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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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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梨镇四条大街跃然小镇之上,好似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灵,看守在小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街与街之间,平行的平行,垂直的垂直,除了交点,鲜少交集,大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别管东街杀猪宰牛多么血腥,西街照旧贩卖布匹鞋袜,干干净净。四条大街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存在多年,相安无事。最为热闹的是东大街,像泼妇。猪狗牛羊,瓜果蔬菜,包括砀山酥梨,皆在此街贩卖。最为安静的乃北街,像淑女。怪道书店多开此处。街上住户商铺不多,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所学校,和一座寺庙。寺庙供奉着一尊观音像,长年香火不绝。或是梨镇家家信佛,虔诚感动了上天,佛像每有月光照耀,必栩栩如生,仿若菩萨现身一般。学校是一所中学。由于孩子多上完小学,便被父母本着经商要趁早的原则,辍学做生意去也。是以学校每个年级只五个班,一班几十个学生。学生既少,做为其附带品的老师便少。且老师一般身兼双职,教书的同时做买卖。
梨镇虽位于四省接壤处,人来人往甚为热闹。却到底只是一个山水环阻的小镇,好一点的老师一般不屑来此。这里的老师多中专毕业。今年不同往年,山疙瘩里飞来了个金凤凰,有一男大学生毕业实习于此。他是市里人,因前年暑假游玩,看了一眼梨镇的梨花,自此爱上了,把魂丢在此处,明明有更好的学校可供选择,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梨镇。人都说他傻。他只是但笑不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活给自己看,不是活给别人看。像朵昙花,到了夜晚,开自开了,虽无人赏,却有星月为伴。
他叫姜玉容,人如其名,为人斯斯文文,颇似聊斋里的书生。他面白如纸,微带几点雀斑,像纸上泼将的淡墨。嘴唇薄如刀,让人看了怕它冷,要给嘴唇穿件衣服。两个大大的眼眶,像是无边的黑夜,两个圆圆的眼睛,是黑夜里的两盏孤灯,烘托得整张脸明媚如星月。他生于书香门第,父母皆是知识分子,因感情破裂离异,各自组建家庭,生有子女。姜玉容便由爷爷奶奶抚养。爷奶相继去世,他恰已长大。父亲母亲各有各的生活,都不是他的家。仿佛客栈,他只是来客,暂住而已。是以在他的世界里,他可以当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不必拔出萝卜带出泥,有家庭方面绊他的腿。像是风筝,没了风筝线,想飞多高,便飞多高。
因其长相很好,年龄已够,老师的身份也体面,一块上好的肥肉,岂有但瞅着不吃的道理?不时有做媒的上门。把门槛都踩断了,只好换成铁的。却都被其一一婉拒。借口说父母离异,使他无有安全感,暂没结婚的打算。他只想做他自已,守着一份自在,认认真真教他的书,安安分分地活着。除了眼神经常像两片薄薄的云,飘向不远处的两株梨树。久久停留不散。
学校对面是个早点铺子。铺前植两株梨树,梨树背对着背,像是情侣间闹脾气,你不愿靠近我,我不愿靠近你。树上梨花开时如云,落时如雨;叶密如盖,下自成蹊,常有老翁树下围桌下棋。早点铺子主要卖包子油条,豆浆豆脑。地方不大,虽靠近学校,因左近吃食店众多,生意并不多好,却也不坏,勉强糊口。因学生上学极早,早点铺子的主人一般天不亮便要起床。那时公鸡还在睡它的大觉。主人披着星星,戴着月亮,星月是其最美的首饰。首先准备菜陷,用昨夜备罢的发面,开始做包子,随后蒸。包子蒸的同时,将油烧热,炸起香喷喷的油条。油条无须多炸,油腻之物,容易饱人,量不必多。接着用昨夜泡将的大豆,在石磨上磨,用箩过滤,流出的是豆浆,烧热加糖即可。豆浆盛到缸里,点上石膏,盖焖一小时左右,便又成了豆脑。过程并不复杂,巧媳妇一般上手即熟。可花费时间甚多,往往还在忙活,孩子已陆续上学了。
“早上好!来两个包子,一根油条,一碗豆脑。”这是学生们最常点的东西。
有的坐在梨荫桌前吃,有的打包带走,有的边吃边往学校奔。客人尽管热闹非常,铺子主人只是微笑点头,不发一语。她不是伪学究,故作深沉,而是她不会说话。她不是别人,正是哑女阿梨。这家早点铺子做为婆婆的遗产传给了她,她接替婆婆把苦难的生活背下去。白天挣钱,晚上照顾她瘫痪的丈夫。有时她觉着很苦,就呆呆凝望门前的梨树,看着看着落下几滴珠泪,万千心酸随泪而去,把梨树细细浇灌,便继续忙她的活计,把这苦尽都忘记。泪水滋润着梨树,也打扮着她,虽素面朝天,却因脸上挥之不去的愁容,颇有一种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感觉。
常有男子借故吃早餐,来一睹其芳容。但发乎情,止乎礼,只是欣赏,像欣赏一幅画,一首诗,一片云般,那样简单,那样纯粹。梨镇民风淳朴,同时开放,漂亮姑娘或小伙子好似肥肉,人们黑而大的眼睛是苍蝇,被盯是家常便饭。有性格豪爽的,直接同看她那人拉拉扯扯,开起玩笑来,倒把对方惹得脸红。姜玉容混在这样一群可爱的人堆里,像一滴水投入河流,久了,就成了河流的一部分。随着似水流年哗哗流淌,起初看学校对面的两株梨树,久而久之,眼睛不自觉的,便看对面如梨花般的人。
“早上好!”姜玉容一吃早餐,必先爽朗地打声招呼。阿梨蜻蜓点水一笑,知道对方每次必点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碟咸菜,一碗豆浆,随即送上。惹得一旁正等的汉子嘿嘿直笑:“我这等了老半天,还没有好,怎姜老师一来,便有了。”阿梨脸红如霞,霞光褪去,忙连写带笔画解释原因:“你要的是面,需现做,时间不同。”
姜玉容自小身子骨弱,像雪做的肌骨,稍微磕着碰着,便要融化。被爷爷奶奶逼着锻炼,以后天弥补先天,养成了晨跑的习惯。老师本需早起,为了晨练,只能愈发之早。往往天不亮便起。由于学校不大,操场小的等于无,就沿着北大街跑几个来回。等太阳初升,人气渐盛,停住脚步,吃罢早餐,便要看管学生早读了。因为其负责而耐心,颇受学生喜爱。尤以淘气娃阿桥为甚。家长爱屋及乌,自然同样。都说:“姜老师真是好,我家娃的成绩直线上升。我看用不了多久,中考的升学率铁定猛增。”也有人不屑一顾:“呦!考那么高的分数有什么用,你看姜老师大学毕业,还不是个教书匠,一个月那点死工资,还不如我们做生意挣得多哩!”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清官难断家务事,旁观者焉懂局内人?
姜玉容有时起得过早,步已跑完,太阳才大姑娘似的,娇羞地探出头来。时间尚早,便会走到早点铺子前,整理整理桌椅,打扫打扫门前卫生。阿梨正忙得紧,抽空漏出一抹微笑表感谢,像白云出岫,紧接着便陀螺似的,继续团团转地忙她的活计。阿梨本是哑巴,不能说话,姜玉容看着对方的忙碌,插不上手,不知为了何种原因,亦沉默不语。唯有大白狗伴奏,叫声响亮,像敲锣打鼓,有喜事似的。两人眼神间偶然擦过,也只是笑笑。仿佛微笑是二人之间最好的言语,如同桥梁之于左岸和右岸。久而久之,好似时间滚雪球似的,堆成的习惯,姜玉容早晨和晚上打扫学校门前卫生之同时,也会将早点铺子一并扫了。像一列到站的火车,不知为何,路,又向前行驶了一段。多出来的那一段,有时午夜梦醒,姜玉容想起来,连自己都要惊讶一跳。
“早上好!大白狗也好!”姜玉容晨光熹微见到阿梨,只这八个字足矣。同样,到了月上中天,姜玉容帮其收拾铺子,喂完大白狗毕,只是道一句:“晚安!人是,白狗兄,亦然!”
虽二人之间,单方面的谈话,每天不超过二十字。可行动和眼神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他人。渐渐地传出了不好的消息,像黑墨在白纸上渲染开来。多亏梨镇民风淳朴,心想阿梨虽是哑巴,却可谓梨镇女子美的代表,他二人郎才配女貌,倒也正好。只可惜相见恨晚,一个已嫁他人妇。但只要二人不逾矩,做出毁坏梨镇名声的事,梨镇人们并不过问。就像流水不过问落花的从前,是怎样枝头风光无限?二人站在规矩限定的最近位置,像两座平行的灯塔,姜玉容看着阿梨,阿梨看着姜玉容,脚下有冰凉凉的海水,从二人中间哗啦啦流淌过,觉着就这样,便很好。窗户纸不必捅破,月光如爬山虎的脚,可以夜夜照耀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