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缘何自从容》汐容若

6、花神霓裳 原来我不该

　　昨夜睡得不十分好，因此，当花狐狸和黎轩美人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时，我还窝在床上补眠。
　　我十分不爽地让了他们进来，对着黎轩美人又不好哈欠连天，只能偷偷将愤怒的眼神射向花狐狸。
　　这个可恶的家伙，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勤快过，偏偏今天和我过不去！
　　“花狐狸，你怎么和黎轩君一起过来了？”我不过提了他一下都跟我翻脸了，现在倒挺乐意见到他了嘛，真是多变！我暗自腹诽道。
　　“小曜很担心你，所以昨夜没有回青丘，今日一早就拉着我来探望花神。”黎轩美人浅笑着替他解释。
　　“是吗？”我看向花狐狸，只见他神色闪烁，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于是我心思复杂地瞅着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喂，你那怀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花狐狸一脸的不满。
　　“有这么明显吗？”我故作惊吓道：“可惜呀，你的眼神不太好，我这明明是鄙视好不好。”吵架我才不会输你！
　　“你……”花狐狸气得直跳脚，我不甚在意地挥手打断他要讲的话，转身对着黎轩美人柔柔笑道：“黎轩君亲自前来探望，千树万分感激，有劳费心了。”
　　“应该的，花神无需客气。不知今日花神感觉如何？可有不适？”黎轩美人关切的神情表露无遗，令我有些飘飘然。
　　莫非，黎轩美人慧眼识珠，看出了我的好，所以决定倾心相许了？
　　“甚好，也没有任何不适，是否已无大碍？”我呵呵笑着，表情也许有点傻。
　　“见色忘友的家伙……”花狐狸在一旁咬牙切齿，我只当没听到。兴许他骂得并不是我，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花神切莫掉以轻心，虽无大碍，但若不细心调养，日后恐会成为隐患。”黎轩美人一再殷切叮咛，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难道……
　　“黎轩君，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病的很重，快要灰飞烟灭了？”我大惊失色，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花狐狸受不了地大叫道，“你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黎轩美人也是一怔，继而微微笑道：“许是我的话有些夸张，让花神受惊了，实在抱歉。花神大可放心，只要细心调养即可。”
　　“那就好，那就好……”我总算安下心来，真还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觉。
　　我正暗自庆幸，忽听黎轩美人问道：“今日我和小曜要去祈留山见我大哥，不知花神可愿同往？”
　　黎轩美人的大哥？晏华上神？见家长？
　　“我去也没关系吗？”我有点忐忑，反观自己的存在怎么看怎么多余，因此想不出黎轩美人的邀请究竟只是客气还是出于真心。
　　“花神若愿意同往自然再好不过，我想大哥也会很乐意看到花神的。只是大哥一向少言寡语，还望花神多多担待。”黎轩美人的语气十分诚恳。
　　我犹疑地望向花狐狸，他却只低着头不发一词，是反对还是默许？我很想抓着他问个清楚，可是又恍惚觉得，也许还是不问比较好。
　　“既然如此，千树愿意同去。” 我扬起一丝微笑，朗声应了下来。
　　一直以来，我和花狐狸虽然算不上是形影不离，心心相印，但也从未如此疏离过，自从黎轩君出现后，一切仿佛都悄然起了变化，只是我太后知后觉，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
　　这个认知让我眼眶有点发酸。我驾着祥云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心里也酸酸的不是滋味。

　　祈留山处于十分偏远的地方，我站在云端得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忽然被花狐狸一把拉住降下了云头——终于到了。
　　此刻我们一行三个正站在晏华上神的宫殿前等着小仙侍通传。
　　我睁大了双眼，打量着眼前这座仙山，忍不住脱口而出：“晏华上神的眼光着实独特，呵呵……”
　　四海八荒有各式风景，凭个人喜好而论，有的喜爱茂林修竹，水木明瑟；有的喜爱连云叠嶂崇山峻岭；还有的喜爱花红柳绿，岚影湖光……
　　但今日我观这祈留山，私以为即使有谁万般祈求也难使我留下来，
　　放眼望去百里之内一分绿意全无，半点泉湖未见，东面寒风阵阵，雨雪不断，叫人看了便忍不住瑟瑟发抖；西侧犹如烈焰焚过一般，黑漆漆一片沙石腾腾冒着热气，上方的天空一片云雾缭绕，若有谁误以为是仙气喷薄，只怕一踏进去便会有被烤成焦炭的危险。祈留山就处于着严寒与酷暑之间，光秃秃仅由乱石堆积而成，没有丝毫美感可言。
　　在环境如此恶劣的地方，饶是仗着仙气护体，我仍觉得冷热交加，身体像是一半泡在沸水中一半泡在寒冰中似的，全身上下没一处自在，恨不得马上逃离此处。看看花狐狸和黎轩美人，平静悠然的样子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让我又是羡慕又是懊恼。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适，花狐狸突然伸手将我揽到他身边护着，我顿时觉得舒服了很多。我不由得感慨道：“花狐狸，我能有你一半的仙力就会很满足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渡给你了——平日总爱偷懒，现在知道修习的重要了吧？”花狐狸好笑地弹了弹了我的额头，教训我道。
　　我垂头不语作乖巧状。这熟悉的亲密教我红了眼眶，悄悄流了两滴泪。
　　小仙侍终于来请了我们进去，我抓着花狐狸的衣襟亦步亦趋地赖在他的保护圈内，才不去管旁边小仙侍时不时投过来的探究眼神。
　　见到晏华上神的时候他正在饮茶。
　　如果说黎轩美人清冷，至少他仍会对着我们微笑；而晏华上神才是真正的冷若寒冰，他的目光只是微微扫过我，我便吓得地躲到了花狐狸的身后。
　　其实晏华上神的容貌比黎轩美人还要精致些，只是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讯息，生生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们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谁也没有开口，气氛诡异地安静着。
　　这情景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我偷偷地看向晏华上神，他也刚好偏过头来看我，眼神依然冷冽，只是少了那份迫人的气势，看起来竟有些微温暖的感觉。
　　我就这么静静地与他对视着，几次想要移开视线，可是居然做不到。
　　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我有些着急，这种感觉实在不妙，怎么会这样？花狐狸为什么不帮我？
　　“霓裳，你还好吗？”他轻声道。
　　这么冷的人，声音却如此温暖。只是明明对着我说话，叫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上次昏倒之前我也有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自称是花霓裳。先花神花霓裳！
　　我又一次昏了过去。

　　一睁开眼就看到花狐狸写满担忧的脸，可是我却没有一丝兴奋的感觉。
　　我抽出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定定地望着他：“花狐狸，我究竟是谁？”我的心里一定充满了不安和恐惧，不然我怎会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花狐狸有点被吓到，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笨拙，说话的语调也前所未有的轻柔：“你是花千树，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那么，我和先花神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的声音会从我身体里传出来？你们为什么要带我来见晏华上神？你告诉我啊！”
　　花狐狸沉默不语。
　　“小曜，这一切花神的确有权知道。而且，一直隐瞒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如果你实在说不出口，我可以帮你。”一直沉默的黎轩美人终于开口。据我观察，花狐狸一向都很听黎轩美人的话，这一次显然也没有例外。
　　我也终于得知，先花神霓裳竟是花狐狸的同胞姐姐，黎轩美人的恋人。她的魂魄宿在我体内，万年来仅仅苏醒过两次——实际上这个身体本来也不该是我的。
　　两万年前花神霓裳的确灰飞烟灭了，但是幸好她的魂魄并没有碎，而是随风飘到了白石岛上。她耗费了大部分灵力化出岛上的桃林，并借助桃林吸收天地灵气，以桃花桃叶孕育重生所必需的身体，所以万年间桃林一直呈干枯状。万年后，一个婴儿降生在桃林中，而灵力已全部消耗殆尽的魂魄甫一进入身体，便沉沉昏睡了过去。彼时恰逢另一个魂魄托生，偏巧选中了这个似乎没有灵魂的身体——而那个托生的魂魄便是我，花千树。
　　真相总是沉重得让人难以接受。
　　原来是我鸠占鹊巢，万年以来一直霸占着本该属于先花神霓裳的身体；原来这与生俱来的万年灵力也从不是我自身所有，就连花神的仙衔也不该是我得到；原来除了魂魄之外我真正一无所有。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我看向花狐狸，他低着头不看我；我看向晏华上神，他向着我颔首，示意黎轩美人所言不虚。
　　“呵呵，花狐狸，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终于绝望。
　　“千树，对不起……”花狐狸嗫嚅道，颓丧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我熟悉的花狐狸。
　　我不要他对我觉得歉疚，何况原是我对不起他。
　　“我应该怎么做？是不是我死了她就可以活过来？” 此时此刻我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原来我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