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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花宴歌舞 ...

  •   不同往年,今年的天仿佛漏了一般,下起雨来跟瓢泼似的,两天两夜的雨水把京城泡得如同煮过火的稀饭,又知了躁鸣不已,到处水汽蒸腾,乌烟瘴气,愈发热闷得无以复加。
      但京城却还得一处清凉之地,就在城北皇家别苑的后山,紫竹茂密,竹林深处,竹壁草顶建着几间茅庐。远远望去,乌紫的墙,金黄的顶,掩映于翠紫之间,煞是风雅。屋檐下,一白衣男子正半卧在竹塌上闭目养神。
      “殿下。”不知从何处转出一人,蓝色衫服,步履紧急,正是那日蓝袍公子聂少南。他奔到塌侧,躬身道:“请殿下快点起身吧。”
      “唔。”白衣男子含糊一声,翻个身把背朝向聂少南。
      聂少南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殿下,时候不早了。”
      白衣男子依旧纹丝不动。
      “殿下——”聂少南瞅了瞅堂前滴漏,表情有些无可奈何,“恕属下冒犯!”就见他猛地矮身,劈腿扫向竹塌。兔起鹘落,白衣男子一跃而起,竹塌哗啦剧响,颓然倒地。
      “聂少南,你算算你毁了我多少东西!”白衣男子怒视坍塌竹塌,暴呵如雷。
      哪知聂少南脸色不见半分胆怯,反到嘴角微翘,一板一眼地说道:“七殿下,此时正申时三刻,属下恭候殿下启行。”
      原来,这白衣男子正是当朝七皇子——萧衍,而那日被他称为“五哥”的便是五皇子萧墨了。萧衍揉揉额角,绕过坏掉的竹塌走进草庐。
      “殿下,时候不早,尽快——”聂少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今日那个百花宴不知道又要被聒噪成什么样子,你现在就少说两句吧。”萧衍说着转到屏风后更衣。
      聂少南老实站在外面,瞥见湿漉漉的犹在滴水的竹叶,叹了口气,道:“这雨下个没完了。我昨日听说,通州那边雨就没停过,今年韩王和晋王封地的百姓恐怕没啥好日子过了。”
      “有水患上报么?”
      萧衍从屏风后走出,一身黑缎纹金长袍,腰束滚金博带,足下同色纹金长靴。他看了聂少南一眼,不等他答话又道,“再等等吧。”到桌案前取了镶金墨色抹额勒在眉心。收拾利落,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变,浑不似刚才在竹塌上耍赖不起的纨绔子弟,英俊中更添一股皇家气度。
      聂少南张口还想说话,萧衍一摆衣袖,“你要再这么啰嗦,咱们今天还真不用去百花宴了。”说完就出了草庐。
      萧衍和聂少南二人乘着马车从皇宫北门长驱直入。刚进宫门片刻,一直沉默的聂少南忽道:“殿下,今日进宫人数众多,恐怕直接从正阳殿过会很拥挤,不如从清漪殿那边绕过去吧。”
      萧衍正闭目养神,随口道:“也好。”
      于是马车左拐朝清漪殿的方向驶去。聂少南身子微微倾向车窗,不时用眼角顺着车帘向外扫上一眼。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还未说话,聂少南就掀开车帘钻出去,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低声道:“回聂侍卫,前面好像是林大司马府的车马阻住去路。”
      聂少南道:“我去看看。”
      少顷,聂少南回来,一推车门正见萧衍已睁开眼,含笑看向自己,正踏向车辕的脚便犹豫着放了下来,他站到车前大声回禀道:“殿下,前面是大司马府的林小姐,说是有事求见,属下让她在浮波亭等候。”
      萧衍浅笑,看了聂少南一眼,道:“好”。走下马车,迈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对聂少南和车夫道:“你们先把车停到前面候着,我一会儿过去。”
      待萧衍走远,聂少南长出一口气,转侧脸一看,车夫正神色忐忑地望着他,不由气道:“看什么看,怪不到你头上,还不快赶车。”
      萧衍来到浮波亭,抬眼一看,身着月白宫装的林小姐和一个青衣小婢早已在那等候。林小姐云髻轻斜,鬓簪水晶茉莉花环,脸若银盘,眉弯如月,杏眸秋水,俏鼻樱唇。又身形玲珑,腰束纨素,怀中抱着一支墨色长笛,如同画里走出的人一般。
      林小姐见萧衍走近,便上前一步,施礼道:“臣女林觅柔,拜见七殿下。”
      萧衍虚扶,“林小姐平身。”
      林觅柔听七殿下声音温和带笑,不禁抬起眼眸,目光似水,潋潋波光。
      萧衍神色泰然,看了她怀中长笛一眼,问道:“不知小姐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林觅柔垂下眼眸,声音柔美地言道:“觅柔前日曾去观澜寺礼佛,听闻七殿下喜爱寺中的玉桃,讨了几个带给殿下品尝。”说着示意青衣小婢把竹篮提来,掀开盖子给七殿下看。
      萧衍笑道:“真是多谢小姐费心,我便笑纳了。”
      林觅柔见特意求来的玉桃被欣然领受,顿时笑逐颜开,抬头又道:“殿下,觅柔今日还有一不情之请。”
      萧衍面含浅笑,“小姐还有何事,不妨直说。”
      林觅柔脸色红润,小心翼翼地说道:“觅柔早知殿下洞箫一绝,今日特带了长笛‘空音’,想在百花宴上与殿下合奏一曲,以谢皇恩。”
      萧衍又看向长笛,“哦?”忽地他眼睛一亮,望着长笛末端惊呀问道:“林小姐,这坠子可是‘菩提扣’么?”
      林觅柔听出这语气中的惊呀,眼里得色一闪而过,矜持道:“正是。”
      “果然!”萧衍神色愈加惊喜,不禁道:“不知可否借林小姐‘空音’一观?”
      林觅柔终于忍不住抿着嘴甜甜一笑,双手将墨笛捧到七殿下面前。萧衍小心接过笛子,一手将‘菩提扣’端在手心仔细观看。这‘菩提扣’乃是细腻金丝盘错而成,外圈金丝法环,内里编成一个佛家梵印,交错的金丝将七粒光滑的菩提子紧紧扣在印中,用一缕红绦系在笛尾。
      萧衍端看半刻,轻叹道:“果然佛家至宝,巧夺天工。这‘菩提扣’与‘空音’相配,实乃珠联璧合,小姐雅人有意也。”
      林觅柔笑得愈发甜美,微红着脸道:“殿下谬赞了。”
      萧衍道:“小姐何必谦虚,‘菩提扣’禅意深远,又缀于名笛‘空音’,两相辉映,说是珍品也不为过。”
      林觅柔见七殿下对这‘菩提扣’爱不释手,心头一动,说道:“既然殿下如此喜欢,不如赠与殿下,缀到殿下的凤引箫上,如何?”
      谁知萧衍脸色一变,严肃道:“怎敢让小姐割爱!”
      七殿下语气倏变,林觅柔冷不丁地一愣。
      萧衍放眼亭外,娓娓言道:“小姐可知‘菩提一扣印七情,难渡心欲难渡痴。’此扣主人将它赠给小姐,便是将人之七情全都付出,小姐何以能忍心,轻易割舍?“
      听到这里,林觅柔陡然变色,盯着七殿下掌中‘菩提扣’,金灿灿的光彩,映进她惊疑不定的眼。
      萧衍柔和一笑,不等林觅柔说话便回头道:“小姐不必致歉,能看上‘菩提扣’一眼我心愿足以,萧衍又怎会做出夺人所爱的事情来,小姐不必介怀。”
      林觅柔又半刻沉默,终于再一次抬头看向七殿下和煦的眼眸,忽然她觉得这笑颜如隔云端。原来如此。想到‘菩提扣’来历,她忽然只愿眼前一切恍作梦境。然而,不是梦,七殿下的声音真实地再一次响起,“时辰不早,小姐也早些去御花园吧,咱们就此别过。”
      林觅柔终于反应过来,弯身施礼道:“恭送七殿下。”
      萧衍点点头,提过小婢递来的竹篮,快步离去。
      聂少南见萧衍回来,手上还提着个竹篮,面色如常地跃上马车,甚至还对他笑了一笑,他就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可看着萧衍那若有若无的笑,让他心虚地半字不敢多问,只得对车夫说道:“走罢!”
      马车转过清漪殿,直奔御花园而去,随后林大司马家的马车也向御花园驶去。
      清漪殿又变得如其名般的清冷寂寞。忽然,殿旁的茂密花木狠狠一动,从中跳脱出一个极为俊俏的黑衣少年,服色与萧衍一般无二,不过少年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这少年先是颇不以为然地觑着林家马车背影,撇嘴道:“人人都说林家大小姐品质高洁得跟仙女似的——哎呀呀,这么蠢的女人还妄想做我七嫂,嘿嘿,这回就慢慢难受去吧。真不知那尉迟慕华——嘿!”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住,先看了看自己藏身的地方,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气鼓鼓地举起右手,盯住指尖夹着一粒小珠,然后很是懊恼地把小珠掷向自己藏身的草木,头也不回地走了。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清暑园。园子正中有半倾池塘名为落凤湖,池中种满玉莲。中心以汉白玉为材高起台榭,玉柱玉顶冰绡做帘,可供二十舞姬共舞。舞榭南北各是汉白玉的九曲回廊连到池岸。
      萧衍走进清暑园,放眼望去,落凤湖两侧早已布满席位,熙熙攘攘人影攒动。他向池北高台走去,那是皇家席位。
      “衍儿,你可来了。”萧衍刚走上高台,一位年过三旬的华衣贵妇微笑着招呼他过去。
      萧衍从聂少南手中提过竹篮,满面含笑地走过去,对贵妇道:“姨娘,您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笑呵呵地奉上竹篮。
      “七弟啊,我还担心你在清漪殿便走不动路了呢。”贵妇旁边坐着的正是五皇子萧墨。这位贵妇不是别人,乃是萧墨的生母贤妃刘氏,也是唯一一位被萧衍称为“姨娘”的妃子。
      萧衍跪坐到刘妃的另一侧,看向萧墨,“哦,五哥安排的?”
      刘妃见篮中正是自己喜爱的玉桃,嘴角漾出知足笑意,让身后宫娥小心收好篮子。听萧衍正质问萧墨,笑着转脸道:“衍儿,这事儿是我安排的。”
      萧衍道:“姨娘中意林家小姐?”
      刘妃语重心长道:“你与你五哥只差一岁,也到了适婚年纪,虽说你有锦绣心思,可姨娘见你在这儿女婚姻上实在——”刘妃说着摇摇头,望向萧衍轻叹一声。
      萧衍柔和一笑,握了握刘妃的手,“姨娘不必担忧,等五哥婚事定了,您就帮我选妃,可好?”
      刘妃伸手把萧衍的镶金抹额正了正,温声道:“也好。”又拉过萧墨的手问道:“阿墨,你说你中意的那个姑娘,指给娘看看。”
      萧衍冲萧墨一笑,转脸向左席看去,就见女眷处满是脂粉绮罗,一片姹紫嫣红,其间到有两个女子颇为引人注目。
      其一就是方才见过的林小姐。如月如兰的林觅柔站在繁华处,却不甚言语,脸色宁静似有所思,此般远远观望,就如一朵幽莲淡然绽放,清雅得让人屏息,萧衍微微摇头,心中一叹。
      另一女子萧衍也识得,是郑王嫡女文嘉郡主薛绯。薛绯生得娇媚动人又生性活泼,她身穿绯色广袖宫装,头绾飞云髻彤花缠绕,柳眉凤目,肤若凝脂,双颊生晕,如一朵富丽海棠鲜艳夺目。此刻她周围正聚了一群女眷,众星拱月似的把她围在当中。
      萧衍对她并不熟悉,他在女眷中来回逡巡,却始终没找出那日见到的女子——护国郡主梁元芷,忽听五皇子萧墨低声道:“母妃,您看,就在假山边那个红衣女子。”
      萧衍闻言顺眼看去,一看之下才明白为何自己找不到。梁元芷今日打扮气质与那日大相径庭,一身水红宫装,腰束金丝软带,头挽少女小髻,簪着几粒小巧金珠,刘海齐眉,后发垂腰,正与旁的一位士族少妇轻声言语,举止间全无那日慵懒俏皮,端庄从容,甚是得体。
      萧衍正上下打量梁元芷,就听刘妃说道:“嗯,是个标致的好姑娘。不知何许人家?”
      萧墨答道:“她就是梁王女,护国郡主梁元芷。”
      刘妃愣了一愣,诧异道:“护国郡主?!”
      萧墨微笑点头,眼睛须臾不离梁元芷的侧影。
      刘妃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儿,问道:“这个梁郡主是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就带兵迎敌,保住邺城的梁王女?”
      萧墨听出母妃声音中有些许疑惑,收回目光,道:“母妃说的正是她,她不是嫡出,凭的是一身本领晋封郡主,我慕的便是她的一身风骨气魄。”
      刘妃又看看梁元芷,见与她谈话者皆是少妇,猛想起梁元芷年岁,失声道:“阿墨阿,这梁元芷都已经二十岁了啊!这,这——”
      萧墨没想到母妃对此反应如此之大,微微一怔。
      萧衍顺口接过话茬,“姨娘,我对护国郡主倒也有些耳闻。”
      刘妃见萧衍说话,便道:“那你说说。”
      萧衍又轻瞥了梁元芷一眼,谁知梁元芷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向这边瞥了一眼,二人视线相碰,转瞬错开。
      萧衍道:“我听说郡主的母亲是梁王一个无名小妾,育有两女,长女就是郡主梁元芷,次女名元香,她们儿时并不受梁王重视,那小妾也在诞下次女时难产死去,说来这位郡主也是少小无依。”
      刘妃听到这里脸色变得柔和,叹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萧墨眼波一动,又望向梁元芷的方向,哪知梁元芷已携女伴走开,一时寻不到了。
      萧衍淡得无痕地笑了笑,接着道:“梁郡主自幼便文武双修,其实早在她十四岁时就以百步穿杨的骑射本领名震边关军营了,但真正让她一举成名的还是四年前邺城一役。据说当时她并无军职,乃是临危受命,带着一千守军迎击五千突厥袭兵。这一仗打了一夜一日,尸山血海,守军阵亡殆尽,黄昏时分眼看孤城即破,梁元芷登上城楼对城里百姓高呼我邺城儿郎宁死不做突厥俘虏,要么与城俱焚,要么同归于尽,全城百姓大恸,纷纷拿起战死兵士的武器。她就是领着那样一城百姓疯狂反扑,才将同样强弩之末的突厥骑兵驱走。”
      萧衍聊聊几句讲过邺城往事,却早已让刘妃听得胆战心惊,她脸色泛白地说道:“想不到原来是这般惊心动魄,这护国郡主果然非等闲之辈。”
      萧墨见母亲心神已动,连忙趁热打铁,恳切道:“此等非凡女子世间少有,令人慕之爱之,更有心求之,愿母妃成全。”
      刘妃见萧墨一脸赤诚,心中亦知萧墨倔强个性,当下叹道:“这般女子我听了都惊叹不已,你一见倾心也不足为怪,我会向你父皇说及此事。”
      萧墨闻言自是十分开心,又和萧衍闲扯了些宫外趣闻与刘妃逗乐,母子天伦其乐融融。
      忽然,落凤湖两侧甬道一阵骚动,萧墨与萧衍于高台之上垂目望去,就见两侧甬道上宫人簇拥威风凛凛地走来两人,亦是滚金黑袍,皇子服色。
      萧衍看了一眼,漠不关心地转过头又和刘妃笑谈起来。
      萧墨却哂然一笑,道:“还真是冤家,连露面的时辰都卡到一处。”
      原来这两位正他们的皇兄,三皇子萧铎和四皇子萧靖。当今皇上共有八子,长子萧惠幼年夭折,次子萧翼战死沙场,现以德贵妃所出三子为长。四皇子是继皇后郑氏所出。德贵妃赵氏乃名门望族,郑皇后母家是开国之功臣,两方豪门互不相服,两位皇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自然也就相看两厌了。
      长卑有次,最终还是三皇子先一步走上高台。萧铎今年二十有五,生的长眉阔目,英武倜傥,肖似王上,但举止带着点纨绔之气。此时他眼露得色,对众人看也不看,直接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萧靖跟在后面,面上郁气一闪而过。他生的不及萧铎魁梧,但相貌承袭了郑皇后的秀美文雅,也是翩翩男子,气质与萧墨伯仲之间。他先移步到刘妃宴前,恭敬欠身道:“儿臣见过贤妃。”
      刘妃忙道:“四皇子快平身。”
      “四哥。”萧衍和萧墨也都起身问好。
      萧靖望着萧衍笑道:“没想到今日七弟竟会早来,早知定要赶来先与七弟杀上一盘。”
      萧衍笑道:“不急,宴后小弟与四哥执壶论棋,如何?”
      萧靖温文一笑,道:“正和我意。”然后又对刘妃欠了欠身,“花宴就要开始,儿臣先失陪了。”
      刘妃温声道:“去吧。”
      萧靖转身朝皇后席位走去。
      不多时,就听宫人由远及近次第唱道:“皇上驾到!”顿时落凤湖周围一片安静,所有参宴官员家眷有序地跪伏一地,高台上的皇子宫妃也都下台跪迎。
      天子仪仗庄重威严,明黄华盖,翠羽宫扇,前呼后拥地走上高台。当中皇帝头戴皇冕,玉旒垂额。皇冕下的容颜方过四旬,浓眉虎目,轮廓分明。他身着玄色龙袍,以金丝绣有九龙缠身,袖领织着暗金云纹,神色间不怒自威。
      就听皇帝说道:“众爱卿平身。”然后他抬手虚扶起跪在眼前的郑皇后和德贵妃,而后各位宫妃和皇子也都顺次起身,底下一干众人也都齐呼“谢恩”起身肃立。
      皇帝抬了抬手,他身旁宫人便扯着嗓子唱道:“吉时已到,请诸位王臣家眷入席。”
      “谢陛下!”
      高台下一阵轻响,这边皇帝也携着郑后德妃端坐在席,待所有人都入席后,皇帝道:“朕今日在御花园宴请诸位,一来,为各地封王前来觐见接风;二来,近年我国国泰民安,皆众爱卿之功,此宴乃为君臣同乐,共享盛世之福,所以各位不必拘谨,尽兴方好。”
      落凤湖两侧又是一片“谢恩”之声。
      皇帝看日近西下,便眼色示意四皇子萧靖开宴,萧靖恭敬点头,向身后侍卫摆了摆手,不多时,丝竹之声袅袅而起,百花宴正时开席。踏着乐声,一群歌舞妓沿九曲回廊走上湖心舞榭,翩然而舞,边舞边唱,皆是歌功颂德之词。庞大的宴席间,托着宫盘菜肴的宫女更是穿花蝴蝶般忙得不亦乐乎,确也有条不紊。
      转眼舞榭歌舞已过几回,宴席也渐入佳境,到处欢声笑语。皇帝坐在高台之上,一边品赏歌舞,一边与几位皇妃王子笑谈。皇子席位按长幼排开,三皇子萧铎居首,也数他话最多,时不时地插科打诨,如鱼得水。萧靖文雅机敏,本也是言语风趣爱说之人,但因他今日负责主持宴席,要忙着提点各项事务,更多精力都在应付这些也就无暇多说。
      接下来是萧墨,萧墨不擅应景言辞,所以通常并不多话。今日他更是一心全在梁元芷的身上,更加沉默不语。
      萧墨下来本应是行六的王子萧澜,但这又是一桩皇家伤事,两年前一次御苑围猎,年仅十九的六皇子萧澜坠马身亡,他的母妃谨妃在儿子死后不久也郁郁而终。所以现在坐在萧墨下首的是七皇子萧衍,却也并非萧衍一人,原来八皇子萧玥尚未成年,不能自成一席,便与萧衍同坐一席。看他们两人坐到一处气氛倒也很亲厚。
      萧玥年方十四,生得剑目凤目,玉白面庞,容貌与萧衍如同母兄弟一般相似,还比萧衍多了一分秀气,加以时日,风采定不让他这七哥。而偏巧不巧地,这萧玥也正是不多时前从清漪殿路旁跳出的那俊俏少年。
      萧玥剥着葡萄皮,不缓不急问道:“七哥,你怎么发现我的?”
      萧衍笑而不答,却问:“你何时知道此事?”
      萧玥阴阴一笑,说:“刘姨娘操心你的婚姻大事,全后宫都知道。”
      萧衍似有所思,轻叹一声,没头没尾地说道:“姻缘由天定,半点不由人。”
      萧玥把葡萄放入口中,奇怪道:“我足智多谋的七哥,何出此言?”
      萧衍远远看着落落寡欢的林觅柔,嘴角浮起些许无奈,摇头道:“有些事,计谋无用。”
      萧玥也顺眼看了林觅柔几眼,却转转手中酒杯,玩世不恭嘀咕道:“不过皮相甚美而已,我说那尉迟慕华也真是死心眼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见七哥不语,甚是执着地又绕了回来,“七哥,你倒是说我到底哪里露了马脚啊。”
      萧衍莞尔,觑向他袖口一片金线云纹,淡淡道:“今日夕阳方好,你这袖子灿烂的很。”
      萧玥顿悟,愤懑地盯着自己衣袖,暗啐皇子朝服果然太过招摇,又叹自己太过疏忽,竟忘记听墙根的对象是他七哥,是决不能有半点差错的。
      就在萧玥懊恼自己为何没披个黑披风再去听别人墙根时,舞榭中曲调抖然一变,一扫方才吉祥喜庆的陈声旧韵,丝竹之声悄然隐去,叮叮咚咚,竟响起一串清脆飘忽的玉韵金声。
      众人也是面色一动,稍缓言谈,都纷纷看向湖心舞榭。这才注意到园中天色早已昏暗,清暑园烛光点点,落凤湖中已放了数百莲灯,在灯意朦胧间,就见舞榭中绰约而立数名白衣舞女,湖上轻烟袅袅,荷吐幽香,此情此景令人心旷神怡。
      云罄金钟,相和相激,清越如斯,飘渺如斯,直似天庭仙韵。随着乐声渐渐铺开,白衣舞女挥起轻纱水袖,点足而舞,舞姿灵动而不妖媚,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萧玥也全神贯注地看了一会儿,忽地面色一动,似察觉到什么,轻轻拉了拉萧衍衣袖。谁知萧衍却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便又专心歌舞。
      “七哥?”萧钥也是执拗脾气。
      “不是。”萧衍把袖子抽回身侧,算是应了他。
      “不是?”萧玥一愣,但他看萧衍神色如水,张张嘴,终于没有再问,却扯了脖子,不看歌舞,凝神听起音乐来。
      舞榭中曲调猝然再变,钟声渐响,乐点渐急。白衣舞女围成一圈,随着曲子飞快旋转起来,轻纱翻飞,越转越快,身形越来越低,终于伏地。
      叮——
      所有的钟罄嘎然而止。
      众舞女中间,就见一女子慢慢展开身形,如妩媚的莲,吐瓣含香,缓缓舒展。女子身披柔而不透的轻纱舞衣,灯影斜照,似幻似真。
      云罄再复响起,于玉亭舞榭间,有女,亭亭而立。
      那一刻,所有人屏息凝目。
      是九天仙子入凡,是凤湖玉莲飞仙,是烟波聚散为人,是清风乱了雪影。
      看不清模样,那轮廓美得让人失神,愈要睁开眼细看,她发间额前的明珠却晃得人眼光迷离。
      玉臂舞动,携着轻盈玉袖,随风而起。
      目光追随她的举手抬足,众人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都化成落凤湖中的朵朵莲花,一波一波地漾了开去。
      锦地绣天香雾里,珠星璧月彩云中。欲叹蟾宫绝世美,倾来东风化千寻。
      舞毕,鸦雀无声。
      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在静默片刻,动容赞道:“皎皎兮,若明月舒其光。其象无极,其美无双。”
      “谢陛下赞誉!”舞榭中女子竟没有立刻退下,反而在皇帝盛赞下盈盈跪拜谢恩。
      四皇子飞快起身,躬身对皇帝说道:“回禀父皇,这名舞姬乃是越王此次来京献上的觐见大礼,儿臣自作主张让她宴前献舞,以博龙颜一悦。”
      “哦。”皇帝淡淡地笑着说道:“靖儿有心了,坐下罢。”又对所献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跪伏在地,声如出谷黄鹂,说道:“民女原是乐籍孤女,越王公收容小女,赐名天香。”
      “天香?”皇帝想了一想,说道:“人颜如玉,国色天香,朕赐你一姓氏,从此名为‘玉天香’吧。”
      “谢陛下赏赐,万岁,万岁,万万岁!”舞姬玉天香声中带喜,感激涕零地再次伏地谢恩,之后她又说道:“天香身无它技,只愿此生永为陛下作万世升平之舞,祝陛下万寿无疆,王朝永兴。”
      “好!”皇帝朗声道:“好一个万世升平!朕就将洗月宫赐给你,为皇宫第一舞人,享皇妃俸禄。”
      底下一片吸气之声,谁也没想到一个敬献的舞姬,片刻间受如此重赏。
      玉天香玉肩耸动,显也是受宠若惊,有些不能自持,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玉天香告退。”上来两个白衣舞女,扶着玉天香姗姗退下。
      皇帝非常满意地点点头,他此时情绪高涨,朗声道:“众位爱卿,来为这太平江山乾上一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底下一片隆声相喝,颇为壮观。众人见皇帝如此高兴,便也当方才重赏都是皇帝一时兴起,俗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玉天香也是真真国色,虽赏赐过隆,但值此普天同庆的情景却也是锦上添花。
      他们确并不知,让皇帝如此开怀的并不仅仅是玉天香的倾国之舞,玉天香是四皇子给他的一个意外惊喜,引发了皇帝内心关于江山美人的感慨。在皇帝的心中,真真重要的还是那江山与权利,而下面要献上来的东西,皇帝确早已知道,这样东西让他由衷地笑逐颜开。
      宴席达到空前热烈的高潮,钟鼓齐鸣,管弦悦耳,君臣欢声笑语,化作一片祥和。
      皇帝端坐高台龙位,目光湛湛地望向九曲回廊。回廊那端,有一红衣女子手捧长盒,左右各十二武士执灯仗剑,朝着帝位高台缓缓走来。鼓乐奏得越发地欢快,仿佛那长盒中的宝物已呼之欲出。
      众目睽睽,都望着女子手中长盒,是什么让一代帝王殷勤相待?
      萧墨刚从玉天香的清舞中回过神,待看清那捧盒女子后,面色竟是一怔,飞快向萧衍望去,萧衍朝他摇摇头。
      捧盒女子正是梁元芷。梁元芷目光微垂,步履稳健,手捧三尺有余墨色长盒,走到高台之下。她竟不停步,径直走上台阶,直到皇帝席前三步台阶下才收住脚步,高声道:“护国郡主梁元芷叩见陛下!”声色清亮明丽,湖侧两席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嘴角含笑,“郡主平身。”
      “谢陛下!为恭贺陛下圣安,臣元芷今日特将一柄绝世宝剑敬献陛下!祝陛下帝威四海,福泽六和,纵横天下!”梁元芷说罢素手一掀,“啪嗒”一声,盒盖应声开启。
      帝位两侧众人就觉寒光抖现,分外晃眼。皇帝眼睛微眯,却仍是一瞬不转地望进长盒,那是君临天下的目光。
      皇帝肃声问道:“此为何剑?”
      “回陛下,此剑‘应龙’。”
      顿时惊呼声叠起不息,无论高台还是湖侧,“应龙”二字令所有人纷纷动容。惊诧,震动,难以置信。人人都以为此剑早已不存于世,随着几代前皇族之争灰飞烟灭,哪知今时今日竟重现于世。
      “应龙”乃是立朝之初,开国皇帝命人以稀世玄铁锻出的一柄神兵利器。赐给当时战功贺贺的皇子楚,后来皇子楚登基,便把此剑定为东宫之剑,非皇储不可得。奈何后世祸起萧墙,此剑命运波折,传言被穷途末路的叛逆王子断成数段投于东海。
      谁料想,此朝,它重见天日!
      皇帝走下龙位,执起盒中宝剑。萧墨正看梁元芷出神,不意父皇手腕一转,宝剑寒光刚好射到他脸上,晃得他双眼一痛。皇帝细看手中宝剑,果然剑身底部有小篆阴文“应龙承天”四字。
      那一刻,年过四旬的皇帝就觉自己一下年轻了二十岁,腋下生风,胸腹间一股豪气直冲天地。遗失百年的神兵在他这一朝重现,更何况它还代表着皇权,这是何等寓意!他想放声大笑,但帝王的矜持阻止了他,他满目雄威扫视在场臣子。
      梁元芷忽然跪倒在地,高高举起长盒,朗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高台之上凤湖两侧,呼啦啦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天地,庄严无比。万人之中,唯有皇帝一人手举寒剑遗世独立,九天星辰,御苑碧波见证了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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