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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友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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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有人停下来问他,走吗?
走。
为什么不走。
过往的一切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那些清晰的记忆可以模糊,那些尖锐的话语可以遗忘。
至少当下有人停下来,问他走不走,虽然不是为了他的音乐驻足,却也缱绻得让彦诌不愿放手。
或许,彦诌想,他们可以试着做朋友。
就凭他们两一直在并肩前行,闻客敛的步伐有意无意地在等他。
尽管彦诌刻意去忽略,将两人划为同一赛道同一起跑线,可事实证明闻客敛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他能够收放自如掌握局面,主导着彦诌去追逐他。
这样的感觉彦诌以前很讨厌,好像他的自信他的从容在闻客敛面前不值一提。
现在看着身旁的人,恍然间发现,其实并不讨厌,只不过是在跟自己较劲。
闻客敛可以有的从容,他本就从来不缺,不过是不愿承认对方的优秀,索性不断妄自菲薄试图通过心理暗示超过对方。
彦诌脑子里一片清醒,他是感谢闻客敛的。
正因为闻客敛的存在,他向前推进的目的更加清晰,成长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与他比肩而立,王不见王。
成年人的世界需要明码标价,更多的时候是不言而喻。
就像现在。
彦诌跟着闻客敛的步子,看着步履匆匆的路人,看着路灯下闻客敛的侧脸,默默把对手后面加了个后缀。
是对手,亦是队友。
是针尖对麦芒,亦是浪涌化水长。
两人到达live house场地的时候时间还早,决定去隔壁咖啡馆随便吃点。
等两人坐定以后,彦诌仍是有点不在状态。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和闻客敛单独在同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地吃饭。
咖啡馆里的英文歌舒缓悠长,上餐的空隙彦诌不经意地瞄了闻客敛几眼。
对面的人像是在处理什么事,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看着他正忙着,彦诌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开始打量着闻客敛。
他总感觉闻客敛有哪里变了,这是第三次有这种感觉了。
第一次是那次广场招新,第二次是那晚雁梧的消息。
当时彦诌仅仅只是觉得他变得会讲冷幽默了,即使是不太让人愉快的冷幽默。
可通过这一次,彦诌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闻客敛与之前的不同。
以前闻客敛不会和他解释前应后果,不会关心他的多余动作,哪怕再嫌麻烦也不会阻挠他的行为。
彦诌看着那张脸出神,嘴里喃喃着:
“更不会问走不走。”
闻客敛听到声音,从回复消息的忙碌中抬起头来,眼神疑问着看向彦诌。
他没注意彦诌,只隐约听到了一句走不走。
看着对方疑惑的目光,彦诌心下一动,装作认真的样子,眼神坦荡,笑着问他:
“你跟我走吗?”
声音在耳边回旋,沙质中带着少年感,中和得很巧妙,也很勾人。
闻客敛想起刚才下车时自己问的话,意识到这会儿是彦诌不愿吃亏来反问他呢。
他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不断打字的手指,端起桌上的咖啡示意了一下,回道:
“我说过我很贵。”
“我有钱。”
闻客敛被调戏是什么样子?彦诌脑子里的想法愈演愈烈。
平日里冷着脸的人变得害羞,他期待已久。
“我也有钱。”
闻客敛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手托住下颚,眉眼带了特有的锋利,勾勾嘴角说出来的话傲得很。
彦诌脑子灵活,有时候就是太过灵活,导致容易供应不足短路。
“那你带我走?”
我操。疯了。完了。
话一说完,彦诌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猛地起身丢下了一句“我去洗手间了”。
人走了,留下了闻客敛一个人。
英文歌换了几首后,重新切回到刚进店里的那首。
闻客敛半晌才意识到彦诌这话是对他说的,他举着咖啡的手在空中不动了,刚才兴致盎然想好回击彦诌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而彦诌,在洗手间内对着镜子无言相望,脸上还残留着洗脸清醒后的水珠。
他忍不住地后悔,今天明明没喝酒,自己面对闻客敛时怎么就总是说话不过脑子。
就他妈跟着了道下了蛊似的。
对着一个24k纯直男说出“那你带我走”这种话,彦诌,你真是好样的。
看着镜子里面色如土的自己,彦诌忍不住佩服,如果不是内心足够强大,现在已经开始自闭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取向是在高中,原本他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喜欢的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
直到某天彦诌发现,似乎他看男孩女孩都一样,好看的人对他来说心动的频率没有区别。
不管什么性别。
闻客敛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的高岭之花。
他别说喜欢男的了,连女的都不知道喜不喜欢。
对着这样一个纯直男说意味深长的话,彦诌暗骂道,这他妈与跟和尚说老施主谈恋爱吗有什么区别?
和尚没骂他一句孽畜都是给足了他面子……
等彦诌从洗手间出来,显然是已经调整好了,如果忽略心虚乱飘的眼神和泛着微红的耳朵。
闻客敛看着他缓慢挪步过来,像壮烈赴死似的。
鸭舌帽被取下来拿在手上,栗色头发凌乱着,像只害羞的藏獒,面上凶得狠,毛却是软软的。
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闻客敛低头不禁想了想,其实,带他走也不是不能。
就当带回家了一只小动物,挠人没关系,养一养不成问题。
闻客敛任何想法都不是凭空而出,他所有的想法是经过一层层累积,最后到达自己允许出现的界限。
清醒得异常,自控得可怕。
他承认自己对彦诌有点兴趣,不过目前很微弱,轻轻一压就下去了。
彦诌坐回座位上试图开口圆场:“我开玩笑的。钱不是问题,没有几百个冠军我很难走的。”
现在应该问题不大了,闻客敛那笔直的男人,肯定听得出他之前是开玩笑了。
彦诌莫名松了口气,端起了自己面前一口未动的咖啡。
闻起来有点太甜了。
咖啡没来得及入口,闻客敛送了他一个阔别十分钟的见面礼。
“你不止几百个冠军。”
哐啷一声,咖啡店制作台有什么东西碎了。
彦诌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哐啷一声,撞上了一堵叫闻客敛的高墙,还带回音的那种。
红牌,犯规,严重犯规。
两人吃完餐点站在live house门口已经是七点半,晚风撩人,凉快了不少。
彦诌在闻客敛说完那话以后,胡乱应了几声,他记得自己似乎还客气地说了谢谢。
之后全程不敢抬头,小鸡仔似地不断往嘴里塞东西。
吃东西好啊,吃东西好,不用说话,真好。
彦诌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把这种心率不齐的异常现象归为医学病况。
原因,肯定是熬夜写歌过度。
他哪敢深究,生怕究着究着究出一个和尚怒骂他臭不要脸……拿着扫把簸箕抽他……
埋头苦干的彦诌幸运地错过了闻客敛变幻莫测的眼神,那眼神赤裸裸地窥探着他的心声。
闻客敛遇到想不通的事往往兴趣突飞猛长,彦诌是故意还是无意是个未解之谜。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被轻轻撩拨了一下。
撩拨的后果很明显某个人不想负责。
表演门票是刑禄花了大价钱弄来的,乐队名叫虹色狐,四人乐队,主场吉他贝斯和一个架子鼓。
在当下live house极受欢迎的情况下,这类摇滚乐队是吃尽了红利,市场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
票价水涨船高,已经到了黄牛发家致富,原地建别墅的程度。
刑禄买的vip票,走专属通道进入。
两人扫过场所码以后加快速度往里走。
摇滚和说唱不沾边,然而在live house场馆的宣传下,两边的受众其实大概率有些重合,难免有都喜欢的人。
他们本就只当出来放松,签名合照之类的都不属于私人时间的活动范畴。
live house没有座位,vip票不过是站得更靠前了些。
待两人站在对应位置上,周围的人偏少,距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
他们来得太早。
不早点来,彦诌怕自己在咖啡馆抠出芭比别墅,豪华十八层兼带一百零八个佣人。
看着台上组装架子鼓的工作人员,彦诌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公交站写的那几句词,不油,可他写不出更好的曲来搭。
得另请高明。
灯光调试完毕,架子鼓拼装完成,距离演出还有二十分钟。
场馆内灯光主色调搭配了乐队的名字,红色为主。
暗色的光影下,一个身量很高,气质卓尔不凡的男人从侧台走向鼓手的位置,手指划拉着跟鼓手攀谈着什么。
“我出去一下,待会回。”
手机消息响个不停,闻客敛处理完学校那边的事,一抬头身边的人没了踪影,只有匆忙中留下的话语。
行,又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闻客敛面如冷霜地看着侧台处刚才还站在自己旁边的身影,一眨眼就跑上去了,全然不管随行的人感受如何。
台上是几个工作人员和鼓手,以及一个一身正装的男人。
突然出现的只有那人,想来他就是彦诌的目的。
闻客敛不带什么感情地注视着台上,眼底有些玩味的冷漠。
看来不能带回家,养不亲。
不会认错的。
彦诌站在侧台,死死盯着台上跟鼓手交谈的男人。
男人穿着正式,哑光裹踝靴搭配着衬衫西裤,一条暗灰色领带上别着烫银的西装领带夹,袖口严谨地扣着深黑色玛瑙袖扣。
乍一看与这儿格格不入。
他的一双手不断在空中比划,正是这双手,写出了华语乐坛一首首脍炙人口的曲子,
正是这双手推着彦诌,在说唱的入口给他敞开了门。
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彦诌再次在现实中与他重逢,彦诌不止一次想过见面会是什么场景,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远远没有料到时隔六年第一次见面会在人声鼎沸的摇滚乐队表演现场。
十六岁他送他一张乐谱,送他一句去找自己的路,此后杳无音讯。
彦诌能看到他的机会只有不同歌手每首歌前作曲的署名。
他看到他不断突破自己的风格打破局限,看到他名字出现在各个媒体报道上,以及“神仙作曲”的标题上。
唯独再没看到他笑着说:“小彦诌,好久不见。”
六年,一声不吭地消失六年。
拉他两位妈妈去演百合剧都远没这般狗血。
彦诌远没有明面上那么容易摸透,就像闻客敛不知道的是,彦诌房间那张乐谱是有署名的。
在乐谱的背面,右下角墨笔清晰地写着。
Chord,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