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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阳断弦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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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驿馆。
后花园里,身穿竹青男式骑服的梁元芷正握着一张银色劲弓,搭弓引弦,屏息用力。
一支白羽破空而出,噗!
白羽箭径直钉入十丈外的老柳树里,一抹浅白细屑随风散去,确是方巧飞过的一只白蝴蝶,竟被羽箭劲风生生撕得粉碎。
“好弓!”梁元芷脱口赞道。
梁元芷将长弓端在手中仔细观摩,此弓四尺有余,份量甚重,若非梁元芷高挑身材,习武之身,便是举起它也是难事。弓两头以精铁锻成雁翅形,弓身鳞羽花纹,精致却不轻佻,搭箭处磨得银光铮亮。梁元芷轻轻摩挲着弓身,心中暗道:好强硬的弓,自己用十层气力竟都拉不满它。
“郡主,这弓力道很猛,奴婢刚才看过,箭头入木至少三寸。”一红衣女婢在梁元芷身边轻声说道。
梁元芷点点头,说道:“银红,你来猜猜,这弓五皇子是哪里收罗来的?”
女婢银红想了想:“此弓做工精良,应是宫中贡品罢。”
梁元芷摇摇头,“这张弓可不是束之高阁的宝贝,”她手指轻点搭箭处,“说不定早已饮血无数。”
银红一愣,惊诧道:“难道是五皇子自家兵器?”说罢便飞快摇头,“依奴婢看五皇子虽也有些武艺,但臂力应该……。”
梁元芷淡淡一笑,“我也想不出,五皇子送的东西妙的很啊。真不知此弓原主是何等样人。”说罢她微一侧头,就见月亮门处一容貌秀美的红衣女婢匆忙走来。
“冷红,什么事?”梁元芷问。
美貌女婢走到梁元芷面前,极轻地说道:“郡主,有人求见,马车停在驿馆后门了。”说着把手中一张红笺递上。
梁元芷边打开红笺,边又问:“王爷和四皇子还在书房?”
冷红道:“是,现在还没出来,还遣退了全部下人。”
梁元芷看过红笺后,回身把硬弓放到长盒里,对银红道:“你去把‘滴露’取来,还有我的子母剑,到后门等我。”
银红点头称是,抱着弓盒快步离去。
梁元芷与冷红回转厢房更衣。冷红伺立一边,轻声说道:“郡主,老王爷一早让小王爷出去办事,行迹神秘,至今未归。”
梁元芷冷笑一声,未置可否。拎过广袖红罗衣裙罩在骑服之外,扯过半尺宽地束腰,在腰间紧紧勒好。冷红过来帮她把身后裙褶扯平。
梁元芷言语道:“老王爷怎样行事一律不管,最近注意一下三皇子铎和四皇子靖有何作为。嗯,也看看五皇子是卖的什么膏药。”
冷红道:“是。”
收拾利索,梁元芷快步出门,到驿馆后门时,银红已经捧着琴和宝剑等在那里了。
梁元芷带着两个婢女出了驿馆,果见门外一辆乌蓬马车早已等候,车中人听到脚步声,问道:“是梁姐姐么?”声音柔美低婉。
“嗯。”梁元芷淡淡应了一声,车夫识得梁元芷,恭敬上前弯腰行礼。梁元芷对他低声耳语几句,然后飞身钻进车厢。就听车中有女子惊喜低呼“姐姐”,接着便传来细碎笑语声。
银红冷红却不上车,一左一右护在车侧。车夫甩开马鞭扬长而去,马车捡着城中僻静小路径直走出京城,然后便顺着一条山路向北绕去。
一路上,银红冷红虽徒步而行,却始终不落车后。车中有女子断断续续的轻声言语,也被马蹄踏得细碎。待山路渐渐波折上转,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冷红忽然快走几步,贴到车窗旁,说道:“郡主,红枫林到了。”
梁元芷隔帘道:“嗯,你先去吧。”
冷红轻轻一跃,离开大路,轻巧没入路旁树林,转眼就没了踪影。冷红走后,马车依旧上行,两边景物也从低矮草木渐变成参天大树,再后来,忽闻流水淙淙,景致也跟着一变,竟驶入一片茂密树林。就听车中女子轻“咦”一声,一只素手掀开车帘,说道:“姐姐,京城附近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就听车里梁元芷应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女子忽地一叹,“看来姐姐都已知了。”
梁元芷没接话,却对车夫说道:“为樵,前面转弯处,见着亭子就把车停下罢。”
车夫点头应了。前面不远果见一个转弯,驶将过去,视野顿时开阔,就见古木环绕处,伫立一角竹亭,亭前山石堆垒,芳草茵茵,一湾溪水清浅流过,水声叮咚,怡然悦耳,好一方遣怀净土。
梁元芷跳下马车,伸手去扶车中女子。女子探出身子,乌丝如瀑,流淌在云锦白衣上,说不出清丽秀美。她扶着梁元芷的手,小心下了马车,抬起头淡然一笑,露出一张娇美面庞,竟是林司马府的小姐林觅柔。
车夫为樵也不用人吩咐,自行驱车到别处等候去了。银红把滴露琴在竹亭中安置好,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中只剩林梁二人。林觅柔牵着梁元芷的手,走到树林空处,向山下远眺。望着脚下一片远山近水,她沉默良久,忽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哀婉,轻柔说道:“姐姐,柔儿终究没听你的劝,心里放了不该放的人。”
梁元芷不语,目光淡淡地望着远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林觅柔幽幽笑着,“姐姐,直到那日宴前他那一番话,我才知,原来我和他之间隔了岂止万水千山。”
梁元芷听林觅柔语调越发悲戚,心中不忍,转头轻言道:“柔儿,既然你都看清了,为何不能放下呢?”
林觅柔痛苦地摇摇头,“姐姐笑我痴也好,笑我傻也罢。这两日我静坐佛前,本指望静下一颗心来,可是,睁眼闭眼,闭眼睁眼,都是他的影子,魂牵梦萦,挥之不散。”
梁元芷方才车中瞧她脸色,便知这两日林觅柔已吃足苦头,此刻更是泫然欲泣。她心念一转,道:“柔儿先莫难过,这回来京我给你带了一张古琴,你来看看。”说着便引林觅柔朝竹亭走去。
林觅柔入亭一看,石台上正躺着一张七弦古琴,她亦知梁元芷是特意岔开话题,不愿她伤心流泪,便也勉强轻快问道:“可是我上次向姐姐讨的‘滴露’?”
梁元芷朝她笑着点点头。林觅柔信手一拨,琴音如冷泉滴石,清泠空灵。
“柔儿为姐姐弹上一曲如何?”
林觅柔点点头,坐到琴前,闭目略一沉吟,琴声叮咚响起。梁元芷斜倚墨竹,阖目倾听,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林觅柔所弹之曲正是琴中伤音——《残雪》,《残雪》声调幽冷清凄,滴露又是冷声,越发显得孤冷悱恻,催人伤怀。
此曲一响,梁元芷顿时明了如今再劝柔儿斩断情丝是不成了。冷冬残雪,愈寒愈坚,林觅柔外柔内刚,认准的事何曾回头。此时心境,她偏偏选这样曲子,便是笃定了枝头抱香死的念头。梁元芷心道:柔儿啊柔儿,为什么你看中的偏偏是皇家子啊,倘若别人,无论用何种手段,姐姐总要让你得尝所愿的。
梁元芷听着琴声,眉头又是一皱,原来林觅柔还强自要多一分掩饰,让曲子变得似乎悠远无伤,可又怎能瞒住她的双耳,那些来不及弹满的颤音,分明就是欲语还休牵扯不断的情丝。间或还匆匆跳过,大概是因慌忙压抑心头绞痛罢。梁元芷不由想到普济寺中的萧衍,心中冷笑横生,恨恨道:萧衍,你何德何能,让柔儿伤心至此!
林觅柔玉指勾划,心中所想却不似梁元芷爱恨交织又莫可奈何。她杏眸微阖,脑海中全是萧衍的影子。忆起那个月色明朗的夜晚,她立于高阁,蓦然见花间白衣翻飞,剑光四射。有人闻琴舞剑,看不清面容,但见那身影如鸿如电,凌厉无匹。她目不转睛地看,早忘记出来赏月的初衷,一双杏目紧紧追随他的身影。忽然琴弦崩断,琴声骤哑,那舞剑男子轻斥一声,一跃冲天,长剑泛出万道寒光,直逼冰蟾。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的脸,月光下,那双眼,冷漠坚毅,睥睨风云,冷冷的光彩直射到她心底,让她的心莫名战栗。
林觅柔想到这里,恍惚一笑,手下又错了几个音符。是啊,那之后,她就忘不了他了。听说他爱箫笛,她便弃琴学笛,于是有了洞音阁的巧遇。他赞她笛艺高超,并说唯有名笛‘空音’最堪匹她的气质。她欢喜万分,以为他的眼中有了她。
为着这句话,她四处奔走多方搜寻,可总是希望落空。就在她求而不得落落寡欢的时候,一个叫尉迟慕华的年轻公子出现了,他带来了‘空音’,并将‘空音’送与了她,不收分文,只说听了她的笛声让他倾倒,渴望引为知音。那时的她啊,眼里只有‘空音’,别的又算什么呢。
林觅柔还记得皇后赐宴上,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用‘空音’吹奏《幽兰》,震惊四座,艺压群芳,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她很开心,但最让她慰怀的还是那时他脸上的淡淡笑容。原来他不拿剑时,温润若水。是那时吧,那张带笑的脸并着那张英气的脸,便一同入了她的闺梦。
再后来,她才知送她‘空音’的公子原来竟是武德候的大公子。因为‘空音’缘故,她还是要做他的知音的,所以他常来洞音阁听她吹笛。遗憾的是,这位叫尉迟慕华的公子虽然总坐在她面前,却从未落入她的眼底。而她也再不曾巧遇他,那是一种淡淡却蚀骨的忧伤。
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她的痴心,终有一日,让她等到了他。他走进了洞音阁,她就觉得仿佛所有的阳光都照了进来。那日的他依旧挂着淡淡的笑,还听她吹笛。她不停地吹着,吹给临窗而坐的他听。忽然,他望着她微微一笑,说道:“林小姐,不知你会不会吹《禅月》?”
林觅柔阖起双目温柔地笑起来,她记得她是这样答的:素闻此曲乃殿下洞箫一绝,小女子对佛乐领悟不深,如若殿下想听,觅柔便在此献丑了,也盼殿下能指点一二。然后,她便把早已吹过无数遍的曲乐第一次在他面前吹起。她依旧记得那时曲尽,他那双被笛声点亮的眼。
然而,也就是那次,他的两片淡红薄唇中吐出了“菩提扣”这个词。林觅柔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抖,连带着琴音都战栗呜咽。
原来是这样么,为什么想通了,心还在疼?!
那之后,尉迟慕华又在一个恰当到不能再恰当时候,送上了“菩提扣”,让她觉得人生越来越完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竟是这样?!
“小姐不必致歉,能看上‘菩提扣’一眼我心愿足以,萧衍又怎会做出夺人所爱的事情来,小姐不必介怀。”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林觅柔就觉一把利剑当胸刺入,让她痛不欲生,手下一紧,“铮”地一声,滴露竟一下断去三弦。
“啊!”指尖剧痛,她惊呼着睁开眼,素手鲜血淋漓。
“柔儿!”梁元芷惊呼着奔来,执起那双手,痛心道:“柔儿,你这又是——”却见林觅柔紧闭的双目流下点点清泪,打湿了滴露琴。梁元芷说不下去了,心头一叹,扯出一方红帕,撕为两半,为她把双手包好。然后便把林觅柔拉入怀中,让她默默哭泣。
哭过许久,林觅若才缓缓坐起身,却用一双含泪的眼坚定地望着欲言又止的梁元芷,“姐姐,你不必再说了。柔儿已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也不愿自拔。即使天不垂怜,我亦心中不悔。”
梁元芷心中一痛,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让她猛想起初见时,那个站在江边小姑娘,轻生被救后,放声大哭,跪在芦苇荡里指天发誓:此生此世,绝不再软弱分毫,谁也妄想再欺她半分。面对这样的林觅柔,她还能说什么。
林觅柔望着梁元芷心痛爱怜的眼神,勉强地扯出一个乖巧笑容,说道:“姐姐,柔儿把你送的滴露琴弄坏了,明日我就去找琴师重上琴弦。”
梁元芷柔和道:“那琴割破柔儿的指头,摔了也不为过。”
林觅柔终于展颜,深吸一口气说道:“弹过一曲,哭过一场,现在我心里好受多了。姐姐,柔儿不想把伤心事再说上一遍了,今日一过,这些事也便永远烂在心里。”她又吸口气,低眉说道,“出来已久,不如我们就回去罢。”
梁元芷便道:“也好,太阳也快落山了。”说着打个响亮口哨,不久为樵驾着马车与银红一同出现在路口。银红过来把滴露琴收了。
梁元芷将林觅柔扶上马车,说道:“柔儿,让银红先护你回去,我还有些事情。”林觅柔点点头,坐进马车。银红把带来的子母剑递给梁元芷,随后也上了马车。为樵甩开马鞭,驱车离去。
梁元芷目送马车离去,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忽然变冷,她抬手一扯腰带,宽阔华丽的红衣罗裙飘然落地,露出内里竹青衣衫。
竹影寂寂,夕阳融金,林间,有虫萤在光中飞舞。
萧衍一身白衣立于墨色紫竹间,负手等待。今天,他收到一封怪异的战书,只有六字“酉时,后山,情债。”
送信的人轻功不错,若不是那人很聪明地曲折躲闪,得了机会逃入人流,他定要一睹真颜。是什么样的人,用得起身手心智如此高超的人才?
萧衍静静凝视着眼前修竹,忽然说道:“来了。”
竹林寂寂,无人应声。
他淡笑一声,也不回头,甩手一道白光直向林中打去。
山风偶过,竹叶沙沙。
白光隐没处,一抹青影若隐若现,渐渐走出一人。
青衣人走到萧衍背后,摘下垂纱遮面斗笠,却仍用青纱罩面。
“不知大驾何人?”
青衣人不语,手中剑却缓慢抽出。
萧衍蓦然回头,正对上青衣人的眼,那是怎样一双眼,漆黑,冰冷,杀气凛凛。
“情债?哼!”萧衍睥睨着青衣人,冷笑道:“阁下做事倒是直接明了,可在下却也不想糊里糊涂!”
“唰”剑已出鞘,夕阳里青衣人手中的一口短剑泛出幽冷寒光,如同他的眼神。
萧衍冷冷盯着青衣人,忽地,他淡淡一笑,抬腕也唰地一声,光未至,气已寒。
青衣人见萧衍已备应战,眼色一冷猱身而上,手中短剑灵蛇吐信,直刺萧衍。萧衍剑未出全,也不硬接,翩然闪过,拔剑掷鞘,与青衣人斗到一处。
青衣人招式奇快,一招一式绝不拖泥带水,短剑更是狠利精准,不给萧衍半分机会。萧衍也非等闲,长剑如虹,银光凛凛,招式亦霸道凌厉。茂密紫竹间,就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衣袂飞扬,身形跌宕。长短宝剑神光离合,夺人眼目。
二人斗了将有数十回合,忽然青衣人清斥一声,拔地而起,又一道寒光凌空射出,竟是他左手剑鞘里又弹出一柄长剑。萧衍眼色一沉,就见青衣人一手一剑,苍鹰般直扑下来。
叮——
单剑对双剑,三股青锋咬在一处。二人视线相对,同样幽黑冰冷的眼,折射出彼此奇异的光彩。萧衍微微眯眼,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双眼睛有些熟悉。青衣人也微微眯眼,眼里多了一分挑衅和犀利。对峙片刻,二人倏地弹开。
萧衍不待身形站稳,右腕急转,长剑顿幻剑花数朵,回刺对手。青衣人身法如电,下蹲,劈腿,斜踢萧衍下盘,短剑取腰,长剑护顶。萧衍前腿一侧,剑势由刺变扫,逼青衣人短剑回护。青衣人却不肯半途而废,腰身后倾,竹叶般从长剑下荡开,左腕反手刺向萧衍脚背。萧衍招式已老,索性凌空翻起,越到青衣人背后,长剑刚好送到他起身必救之处。青衣人听风辨位,反手短剑一横,准确无比地堵在长剑刃口处。
嗡——
双剑一阵颤鸣。
青衣人短剑一压,咬住萧衍长剑,陀螺般飞快转身,左手剑直取萧衍咽喉。萧衍七尺腰身竟也绵柔如柳,飘忽躲过此招,不退反进,以宝剑黏住短剑,伸出左手抓取青衣人左腕。青衣人岂肯受制,竟借萧衍黏剑之力飞起双腿正踢萧衍面门。萧衍目光一沉,侧倾,抽剑,低腕,上挑,行云流水般使出的,却是极毒辣的招式。青衣人身在半空,再无借力之处,而萧衍的剑,锋芒毕露,他已无处可落。
千钧一发之际,萧衍惊见一柄短剑横空射来,正取面门,他不得不侧脸躲剑,手上剑势也随之一滞。就听青衣人一声冷笑,贴着萧衍剑锋刚一着地,反手便将他宝剑扣住。萧衍大怒,使出十层力气,出掌直击青衣人胸口大穴。青衣人未料萧衍掌力如此彪悍,幸亏他身法奇快,迅疾抽身,才堪堪躲过。
萧衍一击未中,长啸一声,挺剑直刺。青衣人眼中寒光暴起,长剑交到右手,手腕一抖,万道光华,亦挺身迎击。
叮——叮——铮——
寒光过后,竹叶如雨。
二人已越出圈外,各自收剑肃立。不见一丝血腥,但青衣人发髻已散,风中更有几缕青丝缓缓飘下。
萧衍望着青衣人,目光幽深无情,说道:“承让。”然后,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