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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妙的合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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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前读书之余,现在教学之余我都会常常执笔构思一些短篇文章给杂志社,再有空闲时间也会稍稍写硬笔书法。也正是如此,回到武汉之后好些高中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不过都被我婉拒了,选择了一中。
并不是因为一中的教学氛围优良,只是一中的假期、活动要多得多,哪怕工资比不上那些私立高中。
于是,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校庆活动。学校向来重视,正值五十周年,这次领导层决定大操大办一下。
自然不会去浪费学生们本就宝贵的时间,所以老教师们制定计划,然后让我们这些年轻教师来去办。包括但不限于搬各种各样的重物。
“塑料,你先把下面的钢架推开,我把木板放过去。”我抬着木板,大汗淋漓。
“等等,你先把板子放下来,我先看看。”看我走来,塑料过来扶了我一把。
“你到不如直接把钢架和木板先组合好,完事直接推过去就行了。”塑料说。
“不行啊,钢架都是一样的,木板每一个都不一样,先把它们放过去然后再组装,不然组错了还得拆开来。”
“你傻吗,都是一样的钢架怎么会组错了。”
“不是,我是说我不知道每一块木板对应的位置是什么,要是先装好也不知道放到哪里,不如先去放好看着舞台再去组装。”
“那也可以先组好啊,推过去再看就行了啊。”
我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的争执我们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一路走来二十年,就是个不断冲突与磨合的过程。
“好好好,行行行听你的先组好再拉过去。”当然,一般都是我在让步。
塑料又露出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宣告胜利一般。
“上亭,杜若去哪里了?”拼好舞台之后,秋楠为我俩各自递上一瓶水。
“她啊,她在音乐教室检查乐器。”清凉的水珠滋润过胸腔,为干涸的草原焕发生机。
“乐器,我记得你是不是会弹钢琴来着?”秋楠问道。
“嗯,以前学过,也没考级。意思是让我上台露两手?”
“我正有此意。”
“我倒也不为难,那到时候我就献个丑了。刚好忙完,我去音乐教室看看她,顺便练一下钢琴。”说罢,起身离开。
高中时代,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音乐课,更不知道音乐教室在哪里。每天都是上课、做卷子、讲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离开了这里。
尘世浮华躁动不安,唯独此处如听仙乐耳暂明。
小提琴悠长的乐音,天籁历历,生生流转,拨乱我心中时常紧绷的细弦。
“岛村绚莎的《告白之夜》。”我推门进入“日本人对告白有着不同的理解,在他们的印象里,告白似乎总是美好与忧伤并存。”
“在昭和时代过后,日本的音乐也学会了如何用音调来体现自己的情感。”女孩放下琴弓,午后的阳光正好,洒满她的背影。
“原来你也喜欢日本音乐。”我说。
“在周杰伦的时代落幕之后,与之一并消亡的正是华语乐坛。”女孩轻轻坐了下来,端庄优雅“而与我们有着国仇家恨的邻居,却越发不可收拾地冲向世界舞台。”
“我的品鉴师,来鉴赏一下我的情感如何?就用这架钢琴。”我笑着说。
“请。”
“所以说啊,这样就够了吧,可我心如刀绞……”熟悉的旋律穿过我的脑海,再次碰到键上,有种违和的熟悉感。
这是我最喜欢的钢琴曲——《声嘶力竭》,被誉为最燃的片头曲。每一次变调都把男女主人公对待爱情的态度体现的淋漓尽致。时而缓和,时而急促,是他们对爱情的向往与隔阂;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是他们共处时的美好与绝望。
“收起伞,淋着雨回家吧。”尾调结束,我默念着歌词。
“我曾经听过这首歌,但你却给我一种不同的感觉。”女孩微微张口“不像原作中那种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撕裂感,而是希冀与失望并存,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但是不愿为破碎的结局所动摇,依旧充满简单的期待。”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与其迎来台下观众万千掌声,不如你三言两语一语中的。”余音绕梁不绝于耳,直击人心的琴弦久久未能消散。
“那我们就一起来演奏这首歌吧,突破希望与绝望之间的隔阂,用爱去感化这一切。”杜若抚摸着小提琴,温柔地说。
这世间最美丽的声音,无疑是键盘乐器与弦乐器碰撞出的,婉转袅袅,凄凄惨惨。
“虽然不应该在这时候打扰你们但是……”门口传来塑料的声音“上亭,你该去上课了。”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午休时间,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五分钟了。
我慌忙起身,向着教学楼冲去。
“不好意思啊大伙,来晚了。”推开门,我气喘吁吁说着。
匆匆忙忙,我忘记了带教案。
我叹了口气,拍了自己一巴掌,抬起头说:“课代表你去我桌上拿一下……算了,这节课我们讲一些书本之外的东西,比起教书,我更希望育人。”
“现在你们是高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肯定会很好奇大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是情窦初开,充满爱恋的时候。这很正常,我也是打学生时代走过来的。”
“那么这节课,大家可以找一些描写爱情的古诗或者现代文,来说说它究竟哪里美好,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说说自己的故事。”
“老师我有。”课代表站了起来“我一直都很喜欢作家程梁的一句话‘她已成为我人生旅途中闪过的一处美景,相遇时有多么酸甜交织,错过时就有多么苦涩。到底是缘浅,我们终究各有归处。’他笔下的爱情也是我们这样的年纪,躁动的青春。却在一次次的成长之后逐渐明白这一切,没能迈出这一步,也就意味着无缘再见。”
校庆晚会上,孩子们尽情展示着青春的魅力。秋楠与塑料主持着晚会,二人平时嘻嘻闹闹,这一刻却又契合十足,晚会的气氛达到高潮。
“下面有请林上亭老师,杜若老师为我们带来钢琴与小提琴合奏《声嘶力竭》。”秋楠报幕完毕,趁着黑灯,塑料和我一起把钢琴搬上舞台。
杜若穿着纯白色的礼裙,用肩抵着小提琴,右手微微张开持着琴弓。
灯光亮起,场下学生们呼声一片。杜若递来眼神,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手指点起前奏,在琴键上飞舞着。
奔涌而出的音符中我看到杜若向我走来,温温柔柔我将她秀发一缕一缕放下,相拥在微凉秋风之中。
曲毕,台下掌声雷动。如暴风骤雨般轰入我的感官,我还从未有过如此多人为我,为我们喝彩。但,仍不及杜若对我的寥寥数语。
晚会结束后,年轻人们又一次欢聚在一起。
塑料搂着我,微醺着说:“虽然之前彩排看到过你们好多次了,但唯独这次给人的感觉不一样,用你们语文的话说,无丝竹之乱耳?”
“你那是在夸我吗,你以后拿着板凳去我课堂,我给你好好补补课。”我装作愠面。
“别别别,放过我吧。”塑料连连求饶。
杜若和秋楠也笑了起来。“他俩才是真爱,咱俩完全是意外。”秋楠说。
“哎,说说你们又是怎么相爱的呗?”塑料坐起身,打起精神。
天花板上的吊顶灯温温柔柔洒下白光,映射四人静默的影子。
“这,我们就是,因为,呃……”满口四书五经,这时却短路。
“上亭把我背回了他家,照顾了我一整天,要不是因为有他我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杜若见状,开始为我圆场“我都醉成那样,上亭可什么都没有干哦。这样的男人难道不值得托付嘛?”
“啊哈哈哈是呢,咱为人师表的,肯定不能做那种事对吧?”我慌张附和着。
结账时,秋楠悄悄溜到我旁边。“怎么,又想请客?”秋楠歪着脑袋看着我说。
“没事,下次你们来。”似乎是还没有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劲来,声音略带一丝颤抖。
“每次都要麻烦你来把我们送回去,这多不好意思,欠你的人情,这次一并还了。”说吧,秋楠拿出钱包。
“那下次我来,好吗?”我问道。
“当然。”
“我去把车开过来。”
“等等。”秋楠叫住我“有话对你说。”
看着秋楠认真的样子,我努力回想我最近和塑料做了什么让秋楠生气的事情。
“你不喜欢她,是吧。”秋楠直接问道。
我挠了挠头,坐立不安:“怎么会呢,我要是不……”
“你太不擅长说谎了,心情全写在脸上了。”秋楠点破了我。
“但是我在努力的去喜欢她,因为我也不知道喜欢为何物。我只是想珍惜当下,免得失去之后才去后悔。”
“那你了解她吗,她的性格、爱好、家庭。仅仅是因为相投的志趣就草率的生活在一起?你现在的年纪面对的是婚姻,不是少男少女的情窦初开,这道理你明白的吧?”
我从未想到,我堂堂一个语文老师会被理科老师讲道理,但她说的又不无道理。
“这算是作家的通病吗,程梁?善于把自己沉浸于笔下的空间里,来麻痹自己?”秋楠神情肃穆。
“原来你也看啊。”
“放弃幻想,脚踏实地吧。成本沉没及时止损,别让自己陷得太深。”秋楠拍了拍我的肩,向包房走去。
认可,欣赏,喜欢,爱。缺少了哪一步都不会通往终点。名义上得到了爱,也有认可与欣赏为之铺垫,那喜欢究竟是什么。
思绪凌乱,回家路上险些撞到路灯。
回到家后,看着杜若脱下外套,我从后面抱住杜若,她的身体是那样柔软,纤细的腰似乎一折就断。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杜若一惊,身体随之微微颤抖。
我不言语,静静的抱着她。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杜若放下手,轻轻的叠在我的手上。
“不用急,上亭。”我能感觉到杜若的每一丝呼吸“我们会逐渐喜欢上对方的,日久生情,非一日之功。”
我默默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她。
杜若轻曼转过身,双头托住我的脸颊,温柔地说:“我们不会始乱终弃,因为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孤独的两个灵魂。”
“我多想我们的相遇是在鹊桥河畔,而不是在这荒芜的原野上。”我说道。
每年的十月,祖国的中南大地上都会生满杜若草。漫漫原野,只有这一株杜若草熠熠生辉。
午夜,杜若早已在我身旁睡去,我却迟迟不能眠。我想起塑料之前和我说过的,到了年纪还没有结婚的人,一般都会去相亲,而相亲正是谈条件谈兴趣,只为了搭伙过日子,不存在喜欢与否。
那我现在的状态似乎过早步入了相亲的这一步,没有感情全是技巧。
不知何时才茫然睡去,清晨却又被一阵电话铃惊醒,我睡眼惺忪接起电话,听到杜若在厨房里做着早饭。
“喂,您好?”
“林老师,我是凌冰洁,记得我吧?”
“记得,都是语文组的,怎么会不认得。”
“真不好意思大清早打扰你,你现在有空吗?”
“你确实打扰到我了,有什么事吗?”
“我心想你会弹钢琴,我家里的钢琴好像出了点什么毛病,我也说不清到底哪里有问题,你可以来帮我看看吗?”
瞌睡虫爬满了脸,大脑还没有完全启动,迷迷糊糊。
“嗯好,你把位置发我微信吧。”
“嗯,先谢谢你啦!”
坐在床上,双眼无神。摸起眼镜,世界又明亮起来。
杜若的粥一直都让我交口称赞,粘稠适中,原味丰满,很难想象这是清早起来就能熬制的简单早餐。
“薏米要是能再多一点就更香了。”我故作高傲说着。
“是嘛。”杜若笑着说“那你这一脸满足是怎么回事?”
“看破不说破,日子照样过,好吧!”
杜若笑得像个小女孩。
“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同事家的钢琴坏了让我去看看。”
“好啊,去吧,中午回来吃饭吗?”杜若关上水龙头看向我。
“嗯,回来吃。”
我从未有过被逼入这番绝境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