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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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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太妃是个妙人。
先帝在世时,她并不算多么受宠,那时定安侯府还不像现在这般,但却是这偌大的后宫最受益的人。
她并非晋武帝生母,也未在晋武帝夺嫡时,给予过帮助,但因为她,晋武帝对行事放浪的蒋湛多有宽恕,甚至让他直接跳过李中瞿进了锦衣卫。
定安侯如今的权势,有一半要感谢这战乱频发的年代,再加上先帝和晋武帝都致力于开拓疆土,另外一半,就要归功于这位其貌不扬的蒋太妃了。
其实说她其貌不扬,都是含蓄的了。
她有些微胖,肤色较黑,个子不高,脸庞圆圆的,不慈祥,有几分严肃。
她上下打量着傅菀栀。
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裙,眉眼如画,是个还未张开、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此刻头颅低垂,看着乖巧柔顺。
容貌是在魏婉之上,就是气质大相径庭,哪怕此刻傅菀栀态度谦逊,但蒋太妃还是感觉她骨子里透着傲气。
蒋太妃看着这张跟傅澄七分像的脸,意味不明的笑了。
“傅小姐今年多大了?”蒋太妃撮了口茶,问。
傅菀栀头也没抬,她站在那,听着这宫殿里被五六个人服侍的蒋太妃问话。
“回太妃,还未满12。”
蒋太妃眼皮一掀,瞧了眼傅菀栀,接着道:“哀家看你有缘,你可愿日后每日来宫里,为哀家抄经祈福。”
傅菀栀心里嗤笑,她抬眼。
“臣女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
蒋太妃摆手,让一直给她按摩肩颈的宫女退下,她深深看了眼傅菀栀,她不笑的时候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奸相,此刻也是。
半响,蒋太妃幽幽道:“也罢,你退下吧。”
傅菀栀躬身行礼:“臣女告退。”
等人走后,蒋太妃被当众拒绝,有宫女撇嘴道:“那傅小姐也太不识好歹了。”
蒋太妃阴恻恻笑着,挑起半边眉毛:“不自量力。”
傅菀栀从蒋太妃宫里出来,有宫女送她出宫,但傅菀栀拒绝了。那宫女也没坚持,弯腰行了一礼便走了。
傅菀栀走在宫道上,迎面撞上昭华公主,二人没有任何意外。
本就是刻意的巧合,谈何意外。
哪有那么多意外。
昭华公主梳着双髻,眼睛大大的,看着俏皮可爱。
“菀栀,刚从太妃那出来?”她笑着问,依稀可见眉眼间的担忧。
傅菀栀看着她,觉得跟上辈子比起来,这辈子这位皇室公主对她算得上宽容和善了,好几次给她提醒。
她这段日子在她有意无意的偏袒下,过得还算舒适。
傅菀栀看着她,莞尔一笑。
傅菀栀生得好看,平日很少笑,要么也就是礼貌的笑,像这般发自内心的笑还是头回,昭华一时有些愣神。
“所以,秋猎得知我遇险,昭华公主是希望我就那么留在那,还是希望我活着回来扳倒蒋湛呢?”
昭华公主一愣,敛了脸上的笑意和担忧。
她神色正视。
“我还是小瞧了你。”
傅菀栀摇头:“不,是我小瞧了你。”上辈子到死都没看透你,居然觉得你无聊幼稚。
昭华公主叹了口气,她觉得可惜,这是真心实意的。
“可惜了你这样一个妙人。”
她带着人离开,行至傅菀栀身边,她想看看这人脸上有没有悲伤或是愤怒,但是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菀栀,有缘再见。”
傅菀栀回头,看着昭华公主离去的背影,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冷意。
等她回去,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苏幼君,她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她一看见傅菀栀,上前来,抱住傅菀栀,什么都没说,傅菀栀已经隐约有点猜测了。
苏幼君伏在她耳边,小声嘟囔。
“我这乌鸦嘴。”
刚刚贵妃懿旨下来,给傅菀栀和蒋湛赐婚。
和前世一模一样。
从欧阳氏推了她的伴读一事后,她便已经有所猜测。
蒋湛这般地位,他若是不愿娶妻,这辈子守着魏婉,谁又能逼他。
所以到底是谁呢?
她这般尴尬的身份,苏幼君早就开始定亲了,但欧阳氏对她的婚事只字不提,所有人都清楚……
因为傅澄,她这辈子可能都嫁不出去。
所以是为什么呢……
从她发现昭华公主不简单开始,她就在想,若是上辈子她不嫁给蒋湛,那定安侯世子妃的位置最有可能落到谁身上。
……昭华公主。
所以伴读之事,贵妃不是在帮太子,是在帮自己。
这是贵妃和蒋太妃之间的谋划,她只是个投名状,贵妃邀请蒋太妃的投名状。
所以蒋湛才会这么着急的杀了她,不是因为那头鹿,是因为她要嫁给他。
何其可笑。
傅菀栀去见了孙氏。
孙氏面色平静,她摸着傅菀栀的脸,问道:“栀栀,你本该前途似锦,本该是这京城比昭华公主还要尊贵的女子,你……”
孙氏眼圈微红。
“你可曾怪过你父亲?”
傅菀栀犹豫了下,认真回答:“ 不曾。”
孙氏鼻头一酸,她将傅菀栀搂入怀中。
“栀栀,你父亲,傅澄,他这一生光明磊落,他不曾对不起过任何人,是权贵,是皇室对不起他。栀栀……你日后,万万不要怪他。”
傅菀栀蹙眉,她握住孙氏的胳膊,眼睛盯着孙氏:“姨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孙氏看着她,拍拍她的手:“栀栀不怕,姨母会护着你的。”
这是傅菀栀听到的,孙氏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栀栀不怕,姨母会护着你的。
从这过后许多年,傅菀栀与苏幼君之间才是真真正正再无隔阂的姊妹俩。再无妒忌、猜疑、客套,一致对外。
丫鬟猛地推开傅菀栀的房间门。
神色慌张,看得傅菀栀心头漏跳一拍。
但她神色如常,语气都极为轻柔:“怎么了吗?”
丫鬟战战兢兢:“二夫人……没了。”
傅菀栀看着她,又瞥过眼。
“表小姐……”
丫鬟看着傅菀栀,看着她突然站起来。
她以为她会哭,会咆哮,会质问,但这个12岁的孩子什么都没说,也没做。
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丫鬟往孙氏的院子里走,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傅菀栀这一瞬想了许多。
她在认真地审视自己如今的处境,思路清晰,异常敏捷,即使她的内心告诉她,她并不能做到如此冷静,但她仍旧下意识的忽略心底最为真切的感受。
直到她看见,孙氏嘴唇发黑的躺在床上,她恍惚间看见。
上辈子的孙氏郁郁寡欢,弥留之际,她双目圆瞪,想要说些什么,嘴巴却像是裹了面粉般,含糊的张口。
栀栀。
蓦地,傅菀栀眼睛红了,脑子发懵,这一瞬她什么不敢想,不能想。
她的姨母……
苏玺也来了。
神色匆忙,一向干净整洁的官袍跑得松散,发丝凌乱。
欧阳氏在心里叹气,朝自己丈夫递了一个颜色。
苏府大老爷苏钰这才上前,拍了拍苏玺的肩膀:“二弟,先处理弟妹的后事吧?”
“后事?”苏玺扭头,瞪着他,“什么后事?好端端的这么会中毒,大哥,为什么?她不过就是一介妇人而已!我的妻!为何这般?”
苏玺有些崩溃,事情太突然,他都不晓得,自己是该悲伤,还是该愤怒。
一时间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就因为她要护着傅澄的女儿!他们便连一介妇人都不肯放过!”
“二弟!”苏钰怒斥。
苏玺回过神,看向神色呆滞的傅菀栀,又看了眼双眼通红的苏幼君。
他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你们看着办吧。”他逃避般的出去。
傅菀栀想追,被欧阳氏叫住。
“傅菀栀!”
气氛有些僵持,傅菀栀只是回头看了眼,便想追去。
苏太傅这时站出来:“傅丫头,你想问什么,我回答你。”
傅菀栀停住脚步。
看着他。
两朝元老,当朝太傅,晋武帝的启蒙老师,晋朝的真君子。
只是片刻犹豫,傅菀栀便跟着他出去。
欧阳氏喊走了苏钰,事发突然,有太多要处里的事。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苏幼君,叹了口气。
“记得吃点东西。”她说。
苏幼君是个脾气很倔的人。
她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劝她没用,欧阳氏也只希望苏幼君能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她再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了。
平日里总是充满欢乐的内阁,此刻连炭火都没人烧。
苏幼君眼泪已经干了。
她看着床上躺着的孙氏,突然笑出声。
“娘,我骗了您……”
她有些委屈:“我最讨厌吃红烧狮子头了。”
但是没用。
因为傅菀栀喜欢吃,她喜欢吃咸的,傅菀栀喜欢吃甜的。
但是孙氏不知道。
她亲自下厨,不管是苏玺还是她,都没有过的待遇。
她为了傅菀栀学做糕点,学做红烧狮子头。
“我吃,只是因为那是你亲自做的,但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苏幼君跪在地上,有许多话想说。
她讨厌孙氏,讨厌她满眼都是傅菀栀,讨厌她因为傅菀栀让她跪祠堂,讨厌她张口“那是你表姐”,闭口“栀栀”。
她……
她张了张嘴。
说:“你看看我好不好,娘……”
我不想跟在后面,我不想对上傅菀栀诧异的目光,我不想看着你搂着傅菀栀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走过……
所以,你看看我好不好。
“醒醒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