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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一 万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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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的冬天,总是被呼啸的寒风包绕着。
除夕之夜。街上不时响起三五鞭炮声。
院中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屋子的窗上早已结了朦朦的一层雾气,将屋中透出的橙黄灯光无限柔化,仿佛能阻挡住从窗缝中刺入的寒风。
屋内,桌上正中放着一台黄铜的火锅,铜锅中间的高筒中塞满了烧红的木炭,锅中是沸腾翻滚的浓白汤汁,咝咝冒着热气,诱人大快朵颐。
时值佳节,众人皆尽返家,只余周云汉与陆七宋禾三人在院中。
周云汉将涮好的肉片夹给身边的少年。
“谢谢师父。我自己来。”宋禾恭敬地端起碟子接了。
周云汉淡淡笑道:“不妨。”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抬手伸向陆七的碗。
“师父——嗝——徒、徒儿再敬您一杯!”陆七啪地一拍桌子,身形不稳地举杯站起来。
周云汉生平最厌人失态,转头看着陆七,皱了皱眉,转手回来又把肉放在了宋禾碟中。
醉中的陆七见状,一屁股坐回凳上,扯着嗓子哭叫道:“啊师父你偏心!有了小禾就不要我了!哇——”
窗外适时地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等铺天盖地的炮声过去后,周云汉才道:“方才说没说让你少喝些酒?现下又在这儿耍什么酒疯。”
宋禾忙拿过陆七的筷子,把自己碟中的两片肉依次夹到陆七盘中,道:“师兄吃。”
陆七收声,盯着宋禾愣了一下,这时方才听到外间有敲门声,宋禾起身去开门。
“小禾。”白巧月一进门,就将一只小锅塞进宋禾怀中,“刚煮熟的饺子,快端进去!”一面背转过身去关门。
宋禾低头揭开盖子,一拍温热的白雾带着馅料的香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只听门忽然“嗙”的一下似乎又弹开了,紧接着是白巧月“哎呦”叫了一声,却被桩儿的声音冲了过去:“都出来呐!新鲜出锅的饺子哎!徒儿端来孝敬师父您啦!”
宋禾眼前的雾气散去,眼前是桩儿放大的头顶。
桩儿抱着一只大碗,看见宋禾手中揭了盖子的锅,抬起头左右顾盼,一面叫嚷道:“哎哎哎,这谁啊这么没眼色?不知道你庄爷爷要送饺子过来是吧?”又一把将手中的碗也压上去,道,“师父从来只吃我家的!”
“死——桩——儿——!你这只瘟猴子!!!”白巧月忽而出现在桩儿身后,一只手捂着侧脸,单手便反剪住桩儿双臂。
“疼——哎巧月姐有话好说啊!我不是故意的!要知道您站在门后,我一定再用点劲踹门上!您何必对我一个良家妇男动手动脚呢——”桩儿霎时变作一派楚楚可怜。
“我呸!谁稀得碰你一下!我还怕染了你那猴瘟呢!”白巧月下意识地撤了手骂道。
桩儿拔腿就跑,嘴里还不住喊着:“相公动口,娘子动手!”
“放屁!”白巧月发足追过去,“看我不撕了你那张狗嘴!”
“啊哈哈!原来这位骨骼清奇的姑娘是用嘴放气啊哈——啊!疼死了!啊巧月姐你松手啊——呜,师父救我……”
只听“劈啪”两个清脆的耳光声响过……
“哼,活该!死猴子!”白巧月不无解气地说到。
“呜呜,巧月姐你下手好狠……我我我以后一定讨你回家做老婆,然后天天在家打老婆呜呜……”桩儿双颊红肿,到与白巧月红了半边的脸相映成趣。
三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哭哭啼啼骂骂咧咧地进了屋……
宋禾把白巧月与桩儿带来的饺子放在桌上,转头却见陆七还在周云汉旁边撒娇:“不要别人不要别人!我要师父夹要师父夹给我!师父不喜欢我了师父都不夹肉给我呜哇——”
再配着边上桩儿的假嚎和白巧月的骂声,真正是十二分的热闹。
好巧不巧,外面又响起叩门声。
周云汉与宋禾相视苦笑。周云汉道:“我去吧。你多顾着点小七。”说罢,咳了几声,披上外袍,离座走了出去。
宋禾顺势坐在周云汉的位子上,那厢陆七仿佛没看出其中变故,仍是死命地凑上来,不住蹭着,一面嘟哝着:“师父师父师父……”
宋禾叹口气,腾出右手倒了些酸梅汤在陆七的酒杯中,递过去道:“你先喝点醒醒酒。”
陆七只是抱紧了宋禾一边臂膀,抬起头连珠炮似地道:“我没喝多少我知道要好好唱戏给师父长脸!我我我每天都在好好练习了师父喜欢我好不好好不好!”醉中少年双瞳朦朦如云山雾罩,却似乎有一种别样的坚定包含其中。
宋禾无法,只得顺势说道:“好。”
“师父呜……等我挣了钱就给师父买汾酒喝买好多好多!”陆七又低头蹭了蹭。
宋禾轻轻放下杯子,看着身边仍在不住自言自语的少年。
周云汉开门见了来人,似有些惊奇:“张伯?”
张伯笑着道:“周老板恭贺新禧啊!”
周云汉强笑着道:“张伯也是,同喜同喜。”
张伯一挥手,后面走上来两个小厮打扮的,提这些食屉并包裹等物。他道:“这是我家少爷和少奶奶的一点心意。”
周云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清正呢?”
张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赔笑、笑道:“哎,周老板真是对不住了,少爷方才被少奶奶拉着强灌了几盅酒——您也知道少爷那酒量,就跟只猫似的——实在是软得迈不出门了。少奶奶还惦记着这边,就嘱咐我过来跑一趟。”
周云汉也不接口,只在暖筒中袖了双手,轻轻冷笑了一声。
张伯也只得继续陪着笑,一面招呼着小厮把东西拎进屋去。
忽然,一团雪白的物事从红布包中翻了出来,滴溜溜地跑到周云汉脚下。
周云汉低头看去,惊喜出声:“阿花?”一面俯身抱起毛团。
阿花在周云汉怀中甚是温暖舒适,软软地“喵”了一声,眯眼假寐起来。
阿花通体纯白,只额间三点灰色花纹,恰好组成极端正的苜蓿叶形状,最是特别。
周云汉还记得当年自己与关清正上街时,偶然见到这只弃猫,喜欢的不得了,几番回头去看。
“干脆抱回去养吧。”关清正笑着对他道。
周云汉瞥他一眼:“你当偏生就你想到了?你忘了师父最烦养这些猫儿狗儿,说过不让咱们养的?”
关清正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上,关清正趴在窗边叫周云汉出来。
“做什么神神秘秘的?”周云汉皱眉,咳了几声。
“就知道你一定忘记加衣服。”关清正道,一面递过手里的外袍。
“好罢您是大罗神仙我怕了您……”周云汉说着,别扭地披上衣服。
“神仙要显灵了!”关清正引周云汉到院中一株树脚下,打开一个匣子,里面一团白茸茸正喵喵直叫,可不正是晨间二人见到的猫?
“啊呀!”周云汉惊喜地抱出小猫抚弄。
关清正道:“我见你实在喜欢阿花,就——”
“阿花?!这么白烂的名字!”周云汉压低声音嗔道。
关清正一笑:“额头上不是有花纹吗?自然就叫阿花了。”一面自顾自说下去,“咱们就藏在床下养着吧。”
“嗯!”
阿花这个名字还是继续叫了下去。当初的多愁多病身后来变成厨房杀手,躲过了师父和无数师兄师弟们的追捕,安然存活。后来不知怎么,随关清正入赘了成家。
——原来当年幼弱的猫,竟也这么大了。
“周老板,这……”张伯抱歉地笑道。
周云汉道:“无妨,今儿也怪冷的,阿花就留在这边罢了。烦你回去跟清正说一下就是。”
“行。那我就告辞了。周老板早点歇息吧!”
“慢走不送。”
门又合住了。
忽然,几滴雪珠落了下来。
周云汉闭目仰脸去接。
阿花在他怀中瑟缩了一下,周云汉低头道:“冷了?那我们回去吧……”
屋内仍是一片灯火通透和煦,仿佛万年不息的春色。
身后,薄薄的雪珠上印出一溜轻浅的足迹,又渐渐被落雪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