呈上一碗去,周云汉舀了一勺,递向少年嘴边,用勺子略略撬开他唇齿,一扬手,将粥灌下。可少年却似全无知觉,牙关未松,到有大半的粥顺嘴角淌了出来。陆七连忙递上布巾擦拭干净。
周云汉把勺子扔回碗中,放下少年,道:“还昏着。你去烧水,先给他洗洗干净。”
陆七应声而去,不多时端来一桶温水。
周云汉将一盒药膏掷在桌上,道:“止血的。”转身就走。
陆七见惯了师傅的诸事不关己,也不甚在意,全副心思都扑在这少年身上。用湿帕子捂住少年染血的伤口,再小心除下粘连的衣衫擦拭,衣下片片乌青直看得陆七惊心,手下愈发轻缓了些。如此这般再抹药灌水,忙乱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停当。所幸陆七手脚还算灵便,少年的伤口慢慢止住了流血,虽仍未睁眼,面色也似比方才红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