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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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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花儿开得太过美好,就要凋谢,月亮难遂人愿,不能日日都圆。有一天晚上,无星无月也无风,阿梨终于备罢明早要用的东西,姜玉容也帮其整理毕铺子。姜玉容说:“晚安!狗兄,你也是!”大白狗汪汪地叫着,仿佛很高兴的样子。叫声如水,把阿梨浮得老高老高,像再蹦一步,就能摸到天空。她心想,夜夜都是此一句话——不过她又能奢侈什么,这样便已很好。她点了点,用最擅长的微笑,表示也祝对方晚安。
“明天见!”阿梨关了铺子,一步步往前走,姜玉容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突然回头说。阿梨在昏黄的路灯下冲他微笑。姜玉容看呆了,又补了一句:“天黑,小心点!”说完,他的灵魂好似被熨帖了,一点褶皱也无,甜甜地想,发乎情,止乎礼,他还年轻,有满手的年华,可以等。等阿梨年长瘫痪的丈夫,被时间捉去的那一天。大白狗听到姜玉容的嘱咐,则冲天汪汪叫了几声,像是在拍着胸口,自信地说,放心,女主人,由我保护。
阿梨辞了姜玉容往家走。身后两株梨树,梨树上的两朵梨花,夜风一吹,即便凋谢。你落你的,我落我的。此时天已很晚,过了街道,便无灯光。近家的巷口很多,仿佛迷宫。阿梨点燃一支蜡烛,烛光把黑夜烧出一个又一个大窟窿。阿梨走进窟窿里,身边只那条大白狗陪她。好在她已走熟了这条路,无光也可摸黑前行。梨镇从来安居乐业,鲜有歹事发生,她对这片山水,这片土地,这片山水和土地长养出来的人儿,很有信心。既有信心,无管前方多么黑暗,都不曾担心。
“汪……汪……汪……”忽然大白狗吠叫起来。声音不同往常,警惕如尖刀,撕破寂静的心脏。寂静轰然倒塌,大白狗眼神如箭,在一十字拐角,巷口的顶深处,发现一团黑影。随即嗖地一声,如决堤洪水奔了出去。阿梨想要大叫,拦住白狗。白狗已蹿出去老远。像断线的风筝,追也追不回。
忽然狗声戛然而止。阿梨本能地想立刻回头跑。可白狗是她唯一的朋友,陪伴并保护她至今。她不能弃它而去。她大着胆子,向黑暗如深海的拐角的最深处走去。每走一步,水的阻力愈大,双腿像是灌了铅,异常沉重。终于就着手中烛火,她作为目击证人,眼睁睁地看见大白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肚子上插着一把刀。鲜血如花,将它包围。她想要去抱它,却随即被人抱住。阿梨明白,她完了。泪水滑落眼角时,她想起结婚时的场景。洞房花烛夜,她看着满头梨花的丈夫,胸口藏着一把刀,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她的丈夫人虽病了,心却不病,看出了阿梨的意思,并不强求,分床而睡。后来在婆婆和丈夫爱的包裹下,她才用身子作为这份爱的报答。阿梨想到这里,猛然醒悟,摸了摸腰间。那是一把匕首。正是结婚当夜的那把,一直配戴至今,和白狗一起保护着她。可刀子一出,必要见血,她怎敢?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了婆婆,丈夫,姜老师,这些人给了她勇气,还有白狗的仇,需要她报。猛地匕首抽出。她做活已多年,力气不小,拼命向前刺去。她听到一声裂帛般的叫声。与此同时,月亮推开层层乌云的拥抱,漏出尖尖一角。她抬头看着月亮,月亮也在看着她。她在地,月在天,遥遥相望,像两座孤独的灯塔,平分这一汪凄凉的夜色!是啊!月亮可真好,就是残缺不圆。
梨镇位于四省交界,民风淳朴而开放,像磁石,吸引着来往客商。南大街多药店和棺材铺。一个救人,一个埋人。因四省汇于一点,梨镇就是此一点。是以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把梨镇当做暂停的港湾,像码头,暂时宿歇。在南街东头,就专门有一些铺子和房屋,可供这些客商租来或长住,或短住,或就在此地做买卖,卖一些季节性东西,或者它省特产,卖完再走。有的觉着好,梨镇给他以归属感,干脆长住下去,携家带口,买下房屋,扎根于此。故而南街最为鱼龙混杂,是四街中的“混血儿”。镇上百姓轻易不和南街东头的人们来往,毕竟人心隔肚皮,必要接触几次,摸清对方的脾气品行,对梨镇人们的胃口,才肯热情地称兄道弟起来。
梨镇百姓的谨慎是对的,南街东头所住客商,大多是顶好的。可生意有赚有赔,不乏一些赔光了货物的商贩,因无钱或无颜回家,而逐渐成为赌和酒的奴隶。俗称赌鬼和酒鬼。他们今天靠着体力,甚至坑蒙拐骗得来一点钱,夜晚又尽情挥霍出去。且做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梨镇人们看不惯,统称他们二流子。二流子抱团起来,人轻易不敢惹。他们中间有个头头,姓钱。他经常带着弟兄,以收保护费的名义,向过路的小商小贩讹钱。至于当地的住户,他们是不敢的。因他们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所谓拼了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横的怕不要命的,小商小贩敢怒而不敢言,常拿钱消灾。这帮二流子得了钱,或赌,或喝,或嫖。南大街西头巷口多,常有穿着艳丽的女子,和他们熟得好似夫妻。可古语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些女子得来简单,久了,他们便不满足于此。尤以姓钱的为甚。但他们是过街老鼠,阴沟里小打小闹可以,若暴露在阳光下,梨镇人们为此团结一心,铁定人人喊打。只能有色心没色胆,见到大姑娘小媳妇,只口头上调笑几句,过过嘴瘾也就罢了。
姓钱的那位,刚来梨镇时,正好赶上当年的斗梨大会。阿梨是那届的女梨王。从此在他的心里扎下了一根刺。随着日子灰尘似的堆积,越来越深。可他明白,梨镇的人们不是闹得玩的,他们很护犊子。有一次他只是调戏阿梨几句,便被北街的住户,打狗似的,撵出老远。他弟兄再多,比之全北街的住户,究竟小巫见大巫。从此只是远远望着,盼其丈夫早一些死。可自从姜老师到来以后,渐渐地细水长流,阿梨就与他有些剪不断,理还乱。姓钱的动了怒,认为是被截了胡,心想老师动得,他动不得?再经过弟兄地撺掇,一夜醉酒之后,竟酒壮怂人胆,等在了阿梨回家必经之地。
姓钱的用刀杀死了白狗,阿梨一报还一报,匕首戳进了他的胸口。一个被送进医院,一个被关入警局。姓钱的本已脱离危险,可酒鬼本性乃一天不喝酒不行,闹着弟兄买酒。一瓶酒入肚,一命呜呼。阿梨被判杀人罪,有期徒刑二十年。全镇人民不服,一辟上诉,一辟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法院门口喊冤。经过多方努力,阿梨改判防卫过当,刑期五年。南街的那帮二流子,也终于被全镇人们团结一心,狗似的,撵离了此地,再不准回。
临入狱前,阿梨认为自己杀了人,灵魂从此再不干净。梨镇百姓皆大声安慰她:“错不在你!你是对的!面对坏人,你很勇敢!是小镇的骄傲!”阿梨方觉有一盆雪水,洗去了她灵魂上的肮脏。
“对不起!那夜既无星月,天地一片黑暗,我本该送你回家的!否则阿白,不会离你而去!”姜玉容站在人群中,与阿梨面对面,四目相对,狭路相逢。阿梨只是微笑。姜玉容却再读不懂她笑里的意思了。像一扇门换了锁,旧的钥匙打也打不开。
“我……我等你回来!我们还要一起浇灌铺前的那两株梨树,期待并蒂梨再结!到时你还是女梨王!”姜玉容握住阿梨的手,又说。阿梨还是微笑。白日的阳光好极了,像是一只只白鸽,从他们中间扑棱棱飞过。这次,姜玉容或许读懂了她笑里的意思:从此,我们像两片花瓣,风来了,雨来了,各落各的!
阿梨入狱之后,起初邻里还为其夫端饭送水。可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他人?邻里再善良也要有个度。人们都以为他不久便要饿死。姜玉容听到消息,却不顾学生家长好心地劝诫,将他接来同住,日日照顾他吃喝,伺候其换洗。梨镇人们再是淳朴,也免不得要说他傻,心想人都是有私心的,直接等他饿死,阿梨出狱后,即可光明正大在一起,为何还要做这种傻事?就是傻,何以傻到这种地步?可当傻子,他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