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二 番外 人立小亭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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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耶，爹爹在查账，莫再打扰他，过来娘亲抱！”成玄夏笑着走进房中。
桌旁坐的人映在过午的日光中，柔和的如同一支笛曲。
从成玄夏见到在乐池中吹笛的他开始，她就相信关清正是自己此生的归所。
和关清正在一起的时候，成玄夏在家族企业中的杀伐决断全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她仿佛变作自己平日里最不喜欢的扭捏女子。一边深恨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一边还是忍不住要接近关清正。
二人的关系步上正轨之后，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意孤行，要嫁给这个贫寒的戏班乐师。
大家都以为她是疯了。
只有成玄夏知道自己是多么理智。
她在之前的基础上，一步步更加掌握住家里最大的产业——成氏火柴厂。之后，只是略略使了点小手段，便使得那些股份较少的远亲长辈们再也不敢对她的婚事置喙。
最后，在嫡亲哥哥成玄华的支持下，家里人总算同意了这门亲事——但是，成氏要求关清正入赘到成家，以免苦了他们的宝贝女儿。
这个完美的结局当然是成玄夏早已料到的。连入赘的事，也是她暗示哥哥成玄华提出来的。这样自己既不必放弃家族产业，维持富足的生活，也给清正一个台阶下。
表面上看来，大家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婚后这么些年，二人一直相亲相爱一如当初；几年前又添了可爱的幼女，真正是蜜里调油一般。
而关清正的温柔儒雅一如初见之时，从未改变。
他是她此生最爱的男人。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粉团一般的成若耶娇声唤着娘，从关清正膝头爬下，张着手臂扑过去。
秋末的天气，中午回光返照一般微有些燥热。
成玄夏一袭秋香色单缎的旗袍，一把抱起咯咯笑的女儿。
关清正摘下眼镜，抬首道：“玄夏，怎么不多穿些？”一面似不经意地把手中的纸张放入账本下方。
成玄夏灿灿的衣料映得母女二人益发肤光皎皎，直如大小一对玉人。关清正看着，心内一动，只觉自己此生竟能得遇这般妻女，实是幸运无匹。
成玄夏却看到了他无意的动作，一面拍着女儿一面问道：“又在操心长瑞班那边的事情？”
“没什么事，”关清正道：“云汉的信。”
成玄夏只是低头轻轻摇晃怀中快要睡着的女儿。
关清正又忙会意道：“长瑞班如今已上了正轨，我也就是帮着写写本子，耽搁不了家里的事。”
成玄夏当然早已猜到那封信的来路，听到关清正这样毫不避嫌地说出来，不由心情大好，玩笑道：“恐怕在他眼中我是个很凶的嫂子吧。”
关清正道：“怎会，云汉常对我说你持家很有一套，他很佩服你。”
成玄夏一时无话。
她比较熟悉的周云汉总是隐在精致的妆面之后，以至于他原本的长相已经模糊了。
不过成玄夏一世也不会忘记，那日周云汉孑然独立的身影。
单薄到快要被细微的风雨打散，却又如同会永远负手立在那里——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却终化作在暗处静默的凝视。
那是与关清正新婚之后的第一个早晨。
连绵了一夜的春雨已经停歇，春末和暖的光透过窗格拂上眼睑，成玄夏悠悠转醒。当她睁眼看见身边人安和的睡颜时，心中仿佛被什么充满了一般，忍不住便向那人圈着他的手臂中靠去。
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候。
不忍打扰对方，成玄夏轻轻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决定出门去厨房取些早点。
夜雨初霁，园中一片活泼泼的生机。屋外鸟鸣啁啁，又兼树吐新绿，花绽旧芳，实是温柔到人心底的春景。
成玄夏足步轻盈地走向厨房，忽见前方通向堂屋的月洞门内有一幅衣角在树丛间摆了摆。
那间堂屋便是昨日成玄夏与关清正成婚的地方。
此时尚才拂晓，怎会有人在门口徘徊？
成玄夏心内疑惑，移步去看。
庭中桂树的叶子是苍郁的绿色，被雨水冲刷了一夜，更显得深了几分。只见几棵桂树掩映之后，一人悄然独立。那人长挑身材，单薄的堪堪能支起身上深蓝色的长袍。他的身影混杂在繁茂的树叶之后，几乎要融入这片暗淡的色泽。
那人掸掸衣衫下摆，转身欲走，不想迎面看到了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成玄夏，一时愣住。
成玄夏来不及避开，就和那人打了照面。
他的面色白的异样，几乎透出青来；几缕流海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使本来干净利落的短发看起来也有些凌乱。
成玄夏只觉得他眉眼并不陌生，却偏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人。
面色苍白的男人似乎在这片刻的静默有些微的尴尬。他忽然向成玄夏一颔首，露出有些勉强的笑意，举步越过她身边就要走出门外。
“周筠卿？”成玄夏忽然脱口。
是了，自己所见过的是台上的周筠卿，永远妆容精致，意态娴雅，在别人的衣装之下演着别人的故事。
而在此刻、在眼前，只有一个苍白憔悴到有些微惨然的清隽男人。
“别对他说。”无比突兀的一句。周筠卿声音十分沙哑，语罢快步走过成玄夏身边，连带着咳嗽了好几声。
错身时，成玄夏的手无意碰到了他的袍角，是湿寒的触感。
无数细微的线索忽然在成玄夏的脑海中聚集起来。
厅前庆祝婚宴时的爆竹残骸。早早出现在厅前的人。苍白的脸色。潮湿的衣袍。沙哑的嗓音。急促的咳嗽声。
……
周筠卿——他、他居然在这里站了一夜吗？
“别对他说。”
……
自己印象中他们只是朋友，清正居然从未对自己强调过他与周筠卿的关系……
原来，竟会是如此……
在成玄夏整理好思绪之前，身体忽然不由自主地转过去，略带挑衅地对已经走出几步之外的背影说：“我永远不会对清正说。”
成玄夏心中被不知名的情绪填满，就算只是小小的失控，也已经完全背离了平日镇定的自己。
她微定一定神，又用更坚定的口气道：“永远不会。”
周筠卿停下脚步。
本以为那个人会有什么其他更激烈的反应，不想他只是回头微微笑了一下，用依旧沙哑的嗓音轻声道：“谢谢。”
周筠卿面上的笑意虽然淡到几乎会被缠绵春风刮走，却是切切实实的。
那样的云淡风轻。
成玄夏思绪不停——清正从不曾欺瞒过自己……而刚才那句“别对他说”……
莫非，清正竟不知此人用情之深？
成玄夏望着那单薄的身影出了大门，在清晨人烟寥落的街上走着。
周筠卿，我永远不会对清正说。
我并没有对不起你。你有你的争取，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空气中雾气弥漫，远处的人影消融在了空气中一般，渐渐稀薄，如一缕墨痕散入水中。
成玄夏在心中一遍遍对着那个背影说道。
周筠卿，我永远不会对清正说。
周筠卿，我永远不会……
后来，城内盛传当红的乾旦周筠卿一夜之间忽然破嗓，再也不能唱戏。
“玄夏？”关清正道。
“嗯？”成玄夏忙抬眼看过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若儿都睡着了，你还辛苦拍她。”关清正微笑着离桌走过来，接过熟睡的女儿，道，“把若儿送回房吧。”
成玄夏道：“嗯。天气还凉，给她把三角橱里那床缂丝的薄被盖上睡。”
“一起去。”关清正向门口走着，回头一笑。
未敞的门外漏进斜斜日光与几片还未长实被风吹起的初花，成玄夏早忘了方才的一段回忆，眼中心中便只剩面前含笑的人。
“嗯。”她笑着，二人并肩走出房去。
身后的桌上，账本之下露出信纸的一角，和煦的暖色日光移过，正好照到寄信人写着的署名。
周云汉。
三个字，是伶伶仃仃的薛楷。
字字清瘦如骨。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二 番外 人立小亭深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