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杯酒》一重两重山

19、甘酒

　　晚上躺在床上，彦诌耳边是闻客敛的呼吸声，明明平稳，却像是藏了摩斯密码，怎么也让他静不下心来。
　　浮躁。
　　这种情绪在彦诌身上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他足够自信。
　　且这份自信并不会让人感到浮躁。

　　唯独在面对闻客敛时，他鲜少地会变得浮躁，彦诌感觉自己极力想突破一扇大门，门外是一片空白，充满未知与想象，却被人从外反锁。
　　钥匙在闻客敛手上。

　　时而想到自己对闻客敛的感情，时而想到闻客敛的态度。彦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抱着家里的鲨鱼抱枕。
　　很软，他下意识凑了过去抱紧了些。

　　闻客敛清梦被扰醒，睁眼看到怀里有个人把他当抱枕，手牢牢地拽着他，右腿还搭在了他身上，整个人像只翻边儿的水母。
　　看着熟睡的彦诌，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果然睡姿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
　　闻客敛没有做任何动作挪开彦诌，任由着他睡得安稳。

　　彦诌在台上嚣张张扬，能够带动全场气氛，在台下同样带着些不可一世，锐气难藏，现在在他怀里，太乖顺了。
　　温和无刺，像个一整片软绵绵的云彩，轻轻一碰便将人裹住。

　　闻客敛看着他安静的样子，比起现在，其实他更喜欢台上的彦诌，足够自信与强大。
　　除了音乐，没人能阻碍他的脚步。

　　像是梦到了什么坏事，彦诌往他怀里缩了些，一米八几的人再怎么缩身子，顶多额头落在闻客敛的下巴处。
　　轻轻磕了一下，鼻尖下是乱糟糟的栗色头发，嘴唇偏下几厘米便是彦诌的额头，闻客敛只需要轻轻低头便能碰到。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在未确定自己的心意，在未确定彦诌的心意前，任何未经允许的动作，皆为冒犯。

　　闻客敛注视着彦诌长到颈脖的发尾，久久低眉。
　　彦诌今天直播时这番用意，闻客敛仍然无法确定，是一时兴起撩拨还是有意试探，他猜不透。
　　倘若是他人不断试探，闻客敛早就给予警告。

　　可是彦诌不行，面对彦诌他给予的警告只能给自己，警告自己：
　　闻客敛，注意分寸。

　　他对彦诌什么感觉？
　　闻客敛自己一清二楚，原本那点不让步不服输，在几次的相处中孕育了占有欲。

　　可惜彦诌不需要占有欲，他站在那永远无法被人占有。
　　所以闻客敛清楚，比起占有欲，他那一点特殊的情感同样需要被孕育。
　　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彦诌的肯定。

　　他不怕自己越线导致连朋友都做不成，“害怕”作为负面情绪，无法主导闻客敛。
　　他怕的是自己的感情不是彦诌想要的。
　　他怕自己被占有欲主导。

　　比赛结束后无论彦诌是否赢得比赛，闻客敛都知道自己躲不掉，他要直面自己的问题并解决问题。
　　运筹帷幄之中，他布局谋策，为的便是决胜千里之外。
　　彦诌是个躲不开的坎，他掉进去便进去了，他认栽。
　　漂亮地解决问题是闻客敛唯一的宗旨。

　　晚上睡得晚，除了闻客敛按照生物钟准时起床运动，其余几人临近十一点才起。
　　彦诌醒来时闻客敛已经洗完澡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服。
　　看着闻客敛收拾行李，彦诌呆愣着坐在床上中间，脑袋上顶着几根翘起来的呆毛，被子全部跑到了他的那一侧。
　　他有些起床气，暂时还处于起床的缓冲状态，一时半会回不过神。

　　闻客敛收拾完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的衣物搭配了一双黑色运动鞋，仿佛写满了生人勿近，从头到尾透着丝丝禁欲感。
　　他站在门口看着彦诌，似乎是在等他起来洗漱后一起下楼。
　　彦诌视线在空中飘着，落定在闻客敛身上，想到昨天梦到自己抱着家里的鲨鱼，脑子“噌”地一下清醒了。

　　昨天他不会抱着闻客敛吧？
　　不可能，彦诌耳朵微动迅速否定自己，闻客敛会乖乖让他抱的话，他还追什么追。
　　他注意到闻客敛旁边亮着的摄像头，心生忐忑，如果他真抱了，那全国人民不都看到了？

　　看着面前的人一直没反应，视线在摄像头和自己身上飘来飘去，闻客敛猜到了他的想法。

　　“放心，摄像头在睡觉时自动进入休眠状态。”

　　耳边声音磁性中带着早上的清爽，管他抱没抱，抱都抱完了还能退不成？
　　这样想着他脸上淡定多了，彦诌答应着“好”，拨了拨前面垂下的刘海，耷拉着拖鞋起身走进了洗漱间。

　　直播间一大早蹲守着不少人，昨晚睡得早的人看到好几个话题被吸引进今天的节目。
　　大清早直到闻客敛起床站在地板上，房间的摄像头才被后台重新开启，网友们自然没看到树袋熊版彦诌。

　　但闻客敛的话就像一枚□□，炸了直播间背后许多默默窥屏的人。

　　【放心，放什么心？你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要他放什么心！！】
　　【正常朋友正常交流能不能别瞎猜啊，我连夜爬上崆峒山……】
　　【xdm相信我yz喜欢的人还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wkl，刻舟求剑给我大胆磕】
　　【哈圈不搞男cp，除了深柜就是基】
　　【你跟你朋友躺一张床上还能被按头，心态yz，同时心疼yz还没追到的女朋友】

　　因为节目组的硬性规定，需要在外十个小时，起床时间晚，随便吃了点充饥食物后，几人匆匆拍板布达拉宫后出发。
　　十一点出发，意味着他们晚上九点才能够回民宿。
　　六千元平均下来六个人，是穷游必定无疑了。

　　资金归郁伺音管，她粗略看了看周边，门票钱都不贵，最大的花销应该是在打车与吃饭上，节目组安排了民宿可以说是省下一笔巨款。

　　许是疫情的影响，他们到布达拉宫时人流量并不多，与之前郁伺音了解到的情况有些出入。
　　不过人不多恰好合了他们的意，戴着帽子眼镜口罩出来玩有些约束，知名度稍高的人多少会有身份顾忌。
　　况且布达拉宫有硬性要求帽子墨镜这类不能戴着入内参观。

　　参观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几个人往里面走，沿途是明显的藏族风情与文化。
　　疫情期间，口罩是允许戴着的，遮住大半边脸能被认出来的概率大大减小。
　　摄影无法跟着入内，他们这段参观仅仅能听到声音，直播间处于黑屏状态。

　　“我去那边看看！”
　　雁梧看着左边的一处侧殿脚下准备开溜，没来得及走几步就被刑定铎扼住了命运的后颈。

　　“诶诶别拉我。”
　　雁梧小声抱怨着，一脸不爽。

　　刑定铎无奈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脖子说：“节目组规定要集体行动，六个人在一起才算时常。”

　　雁梧没辙了，扭头拉着泊芷撒娇：“姐我们去那边看看嘛，那边好看。”
　　“好好好。”
　　泊芷把雁梧当弟弟看，抵不住一个漂亮的少年卖萌撒娇。

　　两两走在前面，彦诌意在闻客敛，顺其自然放慢脚步跟着他落到了最后。
　　并排走着，肩膀会在不经意间擦到，不经意的触碰最让人心动，即便对方无意，落在自己眼里便也算是缠绵。

　　彦诌环顾着四周壁画，色彩与走线不失几百年的隽永，看入了神他轻声道：
　　“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两人距离极近，低声细语没躲过他的耳朵，闻客敛听到他的话反问：
　　“仓央嘉措？”
　　“你知道？”彦诌眼中流露些许意外。

　　他对仓央嘉措有些了解是因为课题研究，闻客敛学的是经济，实打实的理工男，一根直肠通大脑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会了解这些。

　　闻客敛眯眼看着壁画，眼底丝丝凉意，他随口提到：
　　“之前有场比赛输给了他。”

　　他这么一提，彦诌想起来了。

　　彦诌看过那场battle，闻客敛擅长写情歌，当时那个rapper也擅长，不过比起闻客敛的浑然天成，前者更像是偷梁换柱一般。
　　整首歌里大量化用仓央嘉措的情诗，寥寥二十句，真正自己写的不超过五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彦诌本身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况且他还做过关于仓央嘉措的课题。

　　他记得自己对于那首歌的评价极低，哪怕那个rapper的对手是他之前一直敌视的闻客敛。
　　整首歌词藻堆积，化用生硬，能把仓央嘉措的诗用成那狗啃式凑韵脚，彦老板觉得那人和他合伙开大庆油田的资格顶上天花板了。
　　彦诌自认没有他油。

　　然而那首歌赢了。
　　哪怕是当时的彦诌，也在为闻客敛不值。
　　一首看起来华丽实则毫无内涵全程拼凑的歌，当真应了那句“徒有其表”。

　　当时的闻客敛算是圈内黑马，连着两首歌出圈，不少人眼红，加之性格冷淡，交好的人不多，心怀恶意的人多如牛毛。
　　墙倒众人推，那场比赛他被多数人私底下嘲讽，情歌写得再出圈又如何，照样被名不见经传的人吊打。

　　后来彦诌没再关注过那个rapper，只不过随着圈子扩大，那首可以说是仓央嘉措代笔的歌被越来越多人批判。

　　彦诌看着闻客敛不甚在意的表情，他试图安慰：
　　“正常，输给仓央嘉措不丢人。”

　　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太妥当，彦诌挑眉附加了一句：
　　“输给我才丢人。”

　　那场比赛已经过去了一年，闻客敛不在意舆论，不过是对于自己输给那种歌有些难以释怀。
　　听到彦诌的安慰，他笑了笑，视线停留在壁画上，眼前出现的却是那双上挑的桃花眼。
　　似乎某只小动物总能左右他的情绪，影响他的感受。
　　其实，闻客敛想，也不是不能释怀。

　　前面四个人在往前参观，彦诌以为等不到闻客敛的回答了，正准备提醒闻客敛迈步跟上。
　　下一秒，他感觉到闻客敛凑到他耳边，周围有脚步声，还有虔诚祷告的声音，像是在祈祷又像是某种预言一般，细碎地交织在一起带来不一样的听觉感受。

　　呢喃的藏语在殿内回荡，他听见朝圣者在耳边祷告。

　　“输给你，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我们知道你心甘情愿了，人家不知道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