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缘何自从容》汐容若

7、花底心事 我居然从来

　　“不是这样的，千树！”花狐狸急道。
　　“花神千万不可多想。”黎轩美人居然也来劝我，很是令我意外。
　　“你们，不是应该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吗？”虽然很感动，可是我更加不解。
　　“霓裳将所有的灵力散尽方才免受魂飞魄散之苦，如今她的魂魄仍然十分虚弱。如果不是因为花神，她现在根本就不可能会醒过来。再者，霓裳的真身是一朵芙蓉，这副桃花化就的身体其实并不适合她休养生息，因此，花神不必太过内疚。”黎轩美人缓缓道。
　　“这身体不是先花神幻化出的吗？怎么会不适合她？”
　　花狐狸再次握紧我的手，柔声对我解释：“姐姐说，她当时受了重伤，身体被毁，魂魄已经没有能力化回真身，只能随风飘荡，落到白石岛时碰巧岛上散落了许多桃核，姐姐方能以此化出桃林安置魂魄。桃花并非姐姐的本体，若非有你相助，再多几万年姐姐也未必能苏醒过来。”
　　“有我相助？我不懂……”
　　“一副没有生命的身体对姐姐来说几乎是无用的。原本姐姐只能寄希望于这副身体能够自行生长，不过你托生之后，姐姐的魂魄救会随着你的成长而成长，你的灵力越强，姐姐就能苏醒得越早。先前我们都以为姐姐早已魂飞魄散，没想到不久之前晏华大哥居然感应到了姐姐的气息，因此他才会出关。”
　　“那么我和先花神，可以共存吗？”我的心里来没有对生命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
　　“当然可以！”花狐狸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我的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
　　生而为神，原本以为我会活很久很久，久到沧海桑田来回变了好几变，我依然能和花狐狸一起看陌上花开蝴蝶飞。可是现在，几乎以为自己势必要一命换一命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舍得离开，舍不得我的白石岛，舍不得疼我宠我的婆婆，舍不得月下老人府上的书房，舍不得迷迷糊糊的计都星君，舍不得相识不久的黎轩美人……最最舍不得的，却是花狐狸——那个陪我闯祸陪我疯，带我游遍五湖四海八荒六合的花狐狸；那个会为我着急对我发火向我诉苦调戏我捉弄我保护我的花狐狸。我竟从来不晓得，我会如此舍不得，只要一想到再也不能对他笑对他哭对他撒娇对他拳打脚踢就难过到眼泪一直流下来。
　　为什么一直没有发觉，我已经如此喜欢他，喜欢到仅仅是猜想他是否已心有所属便会心乱如麻，夜不能寐。
　　我一把抱住花狐狸，使劲哭啊哭啊，终于哭到睡了过去。

　　在黎轩美人府上的客房里醒过来时，花狐狸正趴在我床边打着瞌睡。我的手被他握着，宝贝而珍惜的姿态。这是我喜欢的花狐狸啊！我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心里有种温暖幸福的感觉在慢慢发酵。
　　“咳……”有谁轻轻地咳了一声，打搅了我的缱绻情怀。
　　我不悦地抬头，却是黎轩美人立在床前不远处，见我望去，又不自在地握拳轻咳了一下，别过身去，脸上隐约泛着一丝红晕。美人本就眉目如画，如此这般又添了几分风流俊雅，不似一贯的清冷，我不觉看得有些痴了。
　　正木木呆呆盯着黎轩美人目不转睛时，手上忽然一疼，我吓了一跳，忙收回目光，有些心虚地呵呵笑道：“你醒了……”
　　花狐狸却不搭话，只愤愤地看我一眼，继而转身向着黎轩美人道：“晏华大哥走了？”
　　“恩……”黎轩美人点头应了一声，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翻身下地，微笑道：“黎轩君，既然我并非身体不适，那就不便在此叨扰了，我许久没有回去，也十分想念婆婆。多谢黎轩君这些时日的照顾，千树先告辞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有关先花神的事，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不误。”
　　“不行！”没想到花狐狸反应激烈，一副紧张兮兮的表情瞪着我，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家伙，难不成是怕我想不开自行了断了吗？呵呵……
　　“这样也好。”黎轩美人依然温言浅笑，“小曜，花神执意要走，你我也不便强留。”
　　花狐狸张口欲言却又犹豫了片刻方才道：“千树你先回去，我马上就会去寻你。”
　　“好，我会等你。”我郑重向他承诺，“无论你什么时候来寻我，我总会一直都在。

　　回到白石岛的时候婆婆正准备就寝。我扑到她的怀里撒娇：“婆婆，千树好想你！”
　　“你这丫头，就只会说好听的话。这几天和那只小狐狸一起，高兴得都不舍得回来了吧？”婆婆笑得眉眼都开了，还仍然佯装不满地轻锤了我两下。
　　“才不是！婆婆，我很不开心，很不开心……”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委屈的情绪涌上来，泪水打湿了我的眼眶，也打湿了婆婆的衣衫。
　　“怎么哭了？是不是那只花心狐狸欺负你了？千树乖，不哭，婆婆替你收拾他去！”婆婆心疼地擦去我的眼泪，小心地哄我。
　　“对啊，就是花狐狸不好，都是他不好！”我怎么能告诉婆婆真相，惹她伤心呢？所以只好委屈花狐狸了。
　　我嘟着嘴巴流着眼泪抱怨的样子却让婆婆笑开了怀：“告诉婆婆，他怎么不好了？”
　　“他……”是啊，有什么不好呢？花狐狸对我那么好那么好，唯一的不好就是……
　　“他不喜欢我！”想到这里，我哭得更伤心了。
　　“哦，他亲口说的吗？”
　　“这倒没有，是我自己猜的……”我慢慢止住了眼泪，抬眼望着婆婆。
　　“傻孩子，有些事情一定要问清楚说清楚，不能勉强自己也不能勉强别人，才不至于酿成大错啊！”婆婆的语气里满是感慨，“我是看破红尘才修道成仙的，在天界这么多年，也见过许许多多的情爱之事，很多恨啊怨啊其实不过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问清楚说清楚，最后才会悲剧丛生。”
　　这番话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天界的情爱之事？”我忍不住问道，“婆婆你能讲给我听听吗？”
　　“你这丫头，不是偷偷看了很多人间的书吗？这些故事都不能满足你了？”婆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摇头叹息道：“看了这么多书居然也没有什么长进，真担心日以后会被哪个欺负了去。”
　　“婆婆……”我拉长了音撒娇，“花狐狸才不会欺负我呢！”
　　“刚才是谁哭着说他不好的？”婆婆笑了开来。
　　“那是千树自己多想了嘛……”我不由得红了脸，忙转移话题：“婆婆，你不是不喜欢花狐狸吗？”
　　“是啊，一看就很花心的样子，一点稳重可靠的样子都没有，实在不讨人喜欢”婆婆数落着花狐狸的不是，虽然我有心偏袒，但也不得不承认，婆婆说的真是……
　　“一点都没错！”我一边呵呵地笑一边点头附和。
　　“你每天偷溜出岛和他一起他耍，婆婆都晓得。”婆婆故意板起面孔，开始数落我。
　　“我总是在想，千树和那只花心狐狸在一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虽然婆婆我不喜欢他，可是我的千树喜欢啊，婆婆又不忍心不许你去找他，只能装作不知道了。”
　　“婆婆，对不起……”我不禁有些羞愧。
　　“傻孩子！很早的时候婆婆就发觉你喜欢那只花心狐狸了，可是你啊，总是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那只小狐狸倒是挺懂，可是他在天界名声真不太好。我原想着，你们就一直这样维持现状，开心就好。可是我的千树到底还是长大了，长大了，不得不面对这一切了。”婆婆说着也哽咽了起来，我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喷薄而出。
　　今天一天流的泪比一万几千年加起来的都多啊！好不容易劝了婆婆休息，我疲惫地躺在自己久违的小床上，毫无睡意。
　　一想到他就会格外开心舒畅，也会不安紧张，这样波动起伏的情感，原来就是喜欢吗？ “花狐狸……花狐狸……”我喃喃地念着，仿佛看得到他温柔的脸，嘴角不由得漾起一丝笑。

　　既然花狐狸说会来寻我，我便专心在岛上等他。从来不知道，等待会是令人如此甜蜜和焦虑的事情。
　　我总在想：花狐狸他，会喜欢我吗？
　　只是一想到先花神，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低落。纵然花狐狸看起来不会怪我的样子，我真的就可以原谅自己了吗？花狐狸曾经提到过的两个同样重要的人，会是先花神和我吗？黎轩美人说过，他和先花神是一对恋人，可是我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黎轩美人停顿了片刻，好像有所迟疑。花狐狸看起来对黎轩美人颇有怨恨的样子，难道先花神的仙逝和黎轩美人有关？黎轩美人还说过我是魂魄重生，那么之前的我是谁？
　　越想不通就越想，越想就越困惑。
　　这些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波涛汹涌地翻腾着，叫嚣着，几乎要把我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我迫切地想知道，我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重生？两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黎轩美人和花狐狸似乎都有所隐瞒的样子，他们到底隐藏了什么？
　　月下仙人府上的三生石可以窥见自己的前尘往事，只是昨日间婆婆曾无意中说起，月下仙人与几位仙友出外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归来。而这三生石，却是必须由月下仙人施法开启的。
　　我的苦闷得不到纾解，只能日夜勤奋修炼，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恰在此时，花狐狸终于来了白石岛，距我离开天玄山恰好一十七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