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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里谁人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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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回转竹间草庐,刚放下剑,身子猛地一晃,他不由剑眉微皱,眼中怒气一闪而过,却又很快站直身子,说道:“进来!”
“属下参见殿下!”一道暗影飞快踏进草庐,单膝跪到萧衍身后。
萧衍转身坐下,看着暗衣人,问道:“查到了?”
暗衣人跪伏在地,只敢看着萧衍白袍下的一双黑靴,赧声答道:“回殿下,属下无能。此人无任何痕迹可寻,属下只查到此人在蘅兰山庄隐居七载。”
“蘅兰山庄?”
“回殿下,据传闻,蘅兰为越王隐秘别苑,越王金屋藏娇,甚至连内宅之人对她也知之甚少。”
萧衍沉默片刻,又问:“查到越王身边有什么奇人异士?”
“回殿下,属下查到越王五年前曾被一位自称‘苦竹公子’的人相救,越王一直奉此人为上宾。传言此人文武双全,但无人识其真容。”
萧衍冷冷笑道:“苦竹公子?又是苦竹公子……”
暗衣人一愣,眼光方要上挑却又赶紧垂下。
萧衍看他一眼,说道:“你退下吧。”
“是,殿下。”
暗衣人正要转身离开,萧衍忽然又说:“蝠,今后你不要到紫竹林来通报了。”
暗衣人一怔,迟疑地回头看着白袍下皂靴,却仍是躬身道:“是,殿下。”然后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消失。
暗衣人刚走,萧衍飞快起身直奔内室,扯开衣袍一看,胸前巨阙穴处乌青发紫,他咬牙道:“竟然是个女人。”从床头小屉中取了一个瓷瓶,倒出些许粉末涂在巨阙穴上,拉好衣服方要起身。忽见一只白羽鸽子扑楞楞冲进草庐,正落在屋内屏风上,对着萧衍“咕咕”直鸣。
萧衍略有诧异,擒来鸽子,从鸽腿上取下一段轻帛,抖开一看,剑眉骤然皱起,轻帛上潦草写着:武德府醉疯速来。他紧紧捏着轻帛,面沉似水,眼中却颇为无奈,最后长叹一声,轻帛化成碎末从指间散落。
“又是阴黑的夜……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娥眉低吟,穿过素纱,一条凝脂般的手臂,轻柔搭在精致的雕栏上,臂上几环玉镯,在微茫夜色中朦胧出淡淡光华。顺着手臂向上望去,晚风轻拂,悬下的素纱却偏巧遮去了女子的脸庞身段,玉颜难睹。
只听那低柔清婉的声音细细叹道:“为什么每次见公子,都是这样的夜,又为什么,皇宫王阁公子你都能来去自如……”
环佩叮当,纱后人影动了一动,似在举头望天,“为什么你就是不让我见你呢。你教我识文断字,又让我学琴舞歌赋,你还——唉,我这些都是你给的……却又为什么,到如今你都不肯让我见上你一面呢,你难道就真的不知……”
女子幽幽叹息,轻细得如露滴池塘,不难想象素纱后定是娥眉轻颦,秋水荡波,却只能看见雕栏上那只手似捻似揉地摩梭滑动。片刻,就听女子再次启口:
“黄云卷兮飞鸿远,苍天阔兮白水长。
古道冷兮胡风起,无所依兮久踯躅。
临烟渚兮连天恨,诉东流兮逝水寒。
水东去兮人胡往?步末路兮逢君缘。
言与行兮初阳暖,恩与泽兮天心月。
五铭感兮彻肺腑,翘首盼兮涌泉心。
奈何,奈何。
君若风兮难测,晦其容兮五载。
虽素衣兮尘裳,华仪姿兮比仙。
怀修能兮内美,携长剑兮倚天。
怨哉,怨哉。
心长悦兮君不知,忧与愁兮相接。
恨与债兮重比山,更永叹兮增伤。
历兹情兮不能言,漫秋夜兮始方长。”
若吟若唱,从纱后幽幽飘出,声音低微压抑,音色却清丽若莺。吟罢女子又是一叹,随之纱后一阵衣物悉索,女子身影愈发朦胧,自已离去。
“七哥,你可算来了。”
萧衍刚入武德侯府,还未下马,一头大汗的八皇子萧玥便如火烧屁股般窜到马前,一把将他扯了下来,脚不沾地地拖往后院。
萧衍和萧玥刚转过侯府后花园的照壁,浓郁的酒气并着花香草气便扑鼻而来,入目花草皆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碎石甬道上蔬果点心滚得到处都是,间或还有摔碎的杯盘残片。照壁边还跪着几个歌姬丫鬟,已吓得匍匐在地低声哭泣。
萧玥看也不看她们一眼,胡乱挥手道:“都下去!”拉着萧衍直奔花园深处,在一片被糟蹋得狼藉杂乱的兰花地里,萧衍终于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正手执利剑疯疯癫癫地四处乱砍乱劈,嘴里还含糊地喊着醉话。
“七哥,你快去拦拦他吧。”萧玥望着那男子却是举步不前,只焦急看向萧衍。
萧衍眉头微皱,快步朝男子走过去。那男子正对着兰花一通乱斩,忽见眼前多出个人来,动作一滞,脚下却站不稳当,摇晃着说道:“八殿下,你还来干什么?来看我尉迟慕华的笑话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衍皱眉望着眼前男子,发髻散乱,目光迷离,一身酒气熏人欲呕,身上白衣更是处处污渍,还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他长吸一口气,隐忍不语。
尉迟慕华见来人无言,身子晃了几晃,忽地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没看够?好呀!今天我就让你看个够!”说着脸色一狠,宝剑竟直朝萧衍劈下去。
“够了!”萧衍怒喝一声,抬脚踢飞宝剑,又反腕扣住尉迟慕华的右手,“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哪知尉迟慕华充耳不闻,竟欺身而上,左手作抓,直取萧衍咽喉。萧衍偏头躲开,又强行锁他左腕。
尉迟慕华双手被制,却不肯善罢甘休,疯狂地挣扎起来,对着门户大开的萧衍又踢又撞。萧衍双手如钳,紧紧束住尉迟慕华,一动不动任他折腾,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尉迟慕华踢打了好一阵,力气耗尽,终于软倒下来。萧衍只道他已平息,便放开双手要将他扶入怀中。就在这一刹那,尉迟慕华突地双目暴睁,迅雷不及眼耳将左手掐在了萧衍咽喉上。
萧玥看得真切,惊呼一声,冲过去就要拉开尉迟慕华的手,大喊道:“尉迟大哥,你怎么醉成这样?!”
“别过来!”尉迟慕华嘶吼道,本是醉眼迷离,此时竟带出寒光,紧紧盯住萧衍。
萧衍脸上闪过一瞬的诧异,却又迅速恢复平静。他缓缓放下扶住尉迟慕华的手,与尉迟慕华对视片刻,朗声说道:“没事。小八,你先退出园子。”
“可是——”萧玥有些不放心地望着喉间那只手,这尉迟慕华别看平时斯斯文文,耍起酒疯来,他都拉扯不住。
“出去吧。”萧衍的语气越发平静。
萧玥一怔,他太熟悉这种语气,顿时疑窦丛生,却不敢再作丝毫拖沓,快步走出花园,同时遣散花园周围的所有仆人。
尉迟慕华的手卡在萧衍的喉头,那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只要他手指用力一捏,萧衍就要死于非命,但他没有捏下去,很稳地停在那里,整个人都靠在萧衍身上,一言不发,冷冷瞪着萧衍。
萧衍亦看着他,面无表情,只一双眼幽深如潭,映着尉迟慕华落魄而癫狂的形容。
“你还是这么傲慢,你凭什么这么傲慢!”尉迟慕华嘶哑地低吼着。
萧衍别开脸去,任他焦郁暴躁。
“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巧舌如簧么?你不是能翻云覆雨么?你给我说话!”
萧衍微微阖目,喉结一阵起伏,“慕华,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我以为——”
话未说完,尉迟慕华吼道:“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完了?你还以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她今天给我送来什么!”
尉迟慕华怒火滔天,萧衍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送了来了什么?”
“断了的‘空音’和染血的‘菩提扣’!”
“什么?!”萧衍一惊,猛睁开眼,正看进对面那双血红眼里,盛满了绝望的痛与恨,心头一凛。
尉迟慕华神色狠厉,用力捏住萧衍咽喉,恨声道:“你了解我那一刻的感受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剜心之痛!你懂不懂什么叫刻骨铭心!你明不明白什么叫万念俱灰!哼,你跟本就不懂什么叫情爱!你只会算计!可为什么就是你这样一个冷心冷性的人,她却看上了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尉迟慕华越说越快,手下力气也跟着变大,转眼萧衍脸色一片惨白,却半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痛心地望着尉迟慕华。
“别拿那样的眼神看我!”尉迟慕华又是一吼,掐在萧衍脖子上手亦紧了一分。
萧衍索性闭目,胸口憋闷得要炸开了一般,巨阙穴的痛变本加厉地涌上来。他硬撑着不动也不做声,垂在两侧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也一点一点陷进肉里。
尉迟慕华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满意地欣赏着萧衍的表情。那张惨白的脸开始变青,薄唇泛紫而微微颤抖,这是生命开始消逝的迹象么?他竟无声地漾出得意狞笑来,手上不再用力,就那么卡得萧衍不能言语,不能呼吸,求生不能,求死不能,他快意且恶意地慢慢地折磨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忽然,萧衍微睁开眼,一张因恶笑而扭曲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底,萧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怔视尉迟慕华。尉迟慕华被他看得没来由地一慌,连带手也不禁发软。
电光火石间,萧衍轻易便脱开尉迟慕华的钳制,退出半丈之外。待他再看尉迟慕华时,眼神已变得冰冷而平静。
尉迟慕华怔了怔,缓缓放下手臂,又似有不甘地摇摇头,“差一点……唉,就差一点。”
萧衍冷然不语,看着尉迟慕华的眼,光神淡淡。
尉迟慕华将掐过人的手背到身后,盯着萧衍,戏谑地冷笑一声,“难道你这样的人还想不明白?”
萧衍仍是一语不发,立在暗处,神态不清。
尉迟慕华抿起嘴唇,双眼紧紧盯住萧衍,浑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蓄势待发。藏在身后的手中静静地滑出一把匕首。
平静对峙的背后,暗流汹涌。
忽然,萧衍转身快步朝花园出口走去,走出数步,头也不回地平声说道:“既然尉迟兄已醒酒,早些休息吧。”声淡如水,无喜无怒。
尉迟慕华望着萧衍远去背影,茫然片刻,慢慢仰起头,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却只让萧衍越走越快。
萧玥见到萧衍时,只见萧衍神色平常地进了侯府前厅,吩咐下人备马出府。但那张苍白到极点的脸,还有被刻意拉高的衣领,让他几次话到嘴边,却在触到七哥冷淡的眼神后又咽了回去。
二人离府后,一路无话,各怀心思。
直到进了皇宫城门下马,萧衍才站住,淡淡道:“小八,明日我要启程去通州治水,你也跟我出去转转吧。父皇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萧玥一听能出京游玩,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顿将之前发生之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呼一声,说道:“七哥,这么大的好事你也不早点说,我立刻回去收拾,明日一早就去你寝宫找你。”
“嗯,你卯时过来吧。”
“好!”萧玥将马缰甩给禁卫,撒欢地回奔寝宫打点去了。
萧衍也把马给禁卫牵走。哪知刚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
禁卫见七皇子又停下步子,连忙快步跑过来,恭谨问道:“殿下还有何事?”
半刻,萧衍回头漠然地看他一眼,禁卫被看得一个激灵,不敢多问半句。萧衍摆摆手,轻哼一声,快步离去。
“郡主,你怎么才回来。”梁元芷刚进门,冷红就迎了过来,还递上一封请柬。
梁元芷接过请柬一看,诧异道:“刘妃?她请我做什么?”说着把剑递给冷红,抽出内笺查看。
冷红挂好子母剑,说道:“今日我刚回驿馆,就撞见五皇子上门来求见郡主,禀明郡主不在后,他就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说希望有幸能与郡主品酒看剑。”
梁元芷轻笑道:“呵,刘贤妃在双凤塔设宴,说是请名门氏族中的年轻闺眷去品诗论画消热解暑。”说着将请柬随意丢在桌上。
冷红过来要帮梁元芷宽衣散发,梁元芷摆手制止,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到桌前两指夹起请柬,玩味地看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是银红回来了。银红快步走到梁元芷跟前,呈上几页薄纸,说道:“郡主,奴婢今晚查到的都在上面。”
梁元芷丢开请柬,接过纸张一目十行快速翻看,忽在其中一页停滞下来,抬眼问道:“云妃,身世不详?”
冷红听到“云妃”二字,面色一愣,低眉似要思索什么。
银红显然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这位云妃娘娘生平诸事似乎被人刻意抹杀,奴婢查访许久,也只得到‘大概宫里香雪园是云妃寝宫旧址’的只言片语。”
“抹杀?”梁元芷挑眉一笑,低头又把其余内容看完,然后将纸张举到烛火边烧了个干净,拍拍手说道:“连寝宫都夷为平地,果然耐人寻味。”又转向冷红,“你想到什么?”
冷红凝视着地上黑灰,回忆地说道:“云妃,今上七子衍生母,薨于德胜十年,号‘和嘉夫人’。”她皱眉望着梁元芷,“郡主,德胜十年,也就是十年前,记载中死因不详,当时也似乎并无大事,内无佞臣,外无贼患,平静的很。”
梁元芷抱臂不语,看向银红,银红想了想,道:“七皇子年幼御赐玉臻宫,据说那处宫殿虽至不何等尊贵,却至今仍是众位皇子寝宫中最为奢华的。而且七皇子生母死后,皇帝就对这个儿子便是百般纵容,连当今皇后都不敢对他稍加辞色。”
梁元芷点点头,有些戏谑地说道:“奢侈,纵容,真是圣恩隆宠啊。是爱屋及乌,还是他有过人之处?”
冷红颦眉一想之下,诧异道:“这云妃娘娘生无专宠,死无华葬,寝宫都推平了种满梨树,不留一点痕迹,得了这般下场的嫔妃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怎会是爱屋及乌?”
银红也跟着补充道:“据奴婢查访,这些年并不见七皇子做了什么风光大事,都是些救荒镇灾,除疫的事情,虽然实事,却也绩效平平。”
梁元芷冷笑一声,道:“说得好,正是如此。”
郡主的笃然口气让两人一愣,疑惑地望着梁元芷。
梁元芷却不再言语,坐到绣墩上,拔钗散发,又回头对冷红说道:“明日参加刘妃华宴,你去帮我打理一套衣裳,要浓艳华贵的,还有头饰,也选时下京城最华丽繁复的。”
冷红柳眉微蹙,吞吞吐吐道:“郡主,难道您要——”
梁元芷斜目看着墙上的子母剑,淡淡道:“他姓萧。”
“是,郡主。”冷红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银红仍在细思郡主方才话语,神色不动。梁元芷看她一眼,问道:“今夜的事都料理干净了?”
银红一愣之下才道:“是。未留活口。”
梁元芷点点头,神色凝重。
银红见郡主对七皇子之事如此小心,便索性又说出自己想法,“郡主,也许那个云妃牵扯了什么宫中丑闻,所以才讳莫如深也未可知。”
梁元芷却淡淡笑了,只道:“银红,不知你注意过那日四殿下提起他七弟时那个微妙眼神么,如今想来,始知其意深啊。”
夜寂更深,案头红烛摇曳,微光如豆,将所有影子都拉得森长崔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