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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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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菀栀这辈子,亲缘惨淡。
她母亲去世的早,傅菀栀还未记事,便只有傅澄陪伴她。
傅菀栀生了场大病,大概就是在傅澄死后,她一步步走到京城的时候,她饿得头发昏,晕倒在孙氏怀里,自那以后,她儿时的记忆断断续续。
只能看清傅澄的笑,却听不见他说的话。
傅菀栀如今也只依稀记得和傅澄相处的些许片段,她不必别人对傅澄的了解多多少。
上辈子甚至是重生这么久以来,她都不敢在脑子里去构想傅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那是她父亲,但她却对他极为陌生。
那个同她相处12年的人,傅菀栀总是下意识地躲避,她害怕自己将傅澄美化,又害怕自己像世人那样觉得他是个罪人。
她不敢……
所以当孙氏告诉她,傅澄没错,他不曾对不起任何人。
傅菀栀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抑或是委屈,就单单只是无感。
她对傅澄的印象太浅了。
对于苏太傅,傅菀栀是信任的。
他是真的很难得的真君子。
二人站在冬日的湖边,看被冰冻住的湖水。
苏太傅双手负背,傅菀栀垂眸不语。
“成化二十四年,先帝力排众议,点了傅澄为状元,三元及第啊……”苏太傅闭眼,仿佛是在回忆那一刻。
傅菀栀却听出不对。
晋朝开国不大一样。
开国皇帝草根出身,先是娶了当时最有声望的世家小姐为第一任夫人,后来又娶了最有钱的世家小姐为第二任夫人。
是在世家门阀的帮助下开的国。
即使不愿意承认,晋朝这一百多年的历史里,朝堂上、后宫中,颇有名望的都出身世家。
除了……傅澄。
他或许天纵奇才,不过而立之年,就是晋朝的国士,国士无双啊。
但那是后来,是在傅澄平定北疆后。
成化二十四年,先帝已经老了,他变得多疑激进,与世家关系紧张,做得最为疯狂的一件事便是力排众议,让傅澄成了这晋朝三元及第的第一状元郎。然而不等傅澄做出成绩,先帝便病逝了。
即位的晋武帝更是大力提拔傅澄。
偌大的朝堂,官官相护,盘根错节。
唯有傅澄一人,孤苦伶仃无所依。
傅澄年轻时孤傲激进,世家被他来回弹劾得罪了个便,那时的晋武帝还太年轻了,是当时垂帘听政的太后一力保他。
但傅澄这辈子也并非一帆风顺。
晋武帝也会长大,太后也会放权。
晋武帝让他创立松融书院,天下寒士学子都慕名而来,拜在他名下,他是帝师,是荀修瑾的启蒙老师。
“但是后来他被派去了北疆……”苏太傅微微眯眼。
因为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地娶了出身世家的孙氏女,甚至不纳妾,夫妻感情和睦。
北疆……
那时的北疆是什么样子呢?
让北疆闻风丧胆的南宁王裴瀣还只是已故大将军卫广麾下的一员小将。
永和七年,傅澄携妻女被困邕城,城内只有加上后勤部队,只有三百兵士和追随傅澄的二十余名学生。
苏太傅喃喃道:“他本该留在那,所有人都这么想,三百人能干什么呢?”
说完他又笑了。
“所以说他是国士无双啊,硬生生让他守住了,还让他打出边界,为了大晋发掘了南宁王这样一颗北疆的克星。”
面对这样的英才,世家的克星,哪怕他一意孤行娶了世家之女,晋武帝也依旧选择原谅了他。
他受封国士,特批国士无双。
晋朝一百多年历史,无人能出其右。
苏太傅看着傅菀栀:“所以你知道了吗?”
十几年前,满朝无寒士,唯有傅澄,如今,寒士能与世家分庭抗争,松融书院压着白鹿山书院这么多年,惹了多少人的眼。
整个世家都想杀了傅菀栀,傅菀栀是太子妃人选之一,无人愿意看到这样一个局面。
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但凡身上留有傅澄血脉的,对世家而言,都是让她们胆寒的危险分子。
晋武帝对傅澄的那么一丁点的愧疚心,留给傅菀栀的又还能有几分。
又不是傅澄本人,还如此年幼,犯得着让晋武帝为了一个孤女再像先帝那般一意孤行同世家闹翻?
晋武帝不会的。
无人护着傅菀栀,只有孙氏。
但她……
傅菀栀双眼酸痛,生涩地刺痛眼眸,但又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是我……害了姨母。”
上辈子远离她没能让她长寿,这辈子陪在她身边,也照旧害死了她。
苏太傅眸光徒然凌冽:“傅丫头,她是为你趟出了条生路!”
太后穿着寝衣外面披着大氅,她步履匆忙,一路闯到帝王寝宫。
太监总管脸色发灰,被太后硬闯进去,晋武帝没说话,摆手让他下去。
太后神情冷峻:“哀家刚收到孙氏的信,人便死了,皇上可知?”
晋武帝看着她,说:“母后莫急,朕也是刚知道……”
太后打断他:“今日哀家来,是想求一道圣旨。”
片刻沉默,只能听见沙漏哗哗的声响。
“母后请说。”
太后道:“封傅氏女为县主,送进宫来,由哀家亲自教导。”
晋武帝没说话,垂在身前的手来回滑动着手中的玉扳指。
他派人拦截了苏府送往宫里的所有东西,但是孙氏写的那封信还是送到了太后手里。
是谁?
司礼监安插了别人的人……
谁的人?
半炷香后,太后从帝王寝宫出来,神色疲惫,靠在跟随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嬷嬷身上。
“给那个叫风梧的小太监足够的赏赐,不管他是谁的人,切莫让皇上发现。”
嬷嬷没想到太后这么说。
司礼监是晋武帝大权独揽的象征,太后一向是站在晋武帝的这边的,这还是头回,任由不明势力给晋武帝找不痛快。
帝王和世家对傅澄以及傅澄后人都过于绝情。
哪怕太后极力保住了傅澄“国士”的称号,那群人依旧不知悔改。
太后眼神犀利。
她倒要看看,谁敢在她手下杀人!
傅菀栀看着梳妆镜前的自己,一身素麻,目光犹如凄凉的夜雨,悲切凄惨。
她看着桌子上的白玉兰钗子,指尖触碰着那头尖锐部位,感受着皮肤被刺破,看殷红的鲜血顺着纹路染在白玉般无暇的钗子上。
这一瞬,傅菀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她甚至手下更为用力,看着血越流越汹涌。
苏幼君推门进来,便看见这么一幕。
“傅菀栀!”
她未有所动,苏幼君气急,冲过来,板正傅菀栀的身体。
“啪”的一声。
苏幼君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你疯了?”
傅菀栀回过神,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手一松,白玉兰钗子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傅菀栀反应太大,苏幼君也傻了下。
但她仍是冷哼道:“傅菀栀,我祖父同你说了些什么,那是我母亲,我有权知晓实情。”
傅菀栀眼睫微颤。
苏幼君抓住她的衣领。
“你想死?我告诉你,没把事情真相告诉我之前,傅菀栀,我不会让你死的!不管是谁护着你,我都绝不会放过你!”
傅菀栀眼眸清冷,眼底的森寒看得苏幼君心头一颤。
她抬着下巴,不肯低头,像是只濒死的野兽。
不足为惧又强装凶狠。
傅菀栀推开她,真的也就只是看着凶悍,实则不堪一击。
想用这种方法得知真相?傅菀栀觉得极为幼稚。
荒唐!
“扑通”一声。
骄傲的孔雀跪在地上。
苏幼君眼眶通红。
“那日秋猎你被追杀,大伯母让我告诉我娘,我娘说她会给人写信,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我不知道……但是傅菀栀,你一定知情,我娘是为了你才死的!”
她有些崩溃。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毒杀!有人给她吃了断肠草,你以为仅仅如此吗?有人先是将她的舌头割了,再喂的断肠草!”
“有人全程目睹了我母亲挣扎痛苦的全过程!傅菀栀,你知道吗?那是我娘,我要为她报仇!”
“傅菀栀……求你了,是谁?到底是谁,告诉我吧。”
“苏府、你,你们不敢做的事我做!你们不敢得罪的人我得罪!你们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杀人偿命,自古天经地义。”
傅菀栀回头看她,叹了口气,说“我不知。”
苏幼君见她神情松动,便知道有戏。
“我知道,谁都不知道是谁。”
她哭道:“表姐,只求你知晓时,能告诉我一声。”
傅菀栀没说话。
苏幼君执拗地看着她,弓着身子,双手捂着脸颊,背影单薄,此刻猛烈地抽搐,悲痛里夹杂着无力与后悔,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傅菀栀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一点幼时的记忆。
有人曾这样蹲在她面前,哭得这般隐忍痛苦。
……傅澄。
跟如今也是相似的场景,满屋子的素陵。
那是……她母亲去世的时候。
傅菀栀叹了口气,将苏幼君扶起来。
郑重回答道:“好。”
傅菀栀去见了苏玺。
“姨父。”
苏玺正坐在窗前发呆,他已经度过了情绪最为激动的那一刻,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只是身上还带着落寞,一瞬间老了十岁。
傅菀栀心里生出股伤心,她跪在地上,朝苏玺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栀栀?”苏玺没料到她突然行这么大的礼,一时愣住。
傅菀栀伏在地上:“姨母因我被害,我难辞其咎。”
苏玺眼睛通红,他猛眨两下眼睛,扶起傅菀栀。
“你父亲出事时,我们连封信都没敢写,让她们夫妻二人……本就是我们先对不住你们。这不是你的过错,我会尽我全力送你出京城,之后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苏府一力承担。”
傅菀栀摇头。
“我逃不掉的。”
之前还有妄想,从蒋太妃赐婚,从孙氏被毒杀。
她居然还妄想过今生远离太后,远离京城。
谁会放过她?谁又能放过她?
傅菀栀道:“姨父,我父亲当时那般情形,你们做得对,我父亲我母亲也不曾怪过你们,父亲走后,是你们冒着天大的风险收留了我,姨父,菀栀拜谢。”
傅菀栀跪地,又扣了一个头。
接着道:“我行得正坐得端,自觉无需逃避。姨父,身正不怕影子斜,未合我心意,菀栀绝不离去!天地可证。”
傅菀栀眼睛微红:“姨父尽管放心,我会照顾好幼君,我姊妹二人,定相依为命。”
苏玺看着她,抬头看向窗外,半响后,才轻悠悠道:“你果然聪慧。”
最开始,欧阳氏和他准备瞒着傅菀栀,将傅澄最后的血脉送出京城,远离尘嚣。世家的怒火,皇室的怒火,皆有苏府和白鹿山书院承担,那时苏太傅就说没这么简单。
傅菀栀心智过人。
又岂是他们能瞒得住的?
傅菀栀知晓他是同意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折皱,眼神清冽,一步步走出去。
刚好撞上宫里派来宣旨的太监。
那太监可能也觉得巧,但知晓苏府遭遇大变故,太后催的又紧,干脆道:“既然刚巧碰到,那奴才就直接说了,还请傅小姐领旨。”
傅菀栀跪地。
她来京城,两个月不到,收到了三次宫里的旨意,跟前世几乎重合的轨迹。
太监道:“嘉阳县主,接旨吧。”
傅菀栀抬眸,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圣旨,伸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