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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四

      梨花落了,梨花又开,开落四个春秋,阿梨表现优异,提前出狱了。又是一年春天,梨花开得好极了。雪白的,像是一个个刚出锅的馒头。阿梨好似一只笼中鸟,夺笼而出。姜玉容站在笼外,已等了她四年。姜玉容说:“你看,今年的梨花又开了!比四年前开得还好!”阿梨只是微笑,笑里的苦涩遮也遮不住,像是糖衣包裹着的药丸,甜只是一瞬间。

      阿梨已婚,又入狱,不愿耽误姜玉容,刻意与之保持距离。可回到家后,看着丈夫不死,全因对方,她不知所措了。此后数日,姜玉容还像从前一样同她相处。早晚打扫学校之同时,也顺带捎上铺子。只是姜玉容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阿梨也再没笑过。像铺前的两株梨树,分明靠得那么近那么近,却各开各的花朵。有一日,一个顽皮的高二少年,正是淘气鬼阿桥,从县城不远万里,翘课来至早点铺子前,吃完包子油条,喝罢豆浆,突然凑到阿梨耳边,轻轻地说:“我们姜老师已等了你那么久,你还要他再等多少年?”

      当天晚上,月亮很好,白而亮,像一朵巨大的梨花。梨花开得也好,灯光下,晶莹闪烁,像无数颗小小的月亮。姜老师扫完铺子准备走,阿梨突然拉住他,随即抽手,冲他微微一笑。在纸上写道:“听说四年前,你养了一条小白狗,它漂亮吗?”姜玉容愣住了。摸着头,也笑:“我带着你,你亲自看!”

      阿梨和姜玉容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拼命弯曲,终于合抱成圆。梨镇百姓感念二人六年来的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在二流子出来风言风语时,主动出来喝止。——跟着姓钱的那帮二流子,虽已赶走,可苍蝇总是一匹又一匹,赶也赶不完。

      消息如瘟疫,很快跨过梨镇的好山好水,蔓延到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阿梨父母耳中。二人早在阿梨入狱时,即凭由族长做主,广而告知,与女儿断绝关系。今听闻女儿与一个城里来的男老师不清不楚,觉着有利可图,便借着二人败坏了娘家的名誉,将导致家庭被人戳脊梁骨,阿梨的两个弟弟娶不上媳妇为由,闹到梨镇。

      阿梨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加之父母,和一帮叔伯堂哥堂弟,整十几号人。阿梨见了,表明父母已主动和她断绝关系,她们再不相关,从此像两条瀑布,各流各的。父母当即给了女儿几个嘴巴子。姜玉容闻知消息,也表明他们卖闺女已是犯法,如今更是罪不可赦。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瞬间闹将起来,阿梨的家人开始打人的打人,砸店的砸店。打砸中,阿梨的哥哥黑心,抽出一个铁棍,照着姜玉容的腿就是一棍。姜玉容闷哼一声,栽倒于地。学生们得到消息,一起赶将过来。周围住户也再看不下去,把打砸者团团围住。

      “我替我的女婿,教训这对奸夫□□,乃大义灭亲!你们梨镇向来自诩仁义之乡,怎就放任此等丑事不管?我那苦命的残废的女婿啊……迟早要被他们一包老鼠药给药死……”阿梨母亲见势不对,撒起泼来,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念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大叫道。

      阿梨和姜玉容像两条平行的河流,你流你的,他流他的,流着流着,却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汇合一处,本就不合礼法。如今被抓住把柄,梨镇百姓面对阿梨家人打着女婿的幌子,卑鄙至极地撒泼,终究无可奈何。正僵持不动,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呀”了一声,说:“瞧!谁来了!”只见一个形似蚯蚓的怪物,匍匐着艰难爬来。近了,原是阿梨半瘫的丈夫。他满头白发好似满树梨花,双手双腿由于一路沿街爬来,满是鲜血,像是长满朵朵红梅,甚为惨不忍睹。他听到消息,为了表明决心,不要任何人搀扶,整整一里之路,双手做腿,生生蹭来。好似由人退化成了无脊椎动物。

      “我同意和阿梨离婚!”众人让开一条路,阿梨丈夫如阳光,播撒在众人眼前。他冲丈母娘一家说道。铿锵而有力,像是语言的长城。

      “对不起!”他目光随即柔软下来,像住着满天星河。他对阿梨说。指自己好似一个尸首,拖累了她一整个青春。

      “谢谢你!”他目光绵延万里,像是住着高山和大河。他又对姜玉容说。指四年来他的照顾,让他死中得活。

      “你傻啊!就是傻,也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甘愿做武大郎!”丈母娘震惊地大叫。他却傻傻地回答:“我是傻!可我傻,我是自愿的!”

      阿梨一家十几号人见“女婿”这个幌子倒了,再不能以奸夫□□之名,向姓姜的讹钱,压榨女儿最后一丝价值。索性无赖到底,直接开口要钱。表示女儿再嫁,还要一份彩礼钱。梨镇百姓有阿梨丈夫“撑腰”,名正言顺,岂还容这群赖皮狗撒野?你一拳我一脚,把他们打出了梨镇。并逼他们发誓再不踏入这片土地一步。从此阿梨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从此阿梨与姜玉容两条河水流成一条。事后,梨镇人们皆为此次英勇的行为而感到骄傲。冲着这片好山好水,漏出朵朵梨花般的微笑。

      梨花在这片好山好水之上,开了一年又一年。梨镇有一口四口之家,很是奇怪。一个哑女同前夫和现夫生活在一起。一对很是美丽的男子女子,共同照顾一个瘫痪的病人。他们还有一个女儿。继承了二人的美丽,漂亮极了。或许因为母亲不能说话,她伶牙俐齿,话很多,仿佛高空抛物,简直停不下来。女儿问:“爸爸你的腿还会好吗?”男子看向天空,追随着云的脚步,到了很远很远。比风还远。他笑着点头:“会的!医生说,再治疗几次就彻底好了!”女儿童言无忌,又偷偷地问:“妈妈,怎么不会说话?”男子收回目光,像是天边的云彩飘了过来,又飘了过去,重新落在头顶这片天空。他说:“嘘!小点声……我偷偷告诉你,妈妈原同你一样话很多,可有一对老禽兽嫉妒她,在她小时候发高烧时,为了省钱,活活给耽误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莫告诉他人!”

      一日,冬去春来,冰雪如奶油糖果渐渐化开,空气中带着薄薄的甜意。忽然下起小雨,像是鲛人流下的珍珠泪。女儿正在庭前念诗,乃:“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念着念着,目光顽皮一瞥,即搁下《唐诗三百首》,冲身后喊道:“爸爸,梨花开了!”

      男子但见梨花如月,朵朵高挂树梢,便回屋中。绕过大白狗——小白狗已长大。冲着屋中女子说:“梨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可好?”

      女子微笑着,轻轻踢了一脚挡路的大白狗,在男子手心写道:“好!”

      当夜男子做了一梦,梦中有一个师范大学的漂亮青年,来到一个遍地梨树的小镇,因看了一眼绵延万里的梨花,又看见梨花下一个漂亮的哑女,从此眼睛如小绵羊,被牢牢地拴在了一个叫作相思的木桩上。灵魂化作春风,追随女子而去。

      梨花开时,像亭亭舞女的裙;梨花落时,啪嗒一声,裙摆落下,梨花兜头兜脑向人们砸开,人们来不及为落花而叹息,梨子就踏着落花的尸体而生。就在同一年,晨光尚还熹微,男子女子如同白云出岫,刚出门来。小女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庭前一株梨树,说:“呀!瞧,那有一个人参果!”

      男子女子一愣,看了很久很久,风像一条河流从他们中间静静穿过。曾经那株梨树,因日日洒满了悲伤的泪水,而结出背对背的果子,像两个人分开走,是我不会遇见你,是你不会遇见我。如今悲伤变做喜悦,还是那株梨树,又结出了面对面的果子,像两个人彼此靠近着走,是我一步步走向你,是你一步步走向我。忽然他们相视一笑。像太阳和月亮的相遇。如此光芒万丈。

      女子在男子手心写道:“是并蒂梨!”

      男子微微一笑,攥住她的手,紧紧的,再不放开:“你又要做女梨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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