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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醉扶归 ...


  •   “身体发肤,都是父母精血,你拿来这样糟蹋,便是对得起他们?”蒋沧亭难得的有了怒意。

      宋禾不开口反驳,只是倔强的看着蒋沧亭,眼中没有一丝放松。

      蒋沧亭喝道:“天地君亲师,我看你一个也放不进眼里!”

      陆七见二人这样僵持这,便越过宋禾拿起桌上斟满的酒杯,笑着对蒋沧亭道:“蒋老爷,您先消消火。小禾今儿来您面前是为了给您老贺新禧,不是为了跟您诉苦,更不是为了给您难堪。看在他一份孝心上,您就别再追究了。退一万步,我们虽是伶童,却也挣血汗钱吃干净饭,都正正经经的,不算辱没了父母给的这个身子。我先替小禾敬您老一杯。”说罢,仰头干了杯中酒。

      蒋沧亭和宋禾却都无言。前者为了台阶难下,座中都是小辈,面子上实在抹不开;後者卻是不愿多想,更不愿反驳。

      一桌人都看着,眼看着场子就要冷下来,座中忽然有个西洋打扮的男人拿了酒杯离座走过来,一手搭在蒋沧亭肩上,道:“蒋老爷子,您先坐下再说不迟。”

      声音二分不羁三分调笑,还有五分不耐,却偏生有种摄人心神的风流酝藉。

      蒋沧亭看了眼来人:“赵先生——”顺着势坐了下去。

      赵先生将手搭的更踏实了些,另一手将酒杯放在桌前,越过陆七,从宋禾身侧拿了酒壶来斟,一面说道:“蒋老爷子您也喝口酒消消气。我到觉得这两个孩子挺不错,刚才的戏实在是精彩——来”,赵先生举杯,澄亮的酒液微微摇晃,“我敬二位小老闆一杯!”仰頭喝幹了杯中酒,又笑著對二人亮了亮杯底。

      趙先生又斟一杯酒,轉向蔣滄亭,道:“蔣老爺子,這可就是您的不對了。現下都什麽年頭了,辛亥革命也成過去的事了。若還照大清國的說法,那小侄一介奸商,不也入了下九流?”略一勾唇角,又揚手幹了一杯。

      蔣滄亭忙不迭地端起自己的酒杯,略有局促地說:“趙先生說笑了。您是遠近聞名的正經生意人,又是留過洋的,誰不知道您的廠子是西學為用、支持革命的典範啊。溢美之詞還嫌不夠,奸商什麽根本無從說起。原是我這老古董因循守舊的慣了,不覺帶出些不入流的看法,我自罰一杯!”說罷,雙手掣杯就要飲下。

      “蔣老爺子您這豈不是折殺我們晚生後輩。”趙先生此時才笑著攔下蔣滄亭的手,道:“小侄不過湊著祖上的幾個錢胡亂做些生意罷了,當不起您謬贊。這次我能與貴地合作建新廠,多虧您從中斡旋,再怎麼說也應當是小侄敬您啊!”

      蔣滄亭搖頭道:“趙先生您肯賞光來我們這小地方,已經是萬分不易了,莫再自謙。”

      趙先生一笑,忽然轉向宋禾陸七二人,道:“喲,讓二位小老闆久等了。再妨礙你們師生重逢,我也就太煞風景了。您慢聊。”說罷,微微笑著欠了欠身,握著酒杯錯開一步。

      蔣滄亭和宋禾一下打了照面。見宋禾仍是面色不好,蔣滄亭溫言道:“方才是老夫言重了。行行出狀元,若是禾兒真的喜歡,那也不妨事的。只是這碗飯不易吃,禾兒和你這位小兄弟,都要自己多擔待著些。有什麽事了,就來找老夫,你始終是我學生的。”

      宋禾點點頭。

      陸七從背後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多說幾句。宋禾卻只是低著頭,啞了似的。

      陸七料他心裡不好受,只好拉著宋禾衣角把他揪到蔣滄亭面前,賠笑道:“蔣老爺,謝謝您的關照。師父還等著我和小禾過去,以後有機會,小禾一定還來看您。我們這就過去了。趙先生,也謝謝您,回見了!”又轉向一桌人,笑著鞠躬:“恭賀新禧,恭喜發財!各位老爺先生慢聊!”

      蒋沧亭起身,微颔首道:“不远送。”

      “是是是!蒋老爷您请留步!”陆七一面欠身一面拉着宋禾退开去。

      台上的《天下乐》正演到精彩处,众人的视线全被钟馗口中喷出的火焰所吸引,一时响起一片叫好声,也无人再注意这一边的小小异动。

      一边的赵先生忽然踱过来,摇着酒杯道:“认得路?”

      “认得认得,赵先生也请留步吧!”陆七赔笑道。

      “不妨的,我送你们过去吧。免得有人为难你们。”赵先生道。

      陆七忙道:“这多不好意思,您——”

      “我是赵临樽。”赵先生截断陆七的话,与他们并肩走着,转头对二人笑道:“不知二位小老板——”

      陆七拉着宋禾,边走边道:“我叫陆七,他是宋禾。”

      赵临樽道:“是长瑞班的?没怎么听说过啊……”
      陆七闻言不好意思道:“是师父近些年才建的,可能还没什么名气。”
      赵临樽笑道:“不妨的。只看您二位这样出挑的人物,就知道你们师父多会教徒弟了。名声什么的,该来的总跑不了。”
      陆七道:“哟,赵先生这可太过奖了!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赵临樽笑笑,转头对宋禾道:“这位是叫——宋禾?”
      宋禾不得不勉强对答:“是。方才多谢赵先生出面圆场子。原是宋禾不懂规矩,僭越了,还望赵先生回去后再在蒋老爷面前美言几句。”
      蒋老爷,竟是如此生分的叫法。陆七心中一叹,已知这师生二人是再难回到从前的关系了,只得紧了紧拉住宋禾衣角的手。
      赵临樽忽然嗤笑一声,道:“当真是个傻孩子。一个老头子的浑话,值得你这样难受?”
      宋禾诧异的抬脸看向他,惊怒不定。
      赵临樽见宋禾仍薄有泪意脸上隐隐透着难过和恼怒,不觉好笑出声:“怎么?说的不对?像他们那样的老头子见得多了,各个儿脑子里都装着些快要烂掉的东西,又顽冥不化。自己拿面子当饭吃,还要教周围的人都陪着他们假正经。”
      “可是——”宋禾不由得要为蒋沧亭说些好话。
      “就是!”陆七忽然接口道,“唱戏又怎么了?那老头子一脸死了祖宗的样子,谁愿意认他似的!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人,禾儿你也不要再理他!”
      陆七深敬周云汉,见蒋沧亭看不起伶人,早就憋出一肚子火气。
      赵临樽拍着陆七的肩头哈哈大笑:“这位陆小老板倒是心直口快,深合我的胃口!”
      宋禾忽然低头说:“什么‘死了祖宗’,真是有辱斯文……蒋老爷告诉过我一个佶屈聱牙的词,那叫做——如丧考妣……”
      赵临樽笑得更大声,连声称妙。陆七看着笑作一团的二人,一脸疑惑。所幸的是宋禾的心情好了一些,他本也懒得去理会那些文绉绉的话,便随着二人笑笑。
      夜空如洗,只疏斜的横着些无叶的枝条,衬得天际更为开阔。让人只觉这方寸小院之上的一片天宇,竟也似包容万象一般。

      “方兄,最近都没怎么见啊。怎么?又跑到哪里去逍遥快活了?我看惜芸楼的小蝶姑娘天天不思茶饭啊,你就没点儿怜香惜玉?”一人拿着酒杯走过来,把手臂搭在方抱瑜肩上,嘿嘿笑到。
      方抱瑜被那人喷了一脸酒气,满心厌嫌,挥开他手臂,嗤笑道:“你当人人都像你,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小心你那小娘皮跟人跑了。”
      那人嘿嘿一笑,忽然转头,又变了一脸猥琐的笑意,戳戳方抱瑜,道:“看,那边就是那个外省富商吧,叫什么来着?——赵什么?”一边指向赵临樽和宋陆二人经过的方向。
      方抱瑜只顾看戏,随口道:“好像是叫赵临樽吧。怎么?贾大少今日忽然对这些无聊的事感兴趣了?”
      贾姓的少爷嘻嘻笑着说:“我倒是对这人的手段感兴趣得很,才这一会工夫,就和那么些伶俐孩子自来熟了。”
      方抱瑜听他话中有话,侧头看过去。
      只见赵临樽正和两个十三四岁的清俊少年在一处说说笑笑,且行且停,赵临樽不时拍拍二人的肩头,气氛颇为融洽。
      方抱瑜不以为意的冷哼:“贾大少还真是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见到漂亮孩子就连老婆都忘了。”
      贾少爷道:“我看那两个分明就是方才场上的伶童,今天应当是头一回出场。没想到还没出师就被这厮勾了去!啊呀,着实可惜!”
      方抱瑜忽然觉得其中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难道竟是宋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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