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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你瞧!
      天空中有两片薄薄的云
      风把它们吹到一起的时候
      它们就相爱了
      多么简单,多么美好
      ——两片云

      故事开始之前,您先喝了我沏给你的这壶茶水,再听我给你讲这一支关于我故乡的故事也不迟。如果您觉得这茶水太热了些,那么就请您稍微触碰一下人心,人心最是至凉之物。如果您觉得这茶水又太凉了些,那么就也请您触碰一下人心,人心同样最是至热之物。当您什么时候觉得这茶水既不凉也不热时,也就代表着你浮躁的心,终于开始趋于平稳了,就适合听我这支故事。那么请君为我倾耳听,这支关于我故乡的故事,也就马上开始。

      一

      古有白马非马,今有砀山非山。砀山是徽北的一座县城。小城不甚有名,却也有名,像是难封的李广,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名气只可内销省内,一旦出省,鲜有人知。闻弦歌而知雅意,砀山多山,附带多水。山非高山,水乃浅水。砀山是这片山水孕育出来的孩子,已从无忧无虑的少年,长成了活泼有梦想的青年;又从活泼有梦想的青年,长成了已知愁滋味的成年。所以砀山如果是一个瓶子,瓶子里装着许许多多的故事,那么瓶子一定是五味瓶,瓶子里的故事,有酸,有甜,有苦,有辣,有咸。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地方出名,或因历史,或因人物,或因风景,或因物产……砀山出名,因为酥梨。砀山梨与邻县灵璧石,号称当地双绝。一个贵在看,可饱眼福;一个贵在吃,可饱口福。灵璧石,需品玩鉴赏,可谓阳春白雪;砀山梨则见平民化许多,因为是吃食,又极其便宜,故而广受当地百姓喜爱。百姓愈喜,砀山梨树愈多,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凡风可到处,皆有梨树。不必说山涧河畔,田边地头,便是家家户户门前,亦遍栽梨树。梨树可谓砀山的图腾。梨树规模若小,一般自家吃;梨树规模若大,便是梨园,用来买卖。梨树有二宝,一谓梨花,一谓酥梨。每到春天,千树万树梨花开,行走其中,犹如穿梭一个个白色的裙摆。吧嗒一声,裙摆落下,然后再打开,像是变魔术般,忽如一夜冬风来,漫天飞雪做花开。到了秋季,梨子收获,个个酥梨如翡翠,非但吃撑了人们的肚子,亦撑破了人们的钱袋。

      砀山位于安徽、江苏、山东、河南四省交界处,往南可至河南永城,西北可至山东单县,东北可至江苏丰县,东南可至安徽萧县,对贸易来说,可谓老天爷赏饭吃的地方。一代又一代的来往客商,如蚂蚁搬家,络绎不绝,把一双双脚印停留此处,作为他们送给这片土地的亲吻。久而久之,在一处人流最盛处,形成了一座集市。这集市原只是一个村子,村子走得人多了,也便形成了镇。因镇子运输最多的货物乃砀山酥梨,大家起初调侃曰梨镇,日子一久,这调侃便坐实了,大家都称它为梨镇。梨镇仿佛女子,美丽的很。这美宛如掉落水中的月色,朦胧而神秘,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梨镇家家户户门前遍栽梨树,梨树亭亭如盖,像清明时节雨中的油纸伞,一个接一个,横亘千里。每至梨花盛开,犹如四月飘雪,落絮成阵,比之日本樱花,也不遑多让。是以若说樱花是日本国花,梨花就是梨镇镇花。

      梨镇虽小,五脏俱全。有东、西、南、北四条大街。街上有米店,布店、酒馆、饭馆、猪市、牛市、寺庙、医院……凡别处有的,梨镇攀比心重,这里都有。且小镇如人,也有私心,专门为砀山酥梨,开创了一个梨市。邻县灵璧有斗石之举,这里不甘其后,亦有斗梨之景。所谓斗梨,是以梨做为斗品,各人把各人或种、或买来的梨,放到斗桌之上,凭由专业鉴梨大师品鉴。先根据“形”和“色”淘汰一部分,再根据“香”淘汰一部分,最后根据“味”决出最终胜负。仿佛比美,不是现代而是古代,非但外貌和香味俱全,还要比内在。起初参与人数不多,只是做为一种赌局,在梨镇,就像赌骰子一样正常。后来参与人数渐多,仿佛山崩海啸,一发而不可收拾,万里长城都挡不住,便逐渐演变成了一年一度的斗梨大会。大会之盛堪比过年。最终胜者,被冠以“梨王”。一旦有了这个金字招牌,那他一家的梨子水涨船高,跟着主人一起鸡犬升天,非但不愁没有销路,来往客商简直如飞蛾见火,或《三都赋》一出,抢都抢不过来哩!

      每年诞生一个梨王,自斗梨大会伊始,已产生了几十个梨王。这其中独有一个乃女子。女梨王本就稀奇,况她还是个哑巴。名唤阿梨。阿梨是外乡人,两个光棍哥哥需要结婚,结婚需要彩礼,便被重男轻女的父母卖到了梨镇。丈夫大她三十岁,自幼小儿麻痹。阿梨嫁他时,还能拄拐行走,不消三年,彻底瘫痪在床。公公早死,只有一个长年守寡的婆婆,很是能干。两个苦命的女人,守着一个苦命的残废,一家子的日子仿佛中药,很苦。全靠婆婆用命挣钱,经营一个早点铺子,附带几亩梨园的收入,破屋中的一根朽木般,苦苦支撑着这个家不倒。直至婆婆是人,非驴非马,活活累死的那天,为娶阿梨而借的外债才终于还完。没人知道那一刻婆婆是欢喜,还是悲伤,唯一知道的她,作为自己一生的目击证人,已死了。

      婆婆死得很迅速,像癌症患者。而她患的癌,是“苦难”。她劳累一天,头上星月如河水颤动,忽觉胸口一阵难受,犹如压在头顶的生活的千斤重担转移到了胸口。颤颤巍巍扶在自家庭前的梨树上准备歇歇,随即吐出几口黑血,不省人事。还未送到医院,便离了这悲苦的人间。临终前,回光返照醒来,她只是说:“我不去医院,我没钱……我还有一个瘫痪的儿子,和一个刚成年的儿媳,等着我去养……”

      婆婆待阿梨很好,比母亲好上千倍万倍,仿佛婆婆是母亲,母亲是后妈。婆婆吐血的这株梨树,曾在阿梨初嫁来时,便日日流满了她心酸的眼泪。如今婆婆一死,生活的全部重担,犹如苦难之水决堤,兜头兜脑全都压到了她一个女子身上,更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夜夜对着梨树小泣。可她不是林黛玉,她虽然是个哑巴,却同婆婆一样能干,哭完,还要继续她的日子。而就在当年,梨树或是喝饱了婆婆的鲜血,或是尝遍了阿梨的眼泪,或是二者兼有,那株梨树竟结出了一个顶奇怪的果子。一茎生两梨,两梨背背相对,发出幽幽奇香。鉴梨专家参考并蒂莲,谓其曰并蒂梨。小镇夫子听了,摇头晃脑,很是赞同,说:“《红楼梦》中,香菱斗草时,曾拿出夫妻荟,宝玉亦有并蒂菱……”还未说完,人们闻到他身上的酸腐气,简直比山西陈醋还甚,忙忙的便都躲开了。

      并蒂梨一出,宛若美人揭纱,惊艳四座。但见大红盖顶的斗桌之上,其形好似两个人参果合二为一。一半白如玉,一半绿如翡。香味更是不让形色,醉人又醉心,堪比美酒。让人闻之,恨有形容声之美,谓之曰余音绕梁,而为了表示并蒂梨之香,擅自篡改为余香绕房。房比梁范围更大。色香一出,余者皆败。最后的味本不必再比,可梨乃草木,非是金石,易腐易坏,专家便当场品尝,一半梨子极苦,一半梨子极甜,人一生跌宕起伏的命运似的。阿梨因此成为梨镇至今唯一的女梨王。

      阿梨人如梨花——被雨打过的。生得美丽,这美丽却并不单纯,拖泥带水,掺杂着一丝悲苦气。眼角有两个泪痣,仿佛两个望夫石,已在脸上展览二十余年,是生产眼泪极多的标志。身材纤瘦如蒲苇,风不可折,能经霜雪。其人外表柔弱,却内里坚强。十四嫁做他人妇,如今八年匆匆而过,已二十二岁。她无子,最好的年华,只守着一个瘫痪的丈夫,和一条白狗。白狗白似梨花,个头极大,一则可以防身,二则可以陪伴。好在梨镇民风淳朴,一个萝卜一个坑,纵使阿梨美若西施,只要其夫不死,旁人便不肯逾矩。阿梨虽贵为女梨王,可她家的几亩梨地,早在婆婆死后,为了丧葬用度,已变卖大半,剩余的梨地便收不了多少梨子。加之其后几年,尽管阿梨的眼泪一日不少,却再未种出过并蒂梨,且梨镇代有才人出,一代代梨王产生,阿梨也便被人遗忘了。也对,她是个哑巴,沉默的孩子没糖吃,注定要被人来人往的小镇,隔离在热闹之外。像是防护服,隔离病菌。

      婆婆死后,为了养家糊口,阿梨继承遗产似的,继承了婆婆的活路,照旧经营着一家早点铺子。铺子很小,收入微薄。养她和丈夫并一条大白狗,本已足够,可外乡的父母时不时要拜访一次,阿梨的口袋也便如恶人的善良,空空如也。邻里每每见了,大为不愤,要打抱不平,替阿梨打走二人。阿梨不大识字,为了生活,却也识得常用字,在地上画画写写半天,众人才知她要表达的意思乃:“他们毕竟生我养我,等我把这一份生养的债还清了,我与他们从此两清,互不相欠,那时你们再替我出手,我也会加入其中!”众人知道阿梨很苦,更苦的是她是个哑巴,有苦说不出,便愈发信佛,佛讲因果,都知阿梨其心,怕背上不孝大罪,来世还像今生这般苦。也便口头上过过瘾,从未真正为难过她父母。只是把厌恶,积着,攒着,计算着,留到债还完的那天,胸中满腔满腹的热血,一次性抛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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